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獄

    頭目踉蹌后退，筆尖符光閃動，金色的光幕極速延展，結(jié)成一面強韌如鋼的光盾。怪物一頭撞上，發(fā)出鏗鏘巨響，光盾星散破碎，頭目向后飛出，撞翻了身后的獅鷲，半空中他筆勢不停，刷刷刷寫出一道“霹靂符”，雪亮的閃電鉆進怪物的腦門。

    一陣電光閃過，怪物毫發(fā)無損，反而遭到激怒，身子大力一擰，從地里拔出大半，腦袋向前一甩，砸中獅鷲的小腿。

    “噢……”獅鷲來不及收腳，一股吸力把他扯了過去。囚犯慘叫聲中，隨著怪物升到半空，身子瘋狂扭動，頃刻消失不見。

    怪物吃掉一人，意猶未盡，腦袋一甩，又向人群沖來。這一次守衛(wèi)有了防備，各各揚起毛筆，發(fā)出一道道“銳金符”。金白色的符光射中怪物，留下縱橫交錯的切口，切口里流淌青白色的黏液，怪物扭動身子，來勢大大變緩。

    方飛膽顫心驚，失聲叫道：“這是什么東西？”蝎尾狼回過頭來，枯瘦的面孔慘無血色：“垢蛆……”

    噗噗連聲，隊伍兩側(cè)的息壤從中開裂，兩條“垢蛆”突出地面，目標(biāo)直指對敵的守衛(wèi)。守衛(wèi)亂了陣腳，忽聽兩聲慘叫，兩個守衛(wèi)手舞足蹈地升到半空，身子被垢蛆吸住，飛快地沒入青白色的軀體。

    “該死……”守衛(wèi)痛失同僚，無不尖聲怒叫，筆尖的金光漫天流躥，亂箭似的射向三個怪物。

    冥冥中仿佛受到指引，垢蛆的攻擊有的放矢。正前方和左側(cè)的垢蛆彼此呼應(yīng)，纏住一干守衛(wèi)，右邊的垢蛆擰轉(zhuǎn)柔韌的軀干，形同巨大的鉆頭扎入人群。

    守衛(wèi)有筆在手，還可反擊自保，囚犯赤手空拳，霎時尖聲四起，亂紛紛四面散開。

    垢蛆一擊落空，腦袋扎進息壤，活是泥沼里的黃鱔，腦袋一味向下，身軀滑過地面，尖溜溜的尾巴連根拔起，當(dāng)空一甩，忽又整個兒鉆進地里。

    怪蟲忽然消失，犯人失去躲避對象，下意識停下腳步，不料腳底一震，垢蛆忽又破土而出，近旁的囚犯措手不及，咕嘟一下被怪蟲裹了進去，如同掉進熱奶油的草莓，眨眼之間就失去蹤影。

    這一次方飛距離很近，看得非常清楚：垢蛆的吞噬沒有用頭，而是使用環(huán)節(jié)累累的軀干，它沒有正式的嘴巴，通身就是一張“巨口”，它能用任何部位吸食獵物，如同吸塵器打掃灰塵一樣容易。

    咕，垢蛆擰轉(zhuǎn)軀干，圓溜溜的腦袋朝向男孩。方飛如芒在背、掉頭狂奔，可恨符鎖纏住手腳，牽牽扯扯，磕磕絆絆，勉強跑了十米，左邊膝窩傳來一股刺痛，像被欽原叮了一下，小腿失去知覺，方飛哎喲一聲，向前撲倒在地。

    息壤富于彈性，撞上去并不疼痛，他掙扎起來，扭頭望去，垢蛆尚在遠處，正在追逐其他的犯人，方飛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伸手一摸膝窩，冰冰涼涼，竟是一根大針，他咬牙拔出，不想剛一入手，大針無影無蹤，仔細一瞧，指間只有幾點清水

    “冰針？”方飛猛然回頭，五米之外挺立一道單薄的人影，他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天素！”

    女孩冷哼一聲，揚起右手，空氣中浮現(xiàn)許多亮晶晶的水滴。

    “水化身！”方飛望著水滴微微窒息。他也能夠控制水元胎，但那時身在天湖，水流取之不盡，此刻身在荒涼外星，沒有河流湖泊，要想駕馭化身，必要無中生有，憑空變出水來，這種道術(shù)方飛尚未學(xué)會。可他不想就這么死掉，即便心有愧疚，為了燕眉，他也要窩窩囊囊地活下去。

    天素把手一揮，水滴勢如霰彈飛射，瞬間拉長變白，化為千百冰針。方飛向后一跳，跟著向右奔跑，腦子進入“神讀”，元氣透過靈竅向外噴涌，按照元神構(gòu)造，全力幻化分身。

    分身還沒成形，忽然傳來鉆心的灼痛，方飛一愣之間，“天獄禁錮符”威力發(fā)動，如同一張燒紅的鐵網(wǎng)把他牢牢裹住。

    “噢……”方飛向前撲倒，就勢一個翻滾，剛要挺身站起，不防手腳傳來刺痛，硬邦邦仰天摔倒，凝目看去，刺痛的地方密叢叢扎滿了冰針。

    天素挺立不動，右手一揮，剩下的冰針變回水滴，亂紛紛聚成一顆水球，拳頭大小，晶瑩通透，折射出女孩纖瘦的影子，看上去就像一把修長的彎刀。

    “你嘗過悶死的滋味嗎？”天素忽然問道。

    “天素……”方飛想要哀求，可又難以啟齒，何況就算求饒，也是無濟于事。

    水球扭動一下，長出頭尾，變成化蛇模樣，一溜煙鉆進男孩的鼻孔。這是一股活水，突破口鼻間的隔閡，鉆進他的氣管，停在那兒，凝結(jié)成冰。

    氣管結(jié)冰，這種死法匪夷所思，方飛吸不進，嗆不出，憋得面紅耳赤，拼命抓撓脖子，不用半分鐘，他就會死于窒息，同時經(jīng)歷非人的痛苦。

    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方飛的眼前逐漸模糊，一個個身影從他腦海里飛快閃過，父母、燕眉、天皓白、呂品、簡真……還有天素……女孩手法殘忍，充滿了濃烈的怨恨。

    “何必呢？”左近傳來一個聲音，帶著萬年不變的懶散，“大家都是一個組的……”

    “呂品！”方飛神志一清，跟著熱流灌頂，直抵胸肺深處，所過堅冰消融，不待他嗆聲咳嗽，汩汩汩地沖向口鼻。

    “滾開！”天素冷冷說道，“少管閑事?！?br/>
    “我是個閑人，就愛管閑事，”呂品笑著說。

    “是嗎，”天素沉默一下，“那就一塊兒死。”

    氣管積水排光，方飛緩過氣來，他睜開雙眼，驚訝地看著水泡從鼻孔里躥出，星星閃閃，融入一片水流。

    水流橫在天素和呂品之間，兩人相隔數(shù)米，一個笑意洋洋，一個冷如冰霜，流水受到雙方神識擠壓，懸在半空千變?nèi)f化，忽而變成碩大水球，忽又壓成薄薄一片，宛如透明的織物上下起伏。

    水流一會兒逼近呂品，一會兒又向天素卷去，兩人的身前不斷涌現(xiàn)出亮晶晶的水滴，就像一群隱形人酷熱難當(dāng)、滲出點點汗水。

    水滴來來去去，到了天素一邊變成冰針，到了呂品一方又升華成濃白的霧氣，宛如小小的精靈不斷變幻形體。兩人的力量相持不下，冷與熱，冰與霧達成微妙的平衡，以水流為界，誰也不能越過雷池。

