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有時候,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你還有很多未了的心愿,卻要束手無策地面對絕望。誰會甘心呢?余廟不甘心。
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在努力追查關(guān)于這座城的真相,這是他現(xiàn)在最放不下的事。他不想就這么讓自己的心血白費,讓那么多朋友的血白流,他更不想看到這座曾經(jīng)給過自己希望的城沉淪下去,他不甘心。
“刀歌……”
“嗯?”
“你坐過來點?!?br/>
“怎么了?”刀歌離余廟坐近了些。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我也知道到你現(xiàn)在恨透了這座城,但是你就算是為了我這個朋友,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不要說這些,有什么話直接跟我說?!?br/>
“你知道,到現(xiàn)在,我放不下的只有兩件事情?!?br/>
“是什么?”
“第一,是這座城。我跟你說過,我不想看到它就這樣墮落下去,它拯救過我……我也曾經(jīng)和千里在余暉下許過誓言。我知道,將我曾經(jīng)的誓言強加在一個本來與這件事毫無干系的你的身上是不對的,但是……咳咳……”
“你怎么樣?”
“雖然我和千里并沒有把整件事查得水落石出,但我們也有了一些頭緒……咳咳……”
“你需要休息,先不要說了?!?br/>
“不……刀歌,你聽我說……這也許是我最后的時間了,我一定要把這些說出來……”
于是,余廟便把他知道的、調(diào)查到的有關(guān)于余暉的一切都跟刀歌講了。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是時間又像在飛逝。期間余廟毒發(fā)了一次,他強忍了下來,胸口的衣服都被血染紅了,但他沒有讓刀歌叫醒其他人,而是繼續(xù)講訴著。
“……我不乞求你能答應(yīng)我什么……只愿你能將這一切傳出去,讓所有人醒悟……”
“那第二件呢?”刀歌問。
“第二件……如果你回三橋了,見到了我爹娘,請你……”
沒等余廟說完,刀歌打斷了他的話:“為什么你早不回去?你知道他們等你等得多幸苦嗎?”
“我……”
“你害怕是嗎?你不敢面對那些過往是嗎?不管你做過什么,你們總是一家人,只要你回去,他們絕對會原諒你的。要醒悟的不只是這座城,還有你自己?!?br/>
“我自己……”
“你好好休息吧?!钡陡鑱G下這一句便起身上去。他的腦海里滿是廟伯余廟娘傷心難過的場景,他知道自己情緒有些激動,需要冷靜一下。
又是一個難眠的夜,坤奇生死未卜,而余廟卻生死已定。萬千思緒擠在刀歌腦子里,最后讓他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去了。
城主宮。
大殿內(nèi),城主余至告正徘徊著,他的步子很快、神情很憂郁。門開了,疾步走進一個侍衛(wèi),報道:“啟稟城主,誓裁回殿了。”
“快,帶我去見他?!?br/>
誓裁殿外,誓裁師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見余至告匆匆趕來了,一個誓裁師說:“誓裁已在等了?!庇嘀粮姹氵M去了,身后的隨從被留在外面。
誓裁殿并不輝煌,甚至非常普通,只是它的頂非常高。整個大殿都十分空曠,殿內(nèi)沒有一個人,燈火忽明忽暗,氣氛略顯陰沉。但實際上,就這樣一間寂靜空蕩的大殿,才是真正統(tǒng)治整座余暉城的中心。
余至告進殿后便筆直朝前走,在大殿的里端,他見到了那頂黑轎。雖身為城主,但余至告也從未見過誓裁——一個也沒有,就連他們的聲音也沒有聽到過。今天還是和往常一樣,隔著一幕黑色的布,余至告說:“誓裁,我看林樹已長成,而且天象近日會好轉(zhuǎn),就不必再征收布匹了吧?”
誓裁幾乎不直接與外界交流,他要表達(dá)和要接收的信息,由一個信使來傳遞。這個信使蒙著臉,只露出眼睛,他背后背著什么,但是被暗紅色的布遮蓋了,看不到。
信使從黑轎里取出字條,交給余至告。余至告接過字條,借著昏黃的燈光,他看到上面寫著“不可”。
“可……”余至告想要說什么,但他沒有說下去,而是說了一句,“那……我先回殿了……”
從誓裁殿出來,余至告很失落,完全沒了在他的子民前慷慨陳詞的氣魄?,F(xiàn)在的他與在城主宮外的他,判若兩人。
他身為城主,不說有非凡見識,但也是一個能獨立思考的成年人了,他怎會不知道這一切?誓裁安排人保護他,名義上是保護,實則是軟禁。這些護衛(wèi)總是有足夠的理由不允許他外出,他所有接觸到來自城里的消息和情況都是篩選過的,那些好的消息就能聽到,那些壞消息,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過了。所以之前對于城里凍死了人、士兵強搶布匹等,他一概不知。
他活在誓裁為他編織的世界里,可以說是過著美好的生活。然而,他漸漸察覺了——
開始時,他派親信去外面打探消息,還能獲悉一些他從來都不知道的事情??珊镁安婚L,一次外出后,那個親信再也沒有回來。護衛(wèi)把余至告的親信血肉模糊的頭提到他面前,說那是擅自出宮的下場。很明顯,那是誓裁對他的警告。
后來余至告的親人開始受到迫害,就連他身邊的經(jīng)常接觸的一些隨從、侍女也都相繼失蹤了。所有人都被換了一遍,與其說是來服侍他的,不如說是監(jiān)視、控制他的。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活得很痛苦,但卻無法做任何改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裝作沒有察覺這一切。他只能選擇“享受”這種安樂美好的生活,因為他自己和家人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從誓裁殿出來,余至告不想回寢宮,但又無處可去,因為他就算想散心隨便走走都不行。最后,他還是回到了他那被“密封”的寢宮里。
天亮了。
刀歌醒了,他朝旁邊一看,子嫣正趴在桌上盯著他看。
“我……流口水了?”刀歌連忙擦嘴巴,他經(jīng)常因為鼻子不通氣而用嘴巴呼吸,所以睡覺很容易流口水。
子嫣笑著說:“沒有啊,我喜歡看別人睡覺的樣子,眼睛動啊動的……”
“還好……”刀歌虛驚一場,他說,“要不把你爹娘也喊上來吧,早上空氣涼爽,透透氣?!?br/>
“他們已經(jīng)透過氣啦,都下去了?!?br/>
“那你怎么不下去,快下去吧。都這么晚了,我得出去看看——對了,余廟怎么樣了?”
