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聽人說，進監(jiān)獄前你可能只是個小偷，等到出來的時候，你就什么都會了。

    吳樣和張樹的級別想要把車直接開進監(jiān)獄大門還遠遠不夠，兩個人在正對著兩扇黑漆漆的大鐵門前利落的下車，憑著警官證登記，在門口的警衛(wèi)室等到里面來人帶他們進去。

    走在空曠的操場上，那股子陳舊發(fā)霉的味兒幾乎要蓋過被風掛在臉上生疼生疼的沙土。

    監(jiān)獄的大樓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有翻新過，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即使知道住滿了人，站在外面望進去，仍有一種經(jīng)年累月被蕭瑟堆積而成的荒涼，頗有恐怖片中被遺棄的什么瘋?cè)嗽旱募匆暩小?br/>
    負責接待他們的獄警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無限壓抑沉重的環(huán)境，還側(cè)著身子笑呵呵的回頭搭話，“這里基本都關(guān)著四五十年以上至無期的，警察來這兒是要找誰?。俊?br/>
    “薛承斌。”

    張樹說完就后悔了。

    雖然去年年底鬧得滿城風雨，實際上熱乎氣早散干凈了，尤其還是在關(guān)押著重刑犯的地方誰會記得對比之下顯得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獄警卻并沒有給張樹多少時間反悔，幾乎是立刻就對上了號，“原來你們是來找真父的！”

    吳樣縮著脖子幾個大步邁上樓門口的幾個臺階，總算隔絕了外面的風沙塵土，低著腦袋拍頭上的沙子，就聽后面進來的張樹正在詢問獄警，似乎很意外他對真父的了解。

    麻煩死了……吳樣不是沒有察覺到反常，只是他對繩之以法后半生都要在監(jiān)獄中度日的真父本人，已經(jīng)失去興趣了。

    他張嘴打了個打哈欠，從兜里翻出手機刷每天更新各種貓主子趣事的公眾號。

    然并卵，身體的很多機能并不受大腦控制，沒有二次元隨隨便便就可以切斷痛覺屏蔽五感的超能力，旁邊有人講話再不走腦子，左耳進右耳出，也陸陸續(xù)續(xù)的聽了個大概。

    關(guān)于真父在監(jiān)獄里同樣受到不少罪犯的擁護，別說潦倒了簡直過得有滋有味，其中甚至還有獄警也被洗腦，陸陸續(xù)續(xù)開除幾個之后，也抓不到什么實質(zhì)性的證據(jù)，只要他不離開這個囚-籠去外面報-復社會，上級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當時調(diào)查到薛承斌所在的研究項目因為過于危險被政府禁止，所有的設(shè)備數(shù)據(jù)幾乎全部查封。有多危險呢？稍有差池，以他們的研究基地為核心可以炸平這座城市的三分之一。

    吳樣對他的評價是，生錯在和平的年代了。

    若是趕上戰(zhàn)爭，搞不好就是拯救國民于水火的大英雄。

    ……明明擁有如此尖端技術(shù)的人才找新工作應(yīng)該像換家餐館吃飯一樣容易，未來的陽光大道寬得可以橫著走骨碌著走想怎么浪就怎么浪，更不要提是有什么難言之隱被逼到走投無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所以在真父的形象曝光以后，引得無數(shù)網(wǎng)民唏噓不已。

    他們感慨道：善惡不過一念之間。

    實則不然。

    薛承斌稱自己為“真父”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從小到大的優(yōu)秀，天才的光環(huán)，日積月累的滲透進他的骨血中。不是一帆風順的人生經(jīng)不起打擊那般簡單，他認定自己凌駕于眾生之上，任何危害到他心目中自己完美形象的人或事，都意味著否定了他所擁有的一切。

    跌落神壇，他的世界隨即崩塌——

    福克納說：“我現(xiàn)在不存在，我過去存在?！?br/>
    獄警大概是也沒想到會因為自己多說了幾句八卦，最后整層樓都可以聽到那位刑警憤憤不平的咆哮聲。什么為了一己私利害死了那么多人的畜-生結(jié)果只是換了個地方逍遙，什么監(jiān)獄里的罪犯腦子里面裝的都是屎難不成你們也是嗎??？

    字字鏗鏘有力直擊人心，年輕的獄警方才恍然，那位總是神神叨叨蹦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話的真父，手上沾滿無數(shù)鮮血，利用無知的少男少女所犯下的，永遠不能被寬恕的罪惡。

    ……………………

    ………………

    張樹直到坐在探監(jiān)的會見室里，還氣呼呼的，“這他么要是老子說的算，分分鐘拉出去槍斃一百次?！?br/>
    “我十二分的相信，因為你的拳頭剛才幾乎馬上就要糊在那位獄警小哥的臉上了?！?br/>
    腦海中自動浮現(xiàn)出本來挺熱情友好的獄警被欺負到敢怒不敢言，走的時候滿臉寫著下了班要去喝一杯酒拜托讓他靜靜，吳樣很不厚道地笑了。

    結(jié)果這一笑，直接從吃瓜群眾升級成為炮火攻擊的主要目標。

    張樹的手掌用力的在廉價密度板材質(zhì)的桌子上連砸了幾下，火苗瞬間轉(zhuǎn)移到了吳樣身上，“你還笑得出來！？你忘了去年堆滿警局所有驗尸房的尸體了嗎？你忘了家屬們是怎么哭倒在警察局門口的嗎？你忘了滿世界都是救護車呼嘯而過時發(fā)出的鳴笛聲了嗎！？你忘了……”

    “記得我都記得?！眳菢舆B忙舉雙手投降，出聲打斷搭檔無止盡的“你忘了”。

    張樹可不會這么容易放過他。

    “那你為什么從開始到現(xiàn)在一直擺出事不關(guān)己的態(tài)度！是你親手抓住的犯人，你不是應(yīng)該比我更生氣嗎?。磕憔筒幌胗H手掐死生而為人卻不配做人的狗東西嗎??！”說到最后張樹幾乎就是在咆哮了。

    真父已經(jīng)被判無期徒刑剝奪終身自由拒絕任何假釋可能性。

    我為什么要生氣？

    似乎是真的難以理解，吳樣半垂著眼任空氣凝固了好陣子，才幽幽說道：“好，如你所愿不管是槍斃一百次還是我親手掐死他，我都殺了人……那我和他又有什么區(qū)別？”

    殺人犯難道也分好的殺人犯和壞的殺人犯嗎？

    吳樣就坐在張樹的觸手可及的位置，瞅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吐出來的都是能把人噎個半死的話。

    不知為何，張樹看不到他此時此刻的眼神，吳樣的皮相算是公認的好，現(xiàn)在很吃香的小鮮肉款，唇紅齒白，快三十歲的人了，毫無半點歲月和滄桑留下。

    濃密的眼睫投下一圈陰影，張樹作為一個比鋼筋還要直的直男，看不出什么優(yōu)點。

    只覺得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