    方飛躺在地上，心中不勝震驚。天素道術(shù)淵博，使出“化身”不足為怪，呂品竟也能嫻熟地操縱流水，當(dāng)真讓他大開眼界?；叵肫饋?，當(dāng)初墜落雪谷，呂品也曾操縱雪獸跟狐白衣拼斗，也即是說，他早已通曉“化身”，只是深藏不露，身為“狐神后裔”，呂品天賦過人，要不是生性懶散，勢必跟天素、皇秦三足鼎立。

    方飛生死之際，呂品挺身而出，望著懶鬼的笑臉，方飛忽然明白了他的決心。

    “我不會放棄你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呂品的眼里充滿了真誠。

    沒有星拂、沒有尺木，也沒有龍蛛羽衣，方飛身在天外絕獄，前所未有的脆弱無助。很多人都想殺他，可在所有敵人中間，方飛最不愿意面對的就是天素。

    危字組已經(jīng)四分五裂，組員們正在自相殘殺，好日子一去不返，學(xué)宮里的時光仿佛就在昨天。

    “你的‘?dāng)z魂術(shù)’對我沒用，”天素的聲音把方飛從思緒中拉扯出來，“我種了三顆‘瀚海冰心’?！?br/>
    “是嗎？”呂品的眼里奇光閃爍，跟他眼神兒一碰，方飛腦子里云煙起伏，“瀚海冰心，我聽說過這個，八風(fēng)不動，七情不生……噢，難怪你這么冷，根本就是個怪物?！?br/>
    天素哼了一聲，冷冰冰回敬：“你才是怪物。”

    嘴上你來我往，手里也沒閑著，居中的水流結(jié)成細小的冰晶，雪花一樣翩然飛舞，可一眨眼的工夫，忽又變成縹緲的水霧，水流在固態(tài)、液態(tài)和氣態(tài)之間劇烈的變化，忽而冰白，忽而乳白，忽而純凈透明，忽而吸收陽光，發(fā)出彩虹般的光芒。

    不多一會兒，天素和呂品額頭見汗，呼吸都急促起來。呂品一貫懶散無聊，此刻潛力爆發(fā)，天素也很詫異，她不但要對抗懶鬼的“水化身”，還要抵擋他的“攝神術(shù)”。

    呂品的精神力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天素雖然不怕，可是精神消耗巨大，呂品的攻勢驚濤駭浪，始終不見衰竭，如果一味防守，遲早露出破綻。

    天素念頭閃過，忽然跨出一步，水流動蕩起伏，旗幟一般飄向呂品。

    這一步突破了均勢，呂品如果退讓，“水化身”必然落入天素的掌控，他吸一口氣，盯著水流緩緩?fù)鲁?，水流一陣激蕩，倏忽向后卷回?br/>
    女孩瞪大雙眼，忽又跨上一步，水流漣漪蕩漾，變成騰蛇模樣，吐舌弄牙，折身沖向懶鬼。

    呂品的血液一下子壓到臉上，猛地瞪大雙眼，目光撞上“騰蛇”，后者凌空抖擻，忽又長出鰭尾，變成一條水光閃閃的狼鯨，搖頭擺尾地向后回溯。

    可是天素不見了，對面空無一人。呂品大吃一驚，剛要掉頭，左側(cè)狂風(fēng)急起，女孩猛撲過來。

    “騰蛇”只是誘餌，吸引他的注意，天素孤注一擲，丟下化身不管，直接攻擊呂品的本尊。

    呂品一愣之間，臉上挨了一拳，他哎喲痛叫，不及后退，小腹又挨一記膝撞，天素的力量跟她的體格截然相反，兇猛強悍，一絲不落地沖擊呂品的神經(jīng)。

    呂品躺倒在地，肚子里似有幾十把小刀同時剜動，忽見天素涌身撲來，當(dāng)即就地亂滾，渾身紅光爆涌。剎那間，呂品消失了，平地跳出一頭紅狐，龐大的身軀后面拖著九條毛茸茸的尾巴……

    呂品一旦變身，力大無窮，來去如風(fēng)，天素心中凜然，剛要后退，忽見紅狐趔趄一下，無數(shù)符字從皮下一涌而出，一圈圈、一環(huán)環(huán)，字跡連綿不斷，如同燒紅的鐐銬。紅狐嗚咽一聲，趴在地上，身子連連抽搐，騰起血紅霧氣。

    “白癡！”天素咕噥一句，丟下紅狐，伸出右手，手心從無到有，長出一把冰晶璀璨的長劍。她一陣風(fēng)沖向方飛，冰劍向左一擺，吸引對方目光，跟著畫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弧，刷地刺向男孩的咽喉。

    “噢……”遠處響起呂品的驚叫，方飛喉頭冰涼，伴隨一股刺痛，這時他被什么撞了一下，左肩劇痛，橫飛出去，眼前星星點點，全是冰劍碎片。

    他飛出數(shù)米，翻了個跟斗，砰地落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形勢變化太快，他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于是掙扎坐起，定眼觀望，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天素面前，嘴里呼呼喝喝，可是口氣軟弱，與其說發(fā)飆，不如說壯膽。

    “簡真！”方飛驚訝之外不勝感動，又覺脖子熱辣辣疼痛，摸一摸，滿手是血，那把冰劍居然在他的脖子上拉出一條大口子，簡真晚來一步，方飛必死無疑。

    大個兒拳打腳踢、虎虎生風(fēng)，天素像是一縷輕煙，隨著他忽聚忽散，偶爾湊近簡真，發(fā)出一拳一腳，刁鉆狠辣，逼得他東倒西歪，慌手慌腳地遮擋要害。

    天素的拳腳并不沉重，打在身上卻有一股銳勁，突破血肉、直插骨髓。簡真連挨幾下，痛得哼哼起來，身子扭來扭去，腳步混亂不堪。

    女孩看出破綻，搶身上前，雙手纏住他的左臂，簡真心頭發(fā)慌，一面奪回左臂，一面右拳橫掃。天素胸有成竹，借他回奪勢頭，翻身跳起，越過簡真的拳頭，跳上他的肩膀，雙腿絞住他的脖子，低喝一聲，腰肢大幅擰轉(zhuǎn)。

    簡真呼吸不暢，肩膀劇痛，如同一棵大樹給人連根拔起。天素翻身落下，他也飛到空中，畫出一個漂亮的弧線，啪，腦袋向下，拍面撞在地上。

    方飛看得心驚，但覺兩人動作眼熟，想一想，恍然叫道：“五行訣！”

    兩人動作雖快，一招一式都有“五行訣”的影子。在此之前，方飛只把“五行訣”當(dāng)做煉氣的法門，壓根兒也沒想到這些古怪姿勢可以用來揍人。

    簡真兩眼發(fā)黑，搖晃著想要起身，天素纏住他的手腕，勾住他的腿腳，用上“火精訣”，雙手向前一送，滾燙的元氣灌入簡真體內(nèi)。大個兒渾身像是著了火，嗷嗷慘叫，連蹦帶跳，天素趁勢鉆進他的腋下，使出“水精訣”就地一旋，簡真便覺一股柔勁貫穿全身，忽又云里霧里，身子飛到空中，他發(fā)出一聲尖叫，摔了個四腳朝天。

    簡真身為甲士，力大如牛，精于格斗，遇上天素，卻成了任人摔打的布娃娃，連摔兩個跟斗，只有喘氣的份兒。女孩殺紅了眼，右手伸出，冰劍再現(xiàn)，她一步跨上，踩住簡真的脊背，雙手握劍，正要刺下，忽然身后風(fēng)起，一雙手繞過她的雙臂，把她的身子牢牢箍住。

