我搖搖頭，說實話，這也是我一直糾結(jié)的事情。小時候我看見別人家的小孩子可以隨意下水，我就特別羨慕。我不敢跟他們出船，害怕回去遭到家里人的責罵，所以我大多時候只能在河邊羨慕地看著他們。只是在偶爾的時候，我才會偷偷跟著小朋友們出船，但是一般也不會下水。

    四爺爺重重地嘆了口氣道：“家里人不讓你下水，其實是因為你爸爸。”

    “我爸爸？”我疑惑地看著四爺爺，我一直以為家里的人之所以不讓我下水，是因為我爺爺當年的悲慘結(jié)局，但是沒想到竟然跟我那失蹤了二十幾年，至今還不知死活的爸爸有關。

    我曾聽娘說，當年我爸為了去海河里尋找爺爺?shù)氖硪蝗ゲ粡头?，娘當時動用各種力量幾乎動員了全天津衛(wèi)的水鬼，從九河下梢直直追尋到黃河兩岸，但最后的結(jié)果仍舊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時間長了大家都有點泄氣，但只有娘始終相信我爹還活著，而且這么多年也沒有放棄，始終堅信他會有回來的那一天。

    四爺爺又悶了口酒，沉沉的說：“我是你爺爺最好的兄弟，在你爸爸發(fā)生意外之后，我便發(fā)誓要好好保護你這秦家最后的血脈，為了你的安全，所以我和秦家所有的人決定從此退出撈尸人這個行當，更不允許你再接觸這些的東西?！?br/>
    聽聞四爺爺這么說，我的心里豁然明了，當年爺爺?shù)膽K死和爸爸的不知所蹤死肯定給我娘和家里這些老人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刺激和心理陰影。四爺爺他們這么做，是想保護我，讓我能夠平平安安地長大。

    四爺爺說：“按照祖訓，我們海河水鬼本該是代代相傳，不過多少代都點在河面上討生活，可是在你爺爺和爸爸出事之后，我和你娘還有幾位老家伙便決定違背祖訓，不再將海河水鬼這門營生傳授下去了，就算列祖列宗和祖師爺在九泉下面下面罵我們，也要這樣做。秦家?guī)状硕紱]得到好死，所以更不能失去你這個最后的子孫。我們想讓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像個普通孩子那樣長大，所以我一直讓你勤奮讀書，直到考上大學，就算你偷偷決定去藏區(qū)從軍也沒有阻攔，為的就是讓你不再能接觸到海河撈尸人這門營生。”說到這里，四爺爺?shù)难劬锩骐[隱有淚花閃爍。

    其實我能夠體會娘和四爺爺?shù)母惺埽麄円炎孀孑呡厒飨聛淼臓I生斷送在自己的手里，這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氣，這也是一件多么難過的事情呀！一邊是列祖列宗、祖祖輩輩傳留下來的手藝，一邊是子孫后代的平安成長，在兩者之間，娘和四爺爺放棄了列祖列宗的手藝，艱難地選擇了子孫后代的成長，這是多大的苦心。

    四爺爺仰脖將酒盅里的老白干一飲而盡：“墨三，我希望你能理解你娘和我的良苦用心，不要記恨你娘，更不要以為四爺爺貪生怕死。四爺爺這條老命丟了也無所謂，但我不能讓你以身犯險。你沒有在海河上行走過，你根本就不知道這綿延了幾百年的九河下梢里潛伏著多少你看都看不到，想也想不到的致命危機！”

    我熱淚盈眶地看著四爺爺，也一口喝掉了酒盅里的老白干：“四爺爺，我明白！”

    四爺爺又斟上兩杯老白干，臉色凝重地說道：“其實我把你叫來，就是想給你講講你爺爺當年曾碰到的一件事請，你聽了之后就明白為什么我們不同意讓你再摻和這些事了?！?br/>
    “我爺爺?shù)墓适拢俊蔽翌D時挺直了腰板，豎起了耳朵。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想聽聽有關于我爺爺當年的故事，但爺爺卻對此諱莫如深，從不向我透露任何事情，后來等我稍微大點他也去世了，所以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只知道爺爺當年在海河上發(fā)生意外遇難，但具體發(fā)生了什么意外和他年輕的時候有什么不俗的經(jīng)歷我卻毫不知情?，F(xiàn)在四爺爺終于主動提及這件事情，我自然要凝神傾聽。

    四爺爺抿了一口老白干，一邊磕著花生米，一邊開始了他的講述：

    “當年你爺爺秦守道也就二十出頭，和你奶奶結(jié)婚一年多，然后生下了你爸爸。為了給家里人更好的生活，為了照顧這個家，你爺爺每天都拽著我在海河上奔波忙碌，非常辛苦。

