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趙衡進(jìn)了辛漸的宅子，才知道這宅子里真如管家所說的，人是真的少。

    少到偌大的宅子，只有管家和辛漸兩人。

    難怪管家要請別苑的管事下人們過來開灶，這宅子若沒幾個人進(jìn)來，確實(shí)冷清得像個無人居住的宅子。

    就連飯桌上的菜，都是些清湯寡水，沒點(diǎn)人間煙火氣。

    辛漸道：“吃葷油味太重，易長疙瘩，影響容貌。所以我每日只食青菜豆腐，喝些銀耳蓮子羹，駐顏養(yǎng)容?！?br/>
    為了美貌，能忍口腹之欲，也是一種本事。

    趙衡道佩服：“辛公子駐顏有術(shù)，他日得空，我定親自上門討教?！?br/>
    以往辛漸提到駐顏術(shù)，別人要么直接嘲諷他一個男子研究什么駐顏術(shù)，要么出于禮貌表面附和實(shí)則輕鄙，似趙衡這般誠摯夸他且要同他一起研究的，還是第一個。

    霎時間，辛漸看趙衡愈發(fā)順眼了。當(dāng)場就叫管家去將他的脂粉端出來，同趙衡細(xì)說這些年來自己的研究所得。

    趙衡聽得很認(rèn)真，還拿手指捻著粉，細(xì)細(xì)地在手背上抹勻。

    辛漸是真的拿出耐心與精力來研制這些脂粉，質(zhì)地細(xì)膩，顏色鮮艷，相較外邊脂粉鋪?zhàn)永镔u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既研制出這么好的胭脂與口脂，辛公子怎么不拿出去賣？這等質(zhì)地，若是出售，必定一搶而空。”趙衡道。

    辛漸的外祖家是皇商，正是靠脂粉起家。

    “那些人也配用我的東西?！毙翝u冷笑一聲，轉(zhuǎn)瞬又笑起來，朝趙衡道：“你既然喜歡，那我回頭送你幾盒。日后若研制出新品了，也往你府里送?！?br/>
    趙衡坦然受下，含笑道：“那我便謝謝辛公子了?！?br/>
    “你這爽快性子我也喜歡?！毙翝u歡喜一笑，道：“別叫我辛公子，太生分了。我字子鈺，你以后叫我子鈺。”

    趙衡從善如流的改口：“子鈺?！?br/>
    辛漸問：“那你小字是什么？”

    趙衡笑容微凝。

    她的小字，是十五及笄那日，父皇親自替她取的，叫寧寧。

    期望她一生安寧順?biāo)臁?br/>
    可這小字取了不到一年，天下就亂了。

    趙衡微斂了斂神，朝辛漸道：“我小字寧寧?！?br/>
    “寧寧?！毙翝u念了一遍，覺得頗為順口，便高興道：“那以后我便叫你寧寧?！?br/>
    趙衡道好。

    一旁的立夏看著辛漸看癡了，等她忽然回過神，忍不住瞪了瞪眼。

    女子小字，哪是輕易給外人叫的？

    但這兩人已經(jīng)互相將對方的字喚了好幾遍。

    辛漸心情愈發(fā)喜悅，愈看趙衡愈喜歡，單方面宣布道：“寧寧，我同你一見如故，今日起，你便是我唯一的知交好友。日后你若有什么難處，我一定傾力相助?！?br/>
    趙衡“嗯”了一聲，道：“那我眼前還真有一樁難事，唯有子鈺能幫我?！?br/>
    辛漸痛快道：“你說。”

    “我缺錢，正愁不知該做何營生，眼下見到你的這些脂粉，便有思路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賣脂粉，想來是個好營生?！?br/>
    趙衡神色懇切：“懇請子鈺將研制脂粉的方子賣我，我開個脂粉鋪?zhàn)訉Ｙu你的脂粉，刨除開支，余下盈利，你我三七分賬，你七我三?！?br/>
    辛漸猶疑一瞬，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好吧，既然是你開口了，你想要我給你就是。不過三七分不妥，傷感情，五五分吧?！?br/>
    他不問趙衡名下這么多產(chǎn)業(yè)為何會缺錢，想了一下，道：“我在西市有間脂粉鋪，地段好，你就拿那間鋪?zhàn)佑冒?。明兒我就把人調(diào)走，你換上自己的人?！?br/>
    這樁買賣，趙衡只出人，別的都不用操心，是她賺大了。