    冰山女吃了一驚，回眼瞥去，怒火中燒。方飛非但沒有逃走，反而冒險出擊，天素一時疏忽，被他抱個正著。

    方飛也沒料到能夠得手，抱住女孩才回過神來，不待天素掙扎，嘴里大聲叫嚷：“簡真，快跑……”

    大個兒連滾帶爬，向前急躥，劍尖劃過皮肉，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可他只顧逃命，忘了疼痛，一口氣爬出十米，方才跳起來撒腿狂奔。他先前腦子一熱救了方飛，結(jié)果挨了天素一頓狠揍，心里早就老大的后悔，恨不得長出翅膀，一溜煙逃到太陽上去。

    才跑七八步，忽覺地皮震動，簡真一愣停步，前方豁然開裂，青白色的巨影一躥而出，圓乎乎的頭顱升到半空，居高臨下地觀察獵物。

    大個兒尖叫一聲，掉頭向右，垢蛆在他身后落下，濺起的息壤雨點般打在簡真背上，黏黏糊糊，就像無數(shù)蟲子蠕動爬行。簡真嚇得腿軟，幾乎跪在地上，這時一條垢蛆從他左邊鉆了出來，貼著他的肩膀向上躥升，濃烈的土腥氣把簡真熏了個半死，他情急保命，一個魚躍向右猛撲，但覺惡風(fēng)壓頂，青白色的怪物砸在半米開外，一頭扎入息壤，哧溜溜地鉆了進去。

    簡真驚魂未定，翻身爬起，扭頭一看，差點兒尿了褲子——

    仿佛見了血的螞蟥，十多條垢蛆從地里鉆了出來，要么露出半截搖晃示威，要么泥鰍似的亂鉆亂拱……爭先恐后地把他團團圍住。

    簡真無路可走，索性趴在地上，埋著腦袋假扮鴕鳥。垢蛆長長的影子投映在四周，恣意扭曲，夸張變幻，大個兒氣不敢出，只是簌簌發(fā)抖。

    垢蛆蜂擁而來，方飛也很恐慌，無奈騎虎難下，懷里的女孩比起垢蛆還要危險。他逃也不是、留也不是，還沒想出法子，腳背傳來鉆心的劇痛——天素的左腳跺在他的腳背上，同時用上“金精訣”，鋒銳的勁道貫穿了方飛的腳掌。

    “噢……”方飛凄聲慘叫，雙臂下意識松開，天素抽出左手，纏住他的左臂，先用“土精訣”，力道沉入雙腿，勢如大樹盤根，跟著使出“水精訣”，身子柔韌如弓，忽地彎腰向前。方飛雙腳離地，高高拋起，越過天素的頭頂，飛出足有五米，屁股朝天，摔得結(jié)結(jié)實實。

    他幾乎昏厥，過了數(shù)秒，意識才回到身上。方飛吐出息壤，納悶天素沒有追擊，剛要起身，忽聽呂品高叫：“別動……”嗓音顫抖，不勝緊張。

    方飛應(yīng)聲看去，呂品坐在十米開外，身上的符字已經(jīng)褪去，臉上慘無血色，直勾勾盯著他的身后。

    方飛心往下沉，徐徐回頭，一條垢蛆從他身后緩悠悠地鉆了出來，軀體滑過息壤，沒有一絲聲響。

    逃命的念頭壓過了呂品的忠告，方飛翻身跳起，拔腿就跑。他一動彈，垢蛆立刻響應(yīng)，身軀驟然繃緊，極速向前彈出。男孩只覺頭頂風(fēng)響，身子向前傾斜，直直躥出兩米，落在地上，還沒爬起，左腳猛地一沉，扭頭看去，垢蛆的腦袋黏住他的鞋底，微微向前一拱，方飛左腳消失，如同踩進了一桶燒熱的瀝青，熱乎乎，黏糊糊，同時伴隨劇烈的灼痛。

    垢蛆逮住獵物，大為興奮，把頭一昂，方飛身子離地，兇猛的吸力來自垢蛆的身體，男孩不可阻擋地陷了進去。

    刷，一道白光閃過，膝蓋傳來劇痛。方飛來不及慘叫，人已掉在了地上，更大的痛楚從左腿涌來，幾乎吞沒了他的神志。男孩忍痛看去，所見的景象讓他魂飛魄散——膝蓋以下不翼而飛，整齊的斷口血肉模糊。

    “啊……”慘叫聲從他的嗓子里沖了出來，垢蛆近在咫尺，意猶未盡，聽見叫聲，軀干忽又繃緊。

    方飛快要瘋了，斷腿的痛苦不但折磨他的肉體，也強烈地沖擊他的神志。他斷了腿，成了殘廢……望著眼前的怪物，方飛只覺時間停滯、天地空茫，身子癱軟無力，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愿。

    后頸突然傳來刺痛，有人抓住他的衣領(lǐng)向后猛拽，方飛滑出數(shù)米，忍痛回頭，忽見天素右手緊握冰劍，劍刃薄如紙片，上面血跡未干?？吹竭@個情形，方飛恍惚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天素砍斷了他的腿，把他從死亡邊緣拉扯回來。

    方飛心里百味雜陳，忍不住叫道：“天素……”

    “閉嘴！”女孩直視垢蛆。

    “干嗎救我？”方飛虛弱問道。

    “我要親手殺了你……”天素咬了咬嘴唇，“讓垢蛆吞掉，太便宜你了?！?br/>
    垢蛆緊追不舍，天素拖著方飛不斷后退，斷腿摩擦地面，方飛痛不欲生，忍不住回頭再看，目之所及，失聲尖叫：“你后面……”

    天素扭頭望去，微微倒吸冷氣，地面悄然開裂，又一條垢蛆鉆了出來，

    背腹受敵，左右為難。她當(dāng)然可以逃走，可是這么一來，方飛勢必變成兩個怪物的口中食兒。

    “我干嗎要救他？”天素忿忿不平。她原本一心殺死方飛，可是眼見他被垢蛆逮住，忽又忘乎所以，冒險虎口奪食。至于為何要救這個家伙，女孩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她本該任由方飛被垢蛆吞掉，徹底消失才是他該有的報應(yīng)——

    天素忘不了天皓白寂滅的一刻，她永遠也不可能原諒方飛。

    身后的垢蛆近在咫尺，天素丟下方飛，雙手緊握冰劍，反身沖向垢蛆。

    噗，劍尖刺中怪物，如同刺入膠泥，傳來無窮吸力。

    “嗐！”天素向后滑退，始終緊握劍柄，垢蛆吸入多少，冰劍長出多少，憑空凝結(jié)，無窮無盡，垢蛆向前沖突，劍刃順勢向下，垢蛆柔軟的軀體從中剖開，青白色的漿液順著剖口向外噴涌。雙方一進一退，天素藍發(fā)亂飛，小臉冰雪透明，宛如屠龍的海妖，妖艷、詭異、狂野絕倫。

    方飛看得咋舌，天素這一招形同玩火，她重創(chuàng)了垢蛆，可也困住了自身，垢蛆一刻不死，她也一刻不能脫身。

    前方傳來動靜，小度者匆忙回頭，吃掉左腳的垢蛆無聲逼近。他想也不想，雙手撐地，向后翻滾；垢蛆軀干一挺，騰空壓來，濃重的陰影遮蔽了星空，光溜溜的身軀發(fā)出嗆人的泥腥味兒。