    有一天，他接到了一筆大生意，山東一個大老板被仇家砍殺之后拋尸海河。你們老秦家當時已經(jīng)是天津衛(wèi)上很有名氣的水鬼家族，所以大老板的家屬自然找到了我們，承諾給我們一筆重金幫助尋找打撈大老板的尸體，并且還預付了一筆數(shù)目不小的定金。

    這是個貴重任務，我不放心你爺爺自己單干，為了更快更好地完成這件事情，我決意陪同你爺爺一塊兒出船，在妥善處理完家務之后，我們兄弟倆立刻開始了這次打撈任務。

    你知道的，撈尸船都是一種烏蓬小船。其實這是有講究的，烏蓬是黑色的，黑色代表死亡，據(jù)說水中亡靈看見黑色烏篷船就知道這艘船是來接亡靈回家的，自然就不會為難這艘船。因為大多時候撈尸人都是單獨出船，所以撈尸船并不大，只容得下兩三個人。為了能更快地完成這次任務，我們特意在船上少放了些吃食和淡水，這樣船輕，劃的也快，能節(jié)省不少時間。

    出發(fā)之前我們準備了一只大紅公雞，船頭擺放了一碗雪白的糯米，在碗里插了三支香，拜了媽祖娘娘。

    這個時候，卻發(fā)生了一件令我擔憂的怪事兒。其中一支香燭在燒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就熄滅了，而且怎么點都都不著。按照傳統(tǒng)的說法，人忌三長兩短，香忌兩短一長，如若出此香，必定有人喪，這給我們的出行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其實我也曾經(jīng)試圖勸說你爺爺，可是你爺爺?shù)男宰颖任疫€倔，更加上那時候他年輕人也狂，何況那確實是一筆大生意，你爺爺舍不得輕易放棄。當時你爺爺就駁斥我，他說自己的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一支香燭怎么能決定我們的命運？也許那支香燭是被河風吹斷的呢？

    我知道你爺爺他特別看重這次的生意，對方的酬金很高，你爺爺他打算掙錢買一棟三進三出的大宅子，于是我也沒有再多說什么。這事兒到現(xiàn)在我都非常后悔，祖師爺?shù)倪z訓自然有他們的道理，只可惜當時我們沒有聽從祖師爺?shù)倪z訓，這才釀成了后來的苦果！唉！要是當初我使命拽著你爺爺，也許你爺爺后來就不會遇到哪些事了。”

    四爺爺?shù)目谖浅錆M了深深地后悔和自責，他自顧自地吞下一大口老白干，兩只眼睛紅紅的?？磥磉@么多年過去了，四爺爺依然沒能走出這件事給他帶來的創(chuàng)傷和陰影，這也讓我更加好奇他們年輕時候遇到的這件事到底跟爺爺后來的慘死有什么重大的聯(lián)系。

    于是我寬慰道：“四爺爺，您不用自責，其實這件事不能怪你，我們只是普通的凡人，我們誰也沒法預見未來。我不是宿命論者，但是這世上有些東西真的是命中注定的，老天爺要收一個人的命，那誰都攔不住。不是有句俗話叫做‘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留你到五更’嗎？”

    四爺爺沒有說話，一口接一口的喝酒，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的臉，就像樹皮一樣蒼老。

    最后爺爺重重地放下酒盅，吸了吸鼻子，繼續(xù)說道：“等到香燭燒完，我們把雞頭放在裝滿糯米的碗里，一塊兒沉入了黃河。我們駕駛著撈尸船溯河而上，那段時間天氣比較干旱，沒有下過大雨，水流的速度自然也比較緩慢。按照我們以往的經(jīng)驗來進行推測，大老板的尸體應該還在城內(nèi)幾段河道的范圍內(nèi)。

    我們出船的時候天氣還算不錯，陽光就像利箭般穿透云層，落在水面上，折射出點點碎金，你可以想象一下，那是怎樣一幅美麗的畫面，如果沒有后來的事，那可能會是我們最悠閑的一次下水撈尸。

    烏篷船在金色波浪中穿行，你爺爺斗志昂揚，滿臉喜悅地站在船頭，迎著河風，雙手叉腰對我說：“老四，你看連老天爺都在保佑我們，這么好的天氣，怎么會出師不利？所以說人必須要自信才行?！?br/>
    對于在九河下梢上行走的水鬼來說，陽光明媚當然是出船的最好天氣?？粗@樣的好天氣，我心中的陰霾也在一點一點散去，我想也許是我太多慮了，所以我很快就把出師不利的想法拋在了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