    趙衡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受下，正想推辭，卻見辛漸忽然靠近，盯著她的眉道：“寧寧，你這眉甚是英氣，是怎么畫的？你替我畫一個?！?br/>
    給一個男子畫眉，這說來有些叫人驚訝。但放在辛漸身上，又好像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

    趙衡說好。

    辛漸親自取了畫眉用的黛粉出來。

    這個愛美到至極的男人，就連黛粉都多達(dá)十幾種。

    趙衡仔細(xì)替辛漸畫了同自己一樣的英眉。在辛漸的要求下，又化了個同自己差不多的妝容出來，就連發(fā)型都束得一樣。

    待妝化完了，兩人站一塊，乍一塊，五官竟有五六分相似。

    不過趙衡到底是女子，眉眼輪廓生得柔和許多，兩相比較之下，還是辛漸的臉更英氣一些。

    可惜的是，辛漸宅子中沒有趙衡所穿的衣裳，他這宅子里盡是些廣袖寬袍，往身上一披，像個飄飄欲飛的仙人。

    趙衡站在他身側(cè)，一身窄袖勁裝，是位人間矜貴的俊公子。

    好在辛漸沒鬧騰著要立即去買和趙衡同款的衣服。

    兩人這一通折騰，天色將暮，趙衡該回汴梁城了。

    辛漸親自送她回城，趙衡推托不了，只得讓他隨行。

    留下一個方管家，孤零零地守著偌大的宅子。

    立夏邊駕馬車邊問揚(yáng)聲車廂里的辛漸：“辛公子，這么大的宅子，就你和管家兩人，平日灑掃等粗活，管家一個人做得過來嗎？”

    辛漸道：“每日會有丫鬟從城里過來打掃宅子，打掃完了再回城，不必方伯動手?！?br/>
    立夏不說話了。

    辛漸外祖，只辛漸他娘一個女兒。偌大家產(chǎn)全添給了辛漸他娘。辛漸他娘已逝，如今那些產(chǎn)業(yè)，又全數(shù)到了辛漸名下。

    手握巨額財富，辛漸想要怎么折騰都行?？倸w是折騰得起的。

    暮色沉沉?xí)r，馬車終于駛到汴梁城外。

    但不知為何，城門口的守衛(wèi)忽然多了起來。

    待近了一看，好家伙，沈驚松負(fù)手立于城門下，邊上兩個城門守衛(wèi)官正低頭哈腰地給他打扇子遞溫茶。

    立夏眼皮跳了跳，低頭和車廂里的趙衡道了句：“公主，沈驚松在前邊，城門守衛(wèi)比早上我們出來時多了兩倍?！?br/>
    正說話間，沈驚松已經(jīng)看見了她，抬腳徐徐走來。

    “完了，沈太傅過來了?！绷⑾牡懒诉@么一句，面上還裝出一副鎮(zhèn)定自若的神色。

    她如今可是男裝小仆，萬一沈驚松沒認(rèn)出她來呢。

    但，沒有萬一。

    沈驚松徑直停在她身前，道了句：“立夏姑娘?！?br/>
    兩個跟在沈驚松身后打扇端茶的守官愣了愣，看著立夏的目光驚疑不定。

    這個駕馬車的俏小廝是個姑娘？

    立夏勒緊韁繩，僵著臉干巴巴地道了句：“沈太傅好?！?br/>
    沈驚松神色自若地問：“立夏姑娘這是與公主出城了？”

    “是?！绷⑾哪行┗袒滩话?，僵笑道：“沈太傅怎么在此？”

    “今日城里潛入了三名喬裝打扮的前朝舊部，意圖謀逆之事，現(xiàn)已由宣威將軍看押審問。然陛下盛怒不休，特命在下率兵駐守城門嚴(yán)查進(jìn)出城門行人?！?br/>
    沈驚松說話不緊不慢，目光落在立夏身上：“還請立夏姑娘與公主下馬車，配合檢查，如實(shí)告知在下今日出城所謂何事?！?br/>
    抓了前朝舊部，豈不是在公屋的那一批人？好好的，怎么會敗露行跡？還被張顯抓了去。

    立夏心頭一慌，本能反應(yīng)扭頭往車廂一看。

    一只骨節(jié)修長薄而瘦的手撩開了車簾，露出辛漸那張迷人心魂的臉。

    “哦，是我喬遷新居到城外，特請公主過府一聚。”辛漸沒下馬車，只將車簾高高撩起來，車廂內(nèi)一覽無余。

    沈驚松乍見辛漸，唇角頓時一抿。又見趙衡也是一身男裝，妝容同辛漸十分相像，看著像是一對親兄弟，眼神不由深了深。

    他身后那兩名收官，已經(jīng)被辛漸勾走了神魂，一個忘了打扇，一個自己就著自己手里的茶喝了口。

    “車?yán)锞臀液蛯帉巸扇恕！毙翝u神色冷淡，即便對著沈驚松，也不見熱忱：“沈太傅還想檢查什么？”