    嗡，一聲銳響，短促刺耳，垢蛆猛地下沉，貼著方飛的身子摔在地上，雙方身軀摩擦，光溜溜的感覺讓男孩僵如木石。他定眼望去，垢蛆趴在地上來回扭動，一根煙灰色的圓柱貫穿它的身軀，把它死死釘在地上。

    圓柱長得出奇，方飛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圓柱，而是一根巨大的槍矛，矛尖刺穿了垢蛆，暴露在外的矛桿看上去就像一根柱子。

    方飛呆了呆，扭頭一看，脫口而出：“夸父！”

    數(shù)百米遠的地方，站立一個偉岸巨人，身高超過四米，相貌酷似人類，獅鬃似的毛發(fā)披在肩頭，渾身的肌肉就像千錘百煉的青銅，剛硬飽滿，蘊含爆炸性的力量。

    盤古之子，夸父巨人。方飛曾在書里見過它們的樣子，雄偉矯健，一如眼前。不同的是，書里的夸父穿戴石頭盔甲，這兒的巨人光著腦袋、披掛輕便的藤甲，藤蔓蒼翠欲滴，仿佛剛剛折下，團團交織成精美的花紋。

    聽見叫喊，夸父看了過來，它的眼珠跟人類相反，眼白烏黑發(fā)亮，瞳子卻是晦暗的灰白，看人的時候陰沉冷漠，無端有些瘆人。

    “你……”方飛剛要說話，夸父奔跑過來，它體格巨大，跑起來卻像掠水滑翔的野鴨，男孩兩眼一花，巨大的腳掌從天落下，轟隆踩在地上，猛烈的震動讓他彈了起來，息壤劈頭蓋臉，將他埋在下面。

    巨人握住矛桿，輕輕拔了出來。垢蛆得到自由，挺身沖向夸父。巨人不慌不忙，丟開巨矛，雙手抓住垢蛆用力一拽，把它整個兒從地里拉扯出來。

    方飛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垢蛆，這東西比他想象中更長，前后足有十米，尾巴大力一甩，刷刷刷纏住夸父的腰身。

    巨人任它纏繞，絲毫不以為意，它一手抓住垢蛆的頭部，一手捏住軀干，肩膀上肌肉墳起，噗，垢蛆斷成兩截，一截在夸父手里蠕動，另一截繞著它痛苦地抽搐。

    夸父抓起垢蛆殘軀，塞進嘴巴，兩三口吞咽下去，意猶未盡，又從剩下的垢蛆扯下一截，繼續(xù)大咬大嚼。汁液濺落到方飛身邊，發(fā)出滋滋異響，如同細小的蛆蟲，爭先恐后地鉆進息壤。

    這景象太過生猛，方飛驚得渾身發(fā)麻，呆柯柯望著夸父，簡直忘了身在何處。

    夸父把垢蛆吃掉一半，打了個驚天動地的飽嗝，伸展腰身，打量四周，灰白的瞳子驟然變紅，一如火焰升騰，涌出狂暴的戾氣。

    方飛隨它目光看去，不覺**起來。四周一片青白，垢蛆遍地都是，活是一群躍出海面的飛魚，悍然劈開息壤，極速沖突過來。

    夸父扯下垢蛆殘骸，隨手丟到一旁，那怪物并未死透，怏怏蠕動幾下，悄然縮進息壤。

    夸父抓起長矛，隨手一揮，矛桿收縮，矛尖延展，變成了一把厚重絕倫的開山巨斧。

    武器還能變形，方飛大開眼界，只見夸父沖向垢蛆，騰身跳躍，大斧橫飛，就像一頭狗熊在玉米地里打滾，鋒刃所過，垢蛆七斷八續(xù)，斷口漿液橫流，殘軀扭曲抽搐，沒頭沒腦地鉆進地里。

    垢蛆有如蚯蚓，不論斷成幾節(jié)，都能存活下去。

    啪嗒，半截垢蛆落到方飛身邊，男孩忙不迭挪開身子，碎塊發(fā)現(xiàn)獵物，猶不死心，拖著殘破軀體向他爬來。

    方飛心里叫苦，拖著傷腿盡力躲閃，不想其他碎塊嗅到血腥，灑著青白色的體液，四面八方向他包抄過來，至于巨人夸父，只管橫沖直闖，壓根兒沒把他放在心上。

    方飛正感絕望，前方的碎塊生出躁動，沙沙沙左右分開，一個巨大的黑影奔跑過來，四肢著地，無聲無息，仿佛一團黑霧，霎時飄到近前，悶聲不吭，叼起一塊垢蛆，昂首甩動，汁液淋漓。

    方飛望著黑影，不覺屏住呼吸。這是一條黑狗，大得異乎尋常，就像滿載貨物的卡車，身上光溜無毛，皮膚黝黑發(fā)亮，它有三只眼睛，兩橫一豎，顏色一如夸父，也是外黑內(nèi)白，此刻三道目光都投注在碎塊上面，一頓狂撕猛扯，吞下所有碎塊，忽又轉(zhuǎn)動眼珠，逼視過來，鼻尖湊近方飛的斷腿，胸腔里發(fā)出饑渴的顫鳴。

    方飛的牙齒得得相撞，他看得出大狗的企圖，它被男孩的血肉迷住了，對于垢蛆不屑一顧，猩紅的舌頭從嘴角耷拉下來，黏糊糊的涎水流了一地……

    “戌亢！”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如同管風(fēng)琴一樣氣勢恢宏，“你不能吃他?！?br/>
    大狗的眼里閃過一絲掙扎，鼻翼皺了起來，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嗚咽，低沉兇狠，震得方飛心顫神搖。

    說話聲來自另一個夸父，身高足有五米，比起先前那位還要高大，它赤手空拳，來得悄無聲息，簡直就像是從地里冒出來似的。

    夸父正在眺望遠處，覺察到方飛的目光，低頭注視男孩。它的臉上皺紋層疊，儼然經(jīng)歷無窮歲月，耗盡了生命的激情，無精打采，意氣消沉，那雙巨眼更像是深邃的古井，裝滿了無盡的滄桑和悲涼。

    這是一個老邁的夸父，也是一個悲傷的巨人。方飛被它的眼神勾住了心弦，不知怎么的，竟有一種想哭的沖動。

    “我是夸父盤震?！本奕藴喓竦纳ひ敉钢氲?，“你叫什么？”

    “方飛，”方飛艱難地說，“蒼龍方飛?！?br/>
    “哦？”盤震垂下目光，對著大狗說，“戌亢，你去幫幫盤甲?！?br/>
    大狗騰身跳起，越過方飛頭頂，帶起一陣狂飆，吹得男孩縮頭縮腦。

    揮舞巨斧的夸父還在鏖戰(zhàn)，不過除它之外，多了五條黑色巨犬。戌亢沖到近前，低吼一聲，巨犬紛紛聚集到它身邊，擺成陣勢，所向無前，有如颶風(fēng)過境，留下一堆殘軀碎肉，幸存的垢蛆潰不成軍，亂紛紛鉆進息壤逃走。

    不多一陣，垢蛆掃蕩一光，盤甲斬斷最后一條垢蛆，揮舞斧頭，跺腳狂吼，吼聲響亮悠長，轟隆隆駛向廣漠宇宙。方飛禁不住捂上耳朵，但覺身下的地面也隨之動蕩，息壤波濤起伏，儼如盤曲蟄伏的巨龍，聽到初春的雷霆，行將蘇醒過來。

    “夠了，盤甲，”老夸父盤震悠然開口，“別做多余的事?！?br/>
    盤甲停止吼叫，斧頭垂了下來，變成一個圓球。它扶著圓球，沖著老夸父單膝跪下，好像大夢初醒，臉上滿是迷茫。