“小姘在下面照看他?!?br/>
“嗯,那我先出去看看?!钡陡枵f完朝門外走了。
子嫣喊住刀歌:“哥哥,如果救出了阿奇哥,我們逃走了,記得要帶我去劃船哦?!?br/>
刀歌笑著說:“放心啦,我一直記得的?!?br/>
“嗯!”
出門沒走多遠(yuǎn),刀歌碰到了余涼。余涼行色匆匆,他把刀歌拉到一邊,說:“回去說?!?br/>
兩人便回到了地下室。
余涼:“誓裁和城主今天會出來巡城?!?br/>
刀歌沒意識到這個情報的重要性,問:“怎么呢?”
這時余廟說:“我們可以乘此機會救出坤奇?!?br/>
“真的?怎么救?”
余涼便開始交代行動計劃。余廟拼死要去,眾人勸不下他,只好答應(yīng)了。
三人準(zhǔn)備出發(fā)了,刀嫣握著刀歌的手過了許久才放開。望著三人離去的背影,刀煥對刀嫣說:“讓他去吧,年輕人的手,你能抓多久呢……”
出了大門,刀歌問余廟:“你還好吧?”
“放心,我至少也要到那里了再死?!?br/>
街上已經(jīng)很熱鬧了,兩邊排著的都是迎接的城民,他們歡呼著。三人走在人群里,面無表情,與這歡騰的場面格格不入。
終于,他們看到了緩緩移動的大轎,還有步伐整齊的士兵。
“就到這里吧?!庇鄰R對刀歌和余涼說。
余涼點頭。刀歌卻不知道余廟要干嘛,他說:“你……”
“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吧?那是我曾經(jīng)的誓言,卻要你來遵守,這不公平。為了稍微公平一點……”余廟吸了一口氣,說,“不過我就只能幫到這里了?!?br/>
“你……你要干什么!”刀歌趕緊拉住余廟。
余廟拍拍刀歌的肩,接著說:“三橋是座好城,我們都算是有幸的。阿奇救過我一命,現(xiàn)在奉還,應(yīng)該不算太遲?!?br/>
“什么?你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們以后回去了,告訴我爹娘,我……”余廟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應(yīng)該是漣漪要發(fā)作了。
“你怎么樣!”
“不要再猶豫了,快走!”余廟推開刀歌,朝前走去了。
刀歌要去追,卻被余涼拉住。
他們現(xiàn)在所在的地方是個三岔口,岔口的中心有個高臺。那高臺是個在建的底座,放誓裁的雕像用的。余廟徑直朝那高臺快步走去。
余廟的舉動使得他立馬就被士兵包圍了,也吸引住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余廟打倒幾個士兵,沖上高臺,站在上面望著下面的群眾。人群一下騷亂起來了,所有人都看著余廟。余廟把一直戴著的斗篷摘了下來,甩在地上,喊道:“我們余暉城,千百年來,以余暉為豪,它給我們帶來多少輝煌?然而現(xiàn)在,受余暉恩澤的你們竟要將哺育這座城的余暉抹殺,你們良知何在……唔……”說著說著余廟大吐一口血,他體內(nèi)的漣漪已經(jīng)開始發(fā)作了。
“把他拿下!”士兵將領(lǐng)一聲令下,一大批士兵朝高臺沖去了。
余廟拿出刀,開始抵御士兵的進攻。一邊殺他一邊喊:“當(dāng)初那些先祖?zhèn)冊谟鄷熛碌氖难?,你們可還曾記得?你們在余暉下的誓言,可又記得……唔……”鮮血從余廟嘴里不斷地流出來。
“嗖嗖嗖……”數(shù)十支箭飛向了高臺。
余廟中箭了,一支兩支三支……
“啊……”余廟拼盡全身所有力量堅持著。
臺下士兵開始用長矛捅余廟的腿。鮮血已經(jīng)染紅了余廟的雙手、胸口和雙腿,他再無力量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最終跪在了那高臺上。他用滿是血的嘴大喊:“來吧,讓我死也好!看,余暉之眼正注視著我們呢!在它的光芒下,我們都將化作塵土!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