    “寧寧？”沈驚松目光掠過辛漸，停在趙衡身上，唇角浮起一抹笑，聲線亦溫柔帶笑：“原來公主小字叫寧寧?！?br/>
    趙衡心里咯噔一下，抬眸便撞進(jìn)了沈驚松的眼底。

    明明是溫和文雅的人，此時臉上也明明帶笑，那雙如墨玉般的眼，卻看不出一點(diǎn)情緒的痕跡。

    明明人是在笑，可趙衡就是覺得沈驚松此時心情不虞。

    趙衡垂下眼，收回目光。

    不知道是因瞞著沈驚松和席家軍諸人見了面，還是因?yàn)榇藭r車?yán)锒嗔艘粋€辛漸，她莫名心虛，不敢同沈驚松對視。

    趙衡的沉默不語，讓他臉上笑意緩緩收了起來?！翱磥砉魍凉拥年P(guān)系很好，我竟不知公主同辛公子竟還有交情?！?br/>
    辛漸是個什么臭脾性，他是再清楚不過。這人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誰都是胭脂俗粉，不肯親近，嫌臭了他的身。

    可沒想到他卻和趙衡一起坐了同輛馬車。兩人還畫了同樣妝容，描得眉眼六七分相似。

    沈驚松心里有股說不上的情緒，正滋溜滋溜地翻涌出來。

    辛漸臭著臉道：“我同誰交好難不成還要和你沈驚松同意？你要檢查便檢查，若檢查完了，趕緊放我們進(jìn)城。這里人來車往，馬夫走卒，臭氣熏天，我快吐了?！?br/>
    美人生起氣來，那也是賞心悅目的。

    沈驚松身后兩個守官忙不迭地躋身上前，一個道：“辛公子見諒，皇命在身不敢不從，不過幾句例行問話，擾了公子雅興，真是罪過?！?br/>
    另一個則道：“檢查好了檢查好了，辛公子品貌非凡，豈會同那等前朝余孽同流合污，您請您請?！?br/>
    兩個守官說著，都扭頭朝身后的守衛(wèi)們喝道：“沒眼力勁兒的東西，還不快讓開，讓辛公子進(jìn)城?！?br/>
    守衛(wèi)們沉在辛漸一嗔一怒的動人美色中，心魂早不知飛到哪里去，被兩個守官齊聲一喝，方如夢初醒一般，紛紛讓了道，目光癡然地目送這輛素樸的馬車載著仙人離去。

    沈驚松摩挲著手指，目送馬車遠(yuǎn)去，神色沉靄。

    進(jìn)了城門，辛漸放下了車簾，臉色這才好轉(zhuǎn)?？膳み^頭去，卻見趙衡神情怔忡，明顯在走神。

    辛漸仔細(xì)觀察一番，奈何他打小都是別人看他臉色，沒有他見人臉色過活的經(jīng)驗(yàn)，著實(shí)看不出來趙衡在想什么，只得作罷。

    他朝駕車的立夏吩咐道：“你先送我回府，我可不要走著回家，被人盯一路?！?br/>
    辛府在臨安巷旁邊的玄武街上。

    街上占地最大的那個宅子就是他家。

    把辛漸送回府，立夏調(diào)轉(zhuǎn)馬頭回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立夏走的后門，卻見兩列士兵齊齊整整的圍在后門兩旁，腰間佩刀閃著猙獰的鋒芒。

    立夏眉頭又是一跳，低低叫了一聲公主。

    趙衡總算回過神，掀起車簾，往外望了望。

    這是張顯的部下。

    領(lǐng)頭的那個，是他的副將，姓申。

    看著眾人這架勢，來者不善。

    趙衡深吸了口氣，在立夏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爾后從后門步入公主府。

    圍在后門的士兵，并未攔她。

    那位申副將，甚至還上前替立夏牽過馬兒歸置馬車，讓她跟趙衡進(jìn)去。

    張顯早已經(jīng)在前廳侯著了。

    趙衡沒換衣服，徑直去前廳見人。

    張顯目光銳利地打量她一眼，手按在腰間佩刀上，依舊四平八穩(wěn)地坐著，開門見山地問道：“公主今日出城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