    大地停止了動蕩，垢蛆消失得了無痕跡。幸存的囚犯和守衛(wèi)三三兩兩地冒出頭來，遠遠望著盤甲，都是畏縮不前。方飛驚喜地發(fā)現(xiàn)，呂品、簡真還有天素都在其間，登時松了一口氣，斷腿的地方忽又劇痛起來，先前過于緊張，幾乎忘了傷痛，這時心神松懈，又忍不住大聲**。

    “嗐！”文彥青三兩步趕過來，揮了揮毛筆，寫一道“止血符”止住流血，仔細打量斷口，微微皺起眉頭。

    “盤震！”守衛(wèi)頭目一個箭步?jīng)_到老夸父身前，“你們怎么才來，沒收到我的呼救信號嗎？”

    “收到了，”盤震用胸腔發(fā)聲，就像一口巨大的銅鐘，“不過這么遠的路，總得花一點兒工夫?！?br/>
    “胡扯，”守衛(wèi)頭目暴跳如雷，“你不會用‘縮地法’嗎？”

    “我用了，”老夸父斜眼瞅著對方，“要不然你已經(jīng)呆在垢蛆的肚子里了?！?br/>
    “反了嗎，老白癡！”守衛(wèi)頭目揚起毛筆對準(zhǔn)巨人。

    “蒼龍甘棠！”盤震兩手叉腰，沉聲說道，“你要對我客氣一點兒?！彼[起雙眼，威嚴十足，甘棠只覺背脊發(fā)冷，扭頭看去，四條巨犬圍了上來，灰白色的瞳子變得殷紅如血，喉嚨里發(fā)出讓人心悸的顫音。

    甘棠僵住了，握筆的手出現(xiàn)輕微的抖動。

    “出了什么事？”遠處傳來叫喊，五條人影向這邊奔跑過來。

    “副獄長，”甘棠如得救星，“夸父想要造反?！?br/>
    盤震揮了揮手，大狗退到一邊，陰沉沉望著來人。那幾人到了近前，穿著一色的守衛(wèi)制服，為首的男子四十左右，不高偏瘦，臉頰狹長，兩撇短須捋得一絲不茍，頭發(fā)繞過耳朵，整整齊齊地貼在腦后，他盯著盤震，眼角上翹，精明中透著挑剔：“他說你要造反？”

    “沒那回事，”盤震冷冷說道，“他嫌我來得太慢?！?br/>
    “是嗎？”副獄長的目光停留在方飛身上，看了看他的斷腿，回頭問道，“甘棠，你干嗎求救？”

    “來了好多垢蛆，”甘棠哭喪著臉，“我們死了不少人?！?br/>
    “見鬼！”副獄長厲聲說道，“你沒帶‘垢蛆退避符’嗎？”

    “帶了！”甘棠抖索索掏出一面符牌，烏黑的牌面上寫著亮銀色的符字，“我一直貼身收藏?！备豹z長盯著符牌面露困惑：“符咒失效了嗎？”

    “我想沒有，”盤震開口說道，“垢蛆受了某種誘惑，這誘惑太過強烈，足以讓它們突破對符咒的恐懼?！?br/>
    “什么誘惑？”副獄長發(fā)現(xiàn)眾人的目光都投向方飛，不覺皺起眉頭，指著男孩問，“跟他有關(guān)嗎？”盤震看了方飛一眼，搖頭說：“我也不知道?！?br/>
    “廢話，”副獄長沒好氣把手一揮，“損失了多少人？”

    “這個……”甘棠慌慌張張地清點人數(shù)，“五個囚犯，兩個守衛(wèi)，哦，還有一個受傷……”他困惑地盯著方飛，不敢相信他憑著一條獨腿存活下來，“總共七死一傷?！?br/>
    “都死了嗎？”副獄長陰郁地看著同僚，“沒有趁亂逃跑？”

    “這兒可是天獄星，他們又能逃到哪兒去？”甘棠悻悻說道。

    “傷亡太多了，”副獄長沉著臉說，“天獄長那一關(guān)不好過?！备侍亩哙乱幌?，小聲咕噥：“我盡力了，誰知道垢蛆那么多？”

    “行了，”副獄長揮了揮手，“盤震，先把我們帶回去?！?br/>
    “遵命！”盤震伸出手掌，做出把攥姿態(tài)，腳前的息壤螺旋上升，變成一根堅挺筆直的巨大手杖。

    老夸父拔出手杖，高舉向天，念念有詞，含混陌生的詞兒從它嘴里飛向四面八方，竟在空曠的原野上激起連綿的回響。大狗呆在一旁呼哧喘氣，眼神變得熾烈如火。

    念咒聲忽然停下，盤震緊握手杖向下一頓，炸雷般一聲響，方飛身下的息壤豁然陷落，眼前一團漆黑，強烈的壓迫感從四面涌來，窒息、恐懼接踵而至，那感覺就像是在大蛇的肚子里蠕動滑行。

    黑暗持續(xù)不久，忽又天光刺眼。方飛破土而出，眼前的山崖陡峭，似要迎面壓來。他心驚肉跳，下意識向后一縮，定眼再瞧，發(fā)現(xiàn)距離陡崖尚有百米。崖頂高不可攀，左右不見盡頭，崖壁光光溜溜，沒有凹陷，也無凸起，簡直就像打磨光滑的玉石，可是不知為何，看起來卻很晦澀，天光照在上面，也是含糊不清。

    “天獄到了！”盤震的聲音在他身后回蕩。

    “天獄？”方飛左右張望，“它在哪兒？”

    “墻壁后面！”老巨人指著陡崖。

    方飛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對面不是山崖，而是一堵息壤筑成的高墻。

    “這面墻有九里高，九里厚，二十七里寬，同樣的墻壁還有三面，圍在一起就是天獄?！?br/>
    方飛聽到這兒，忽然意識到盤震一直在跟自己說話，心下驚奇，忍不住看向夸父，盤震也瞅著他，眼神饒有興趣。

    “天獄是方形的？”方飛小聲問道。

    “天圓地方，這是夸父看待世界的方式，所以我們建造的東西都是方形的，”盤震注目高墻，眼里的神情難以描述，“變成天獄以前，這堵墻比現(xiàn)在高十倍，可它也只是城市東北的一座小鐘樓?！?br/>
    “小鐘樓？”方飛不勝駭異，“那座城得有多大？”

    “聽說過成都載天嗎？”巨人悠然說道，

    “成都載天？”方飛想了想，“夸父的王城？”

    “沒錯，”盤震手指高墻，眼里充滿惆悵，“這是成都載天最后的遺跡?！?br/>
    方飛驚了一下，不由瞪著巨人：“你又是誰？干嗎對我說這些？”老夸父苦笑一下，沉聲回答：“我是成都載天最后的王?！?br/>
    “您是夸父之王？”方飛越發(fā)驚奇，忽然他感覺不對，扭頭四顧，發(fā)現(xiàn)空無一人，頓覺一股寒氣直躥腦門，“其他人呢？”

    “時候還早，”盤震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讓他們在地下多待一會兒?！?br/>
    “為、為什么？”方飛心頭打鼓，嘴上結(jié)結(jié)巴巴，害怕巨人抓起自己一口吞下。

    “別害怕，我只是對你有點兒好奇，，”盤震打量男孩，“裸蟲、度者，九星之子、魁星獎的主人，害死天皓白的罪犯……”

    “住口，”方飛被最后的名號激怒了，“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你在天獄很有名，”盤震慢慢說道，“看守和囚犯經(jīng)常說起你?！狈斤w悻悻說道：“這可不是什么好事?！?br/>
    “老實說，見到你我很失望?！崩暇奕颂谷徽f道。

    “什么？”

    “你太差勁了，完全配不上你的名聲?！北P震臉上的失落十分真切。

    方飛心里一陣翻騰，小聲說：“我配不配關(guān)你什么事？”

    “我本以為你能幫上忙?！?br/>
    “幫什么？”

    “你能干掉天皓白，或許也能替我干點兒什么……”

    “去你的，”方飛氣得發(fā)瘋，“我什么都不會替你干?！?br/>
    “沒關(guān)系，”盤震聳聳肩，“反正你也干不了?！?br/>
    方飛看著巨人滿心疑惑，盤震也瞅著他，慘白的瞳子讓他心頭發(fā)毛，忽聽老巨人說：“人不可貌相，也許你有一些不為人知的能耐，如果你愿意幫助我們……

    “我不愿意?！狈斤w冷冷打斷它。

    “是嗎？”盤震幽幽嘆氣，“那太遺憾了?！狈斤w看向地面：“你說他們在地下？過了這么久，不會悶死嗎？”

    “不會，”盤震說道，“經(jīng)歷‘縮地法’的時候，時空會變得混沌。你覺得時間挺長，對于他們不過一瞬?！?br/>
    “縮地法？”方飛聽得糊涂，“那是什么？”

    “夸父的法術(shù)，”老巨人不緊不慢地說，“使用‘縮地法’，能把很長的距離一下子縮短，比如幾百里的路程縮短到一丈，幾十里縮短到一寸，所以也叫‘縮地成寸’，噢，不過，這種事只有息壤里才能干?！?br/>
    “為什么？”

    “這是盤古父神的恩賜，”盤震看了看天，“時間到了，再挨下去，他們也會發(fā)現(xiàn)問題?！闭f完盯著男孩，白瞳子格外瘆人，“蒼龍方飛，剛才的話只有你和我知道。如果你告訴別人，那也沒關(guān)系，你還會在這兒呆上很久，我老了，眼神不好，沒準(zhǔn)兒失足把你踩死?！?br/>
    方飛聽得瞠目結(jié)舌：“你、你威脅我？”

    “沒那回事兒！”老巨人好脾氣地笑笑，手杖向下一篤，附近的息壤向上凸起，如同青蛙吐出的水泡，成串成行，啪啪開裂。守衛(wèi)和囚犯先后鉆出地面，每個人都迷迷瞪瞪，仿佛宿醉未醒，過了一會兒才恢復(fù)神志，副獄長挺身跳起，大聲叫道：“盤震，把門打開?！?br/>
    “知道了！”老夸父蹣跚走到墻根下面，面朝墻壁，念誦咒語，忽然手杖一頓，正前方墻面動蕩，涌現(xiàn)出一圈圈細密的波紋，波紋不斷擴散，墻壁無聲裂開，先圓后方，先寬后長，最終變成了一座宏偉的巨門，橫直十米，四四方方，里面紅光微微，似有火焰燃燒。

    “來吧！”盤震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巨門。

    城墻厚達九里，穿過巨門就像穿過一條隧洞。方飛行動不便，文彥青用“搬運符”讓他飄在空中，浮浮沉沉，隨著大眾前進。呂品快走幾步，湊近方飛，看了看他的斷腿，小聲說：“真倒霉！”

    “還能治好嗎？”方飛哭喪著臉問。

    “我也說不準(zhǔn)，”懶鬼搖頭晃腦，“醫(yī)療符咒我不在行?！?br/>
    “如果成了瘸子……”方飛不敢再想下去，心里翻江倒海，說不出的難受。

    “練練‘化身術(shù)’，沒準(zhǔn)兒可以長出一條假腿?！眳纹凡话参縿t已，安慰過后，方飛更加想哭。

    忽聽咕嚕連聲，帶著強烈的敵意，方飛扭頭看去，那群黑色巨犬跟在一旁，以戌亢為首，均是惡狠狠盯著這邊。

    “它們盯著我干嗎？”方飛毛骨悚然，懷疑盤震給巨犬下了指令，干掉自己殺人滅口。

    “沒你的事兒，”呂品掃了狗群一眼，“它們是在看我?！?br/>
    “看你？為什么？”

    “你看它們像什么？三只眼，短尾巴……”

    “咦？”方飛恍然大悟，“犬妖！”

    “準(zhǔn)確來說是天狗，”呂品聳聳肩膀，“世上犬妖的老祖宗?！?br/>
    方飛聽得頭皮發(fā)炸，心子嘭嘭嘭一頓狂跳，壓低嗓音說：“那不是你的死對頭？”

    “差不多，”懶鬼打了個呵欠，“不過現(xiàn)在還沒事兒?！?br/>
    “以后呢？”

    “誰知道呢？”呂品看了看胳膊，“我這么瘦，還不夠它們?nèi)揽p的?！?br/>
    “放心好了，”文彥青冷不丁插話，“天狗受過訓(xùn)練，沒有夸父命令，決不輕易咬人?！?br/>
    “文大夫，”呂品看著獄醫(yī)眼珠亂轉(zhuǎn)，“方飛的腿能治好嗎？”

    “呵，”文彥青笑道，“這個我說了不算?！?br/>
    “什么意思？”方飛聽出弦外之音。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br/>
    紅光撲面而來，隧洞到了盡頭。方飛游目看去，紅光來自許多符燈，掛在墻上，飄在空中，如同干枯的血塊，有氣無力，茍延殘喘。燈光沖破高墻的陰影，照亮了無數(shù)巨大的正方體，橫平豎直，猶如方塊積木，任由夸父巨人堆砌組合，散落在高聳的圍墻之間。

    這兒跟方飛想象的大不相同，與其說是牢獄，不如說是一座失落的古城，仿佛埃及的尖塔和蘇美爾的遺跡，簡潔、宏偉，每一個地方都在訴說歲月的無情。

    “積木”間的道路筆直寬闊，可是空無一人，整座“城市”寂靜得可怕，除了方飛一行，再也沒有生命的跡象。

    所有人都通過了巨門，盤震手杖一頓，墻面劇烈蠕動，巨門四周的墻體瘋狂膨脹，新生的息壤擠滿了空隙……巨門很快消失，高墻恢復(fù)了原狀。

    “先去盤古神殿。”副獄長下令。

    盤震一揮手，六條天狗走在前面，爪子落地?zé)o聲，如同縹緲幽靈，龐大的身軀在紅燈下拖出可怕的影子，就像黑色的波濤向前涌進。

    看守和犯人跟著天狗，兩個夸父留在最后，大狗和巨人前后呼應(yīng)，任何異動都會遭到粉碎。

    方飛觀望四周，“積木”上下堆疊、左右聯(lián)結(jié)，朝向街道的一面留有巴掌大小的四方形孔洞，里面黑漆漆一無所有。方飛頗感失望，正要收回目光，孔洞里忽然閃過一點亮光。

    方飛心頭一跳，下意識瞪大了雙眼。他沒有看錯，那是一只活人的眼睛，正在透過孔洞窺視他們。

    “積木”里有人！這念頭剛剛閃過，高處傳來一聲尖利的怪笑，有人流里流氣地叫喊：“肉呀，肉呀，新鮮的肉來啦！”

    這一聲好比巨石落水，整個天獄沸騰起來，各式各樣的聲音從“積木”里噴薄而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尖銳的、嘶啞的、憤怒的、調(diào)侃的：“……好嫩的肉，我都流口水了……太少了，太少了，怎么才十幾個……我喜歡那個藍頭發(fā)的妞兒，噢，她在瞪著我，她的眼睛挺美，好想摳出來吃掉……那個小胖子歸我，誰都別跟我搶，我要把他的肥肉一片片切下來烤著吃……飄著的小東西是誰？噢，他斷了一條腿，真是太浪費了……那家伙笑什么？瞧不起人嗎？說你呢，尖下巴的小子，看你瘦巴巴的鬼樣子，我要拆了你的骨頭喂狗……”

    叫聲來自四面八方，每一個聲音都充滿癲狂的敵意，亂糟糟匯合起來，化為一股喧囂的狂潮，猛烈地沖擊新來囚犯的神經(jīng)。簡真忍不住哭了起來，他使勁抽著鼻子，發(fā)出響亮的抽泣；天素罵了聲“膿包”，揚起眉毛，倔強地環(huán)顧四周，挑釁的目光惹來更多的謾罵；只有呂品不知好歹，樂呵呵左右招手，儼然紅毯上的明星，欣然接受眾人的歡呼……

    方飛起初也很驚慌，可是很快平靜下來。他終于明白了天獄的囚犯在哪兒，這些“積木”就是牢房。

    “肅靜！”盤震提高嗓門，在圍城里激起響亮的回聲。

    天獄陷入了寂靜，所有恐嚇、威脅、嘲笑、謾罵統(tǒng)統(tǒng)消失，只有孔洞里的人眼幽幽閃亮，盡管看不到眼睛的主人，方飛也能感受到他們強烈的憤懣。

    “該死的夸父，”一個聲音從遠處飄來，“這幫狗東西……”聲音不大，可是充滿怨毒。

    “呵！”盤震應(yīng)聲掉頭，瞇眼看向遠處，手杖篤地一頓，兩塊“積木”左右跳開，露出后面孤零零一塊。它把手一招，那塊“積木”一溜煙滑到它面前。

    “白虎紀(jì)權(quán)，”盤震和和氣氣地盯著牢房上的方孔，“你說什么來著？”

    “哪兒有？”牢房里的男子虛怯怯回應(yīng)，“我什么也沒說?！?br/>
    “嘿！”盤震伸出左手，五指徐徐收攏，牢房的墻壁隨之凹陷，里面的犯人發(fā)出驚恐的尖叫：“別，別……噢，救命，救命啊……”叫聲從高到低，很快變成凄慘的**，牢房皺成一團，中間細長，兩頭寬大，囚犯夾在中間無處可去。

    “夠了，”副獄長冷不丁開口，“你想捏死他嗎？”

    “他近來不**分，”盤震沒有放手的意思，“這是第三次罵我了?！?br/>
    “下次再說吧，”副獄長看了看仙羅盤，“天獄長一定等得不耐煩了?！?br/>
    “你說了算?！北P震松開五指，皺巴巴的囚牢像是充氣的皮球恢復(fù)了原樣，夸父揮了揮手，牢房順從地退回原位，左右牢房蹦跳上前，重新把它遮擋起來。

    方飛看得心驚，對于老夸父生出極大的恐懼。盤震擁有控制息壤的能力，可以控制息壤的生長，隨心所欲地把息壤變化成任意形狀?；叵胨耐{，男孩不由牙關(guān)打顫，也許盤震根本不用踩他，夜里收緊牢房，就能把他活活悶死。

    “夸父這么厲害，”方飛不由心想，“這兒的守衛(wèi)如何控制它們？”

    犯人不再叫喊，天獄重歸寂靜，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方飛身上，讓他感覺渾身別扭。穿過一條長街，望見一座大殿，比起四周的牢房，簡直就像老鼠群里的一頭大象。它的輪廓也是四四方方，正方形的大門連接一排階梯，墻壁上花紋鏤空，精細地描繪出夸父的歷史——巨人穿戴石頭盔甲，手握巨斧長矛，降妖伏龍，逐日追風(fēng)……息壤本是活物，鏤花也隨之變化，其間的人物猶如皮影一樣來回活動。

    天狗停了下來，蹲伏在階梯兩旁?？涓负偷勒呤凹壎?、進入方形大門。方飛舉目看去，發(fā)現(xiàn)殿里還有九個夸父，個子高矮不一，低著頭站在角落里，

    正對大門是一面高墻，上面的巨大浮雕跟看守制服上的徽標(biāo)一模一樣，人臉依然沉睡，眉宇間透著憂愁。

    浮雕前面站了若干看守，有男有女，居中的一個老人沒有穿戴制服，而是披著一身炭灰色的長袍，做工精細，風(fēng)格閑適，濃密的虬髯修剪整齊，跟他粗獷的五官相得益彰，加上一頭硬挺的短發(fā)，強悍干練又不失威嚴。

    “裴千牛！”方飛一眼認出虬髯老者，對他的審判中，“天關(guān)星”的面孔在通靈鏡里多次出現(xiàn)，作為斗廷九星之一，裴千牛對重大的審判擁有表決權(quán)。

    老人也盯著方飛，目光鎖定那條斷腿，剃刀似的眉毛擰成一團，忽然厲聲說道：“巫唐，他的腿怎么回事？”

    “稟告天獄長，”副獄長小心回答，“他們遇上了垢蛆?！?br/>
    “甘棠，”裴千牛喝問，“你沒帶符牌嗎？”

    “帶了，”守衛(wèi)頭目一臉沮喪，“它們根本不怕?！?br/>
    “盤震也許知道怎么回事，”副獄長看著老夸父。

    “是嗎？”天關(guān)星盯著巨人。

    “我對垢蛆知道得不多，”盤震慢吞吞說道，“夸父是在紫微誕生的，垢蛆卻是天獄星的產(chǎn)物，父神休眠以前我從未見過它們。也許它們來自盤古的夢境，渾渾噩噩，聽從原始的本能?！?br/>
    “可你說過有什么東西在誘惑它們?！备豹z長逮住盤震不放，就連方飛也明白了他的意圖——他想把責(zé)任推卸給夸父。

    “對呀！沒錯！”甘棠大聲附和。

    “我只是猜測?！北P震辯駁。

    “可你來得太晚了，”甘棠尖刻地指出，“如果你早些趕到，我們的損失會降到最低?！?br/>
    “至少他不會斷腿?！备豹z長指了指方飛。

    “我接到命令的時候……”盤震還沒說完，裴千牛厲聲打斷他：“盤震，你知道他是誰吧？”老夸父看了看男孩，悶聲說：“知道！九星之子，蒼龍方飛?！?br/>
    “你也知道，他死了會招來什么？”

    “知道一點兒。”

    “你希望道者越亂越好吧？”

    “當(dāng)然，”盤震抬起頭，蒼白的瞳子變得渾濁，“我希望你們?nèi)妓赖??！?br/>
    “所以你拖延時間，”裴千牛的目光毒蛇一樣咬在巨人的臉上，“你想讓垢蛆吃掉他們，引發(fā)道者的內(nèi)亂?！?br/>
    盤震看著方飛，緩緩說道：“這個想法倒也不賴?！?br/>
    “跪下！”裴千牛抽出毛筆，發(fā)出水墨色的符光。

    巨人顫抖起來，身上的藤甲遽然收緊，蒼翠的藤條明亮發(fā)光，如蛇如蟲，爭先恐后地鉆進它的胸膛，盤震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在痛苦地折疊，偉岸的身軀就如颶風(fēng)中掙扎的大船。

    方飛看得咋舌，這副藤甲不是普通的物件，而是寄生在夸父身上的活物，扎根它的血肉，把元氣當(dāng)做給養(yǎng)。藤蔓編織的也不是什么花紋，而是貨真價實的龍文，此刻一一顯現(xiàn)，神采飛揚，結(jié)成威力無比的符咒，禁錮著這些遠古的巨人。

    轟隆，老夸父跪了下來，神殿為之震動，其他的夸父神情悲憤，看守們神情緊張，沖著它們舉起符筆。

    “別動！”盤震強忍痛苦，向著屬下?lián)]手示意。巨人面面相覷，全都垂下頭顱，裴千牛哼了一聲，注目甘棠：“損失多少人？”

    “七死一傷?！?br/>
    “木神鞭?！迸崆ＣP一揚，空中碧光閃過，出現(xiàn)一根綠油油的藤蔓，粗如手腕，長約十米，上面閃耀許多金白色的符字。

    “死七人，每人罰十鞭；傷一人，罰五鞭，共計七十五鞭，”裴千牛目光一掃，“盤甲，你來行刑！”

    盤甲面涌狂怒，猙獰如鬼，聲音像是一串炸雷：“裴千牛，你別太過分?！?br/>
    “怎么？”裴千牛筆尖一轉(zhuǎn)，“你也想嘗嘗仙藤甲的滋味？”

    盤甲身上的藤甲應(yīng)聲發(fā)光，上面的龍文扭動起來。盤甲看著符字，眼里流露恐懼，扭過臉龐，抖抖索索地看向首領(lǐng)。

    “來吧，盤甲！”盤震沉聲說道，“這又不是第一次！”

    “也不是最后一次?！迸崆＠淅湔f道。

    “王??！”盤甲單膝跪下，蒼白的瞳子就像死魚的眼珠，“原諒我吧，我的卑怯和懦弱就像風(fēng)中的塵埃；相信我吧，我想放聲號哭，可是我的眼淚已經(jīng)干涸?！?br/>
    “別在意，”夸父王笑了笑，“盤古永生?！?br/>
    “盤古永生?！北P甲搖晃起身，隨手抓過藤鞭，走到盤震身后，掄起鞭子，用力一揮。啪，藤鞭著肉，盤震的頸上出現(xiàn)一道裂痕，紫紅色的血水洶涌而出。

    “太輕了！”裴千牛呵斥，“我可不是來看你們演戲?！北P甲怒目相向，忽聽老夸父喘息說道：“用力打，我挺得住?！?br/>
    盤甲仰天長嘯，震得神殿簌簌發(fā)抖，墻上的巨臉更加愁苦，眉尖微微上揚，透出一股怒氣。

    一聲嘯罷，盤甲高舉藤鞭，盡力揮下，鞭上的符字光芒星散，就像無數(shù)金色的蜜蜂圍繞鞭子飛舞，落在盤震背上，立刻血肉模糊。藤甲也被劈開，可是藤條瘋狂生長，鞭子尚未收回，忽又恢復(fù)原狀。

    盤震閉著眼睛悶聲不吭，臉上的筋絡(luò)根根凸起，就像粗大的鋼纜相互絞纏。盤甲大吼一聲，藤鞭再次落下，血液濺落在地，點點團團，仿佛紫色的花朵嫣然綻放。

    木神鞭擁有克制夸父的神力，十鞭過后，盤震的背脊已是亂七八糟。老夸父依然閉著眼睛，臉上的肌肉卻松弛下來，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寧靜，仿佛大徹大悟，嘴唇微微翕動，字句透過它寬闊的胸膛在大殿中回響：

    “我守衛(wèi)長夜，從不畏懼孤獨；我仰望北辰，從不逃避死亡；創(chuàng)世的主，你在虛無中流浪；壯士的心，永遠追逐太陽；浩蕩星河是我的苦酒，無邊的黑暗是我的毯氈。我從大地中崛起，又在黃泉下長眠，我躺在靈河岸邊，聽著龍的挽歌，我站了起來，摘下一片葉子，悠閑地吹著，穿過絢爛的桃林，走向永遠的歸途……”

    鞭打的聲音伴隨老夸父的低吟，糅合成一種神秘古怪的氣氛?？涓競冮]上雙眼，單膝跪倒，仿佛聆聽神諭，臉上籠罩著肅穆的氣氛。方飛忍不住仰望墻壁，人臉悄然生變，眉梢眼角充滿了哀傷的意味。

    “它就是盤古？”方飛望著人臉，心中微微恍惚，“它有六只眼睛？”

    鞭打結(jié)束了，神殿安靜下來，只剩下夸父王沉重的喘息。讓人吃驚的是，當(dāng)它緩緩站起，背上的鞭傷也隨之愈合，傷口由深變淺，最終完全消失，只有地上的血花，不但沒有暗淡，反而更加明亮。

    裴千牛揮了揮手，盤震蹣跚地走到一邊，盤甲也交還藤鞭，沉著臉退到老夸父身后。

    “夸父的事了結(jié)了，”裴千牛掃視一干囚犯，“現(xiàn)在輪到你們了?！?br/>
    看過盤震所受的懲罰，人人都是呆若木雞。天關(guān)星清了清嗓子，沉聲說道：“天獄關(guān)押著紫微最兇險的犯人，這兒沒有憐憫，只有絕對的秩序。你們遭受的一切都是上天的報應(yīng)，你們頂好老老實實，任何違犯秩序的行為都將受到嚴懲?？奘菦]有用的，抱怨都是廢話，沉默是你們唯一的物品，除此之外，你們擁有的只有死亡?！?br/>
    神殿一團死寂，裴千牛嚴厲地審視每一個人：“當(dāng)然，你們會有少許自由，可這不是平白得來，需要付出勞作來交換。每四天我會安排一次聚餐，地點就在這座盤古神殿?！碧礻P(guān)星頓了頓，冷笑說道：“如果你們越獄，那也是一件好事……”

    囚犯們面面相覷，裴千牛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nèi)鐗嫳撸骸啊且馕吨旃房梢燥柌鸵活D。在這顆星球上，沒有任何生靈可以逃過它們的追捕，我給了天狗絕對的特權(quán)，可以隨意處置它們的獵物?！?br/>
    說完以后，裴千牛沉默時許，感覺自己的話已經(jīng)在犯人心里留下了陰影，這才回過頭，沖副獄長說道：“巫唐，你給他們安排牢房，另外……”他冷冷打量方飛，“文彥青，你先治好他的腿?！?br/>
    “遵命！”文彥青低頭行禮。

    裴千牛又看了看方飛，皺著眉頭離開神殿。眾人一哄而散，夸父跟著離開，臉色都很難看。巫唐呼呼喝喝，支使看守押送犯人，文彥青沖一個男看守招呼：“陰練華，你幫我送一下病人，我先去收拾房間?！?br/>
    陰練華嘟嘟囔囔，老大不愿，可是天獄遠離紫微，醫(yī)生只有一個，萬萬得罪不起。陰練華一面抱怨，一面寫出“搬運符”，帶著方飛出了神殿。

    以太陽為參照，獄醫(yī)室在天獄的西南邊。兩人穿過長街，走了半晌，忽聽陰沉沉的咔啦聲，就像地震時大地崩裂的聲音。

    “什么聲音？”方飛忍不住問。

    “夸父語！”陰練華白他一眼，“你沒聽過？”

    “沒有！”方飛連連搖頭。陰練華把他審視一番：“我說，你怎么贏了魁星獎的？是不是那時候天宗我就在你身上？”

    方飛心頭火起，抿嘴不答。陰練華哼了一聲，說道：“裝模作樣，這兒可是天獄，看你能撐多久?！?br/>
    夸父的交談戛然而止，忽聽腳步沉重，盤震拖著龐大的身軀沿著墻根走了過來，盤甲順從地跟在后面，它們對于人類視若無睹，一步一頓地向前走去。

    “你們在干嗎？”陰練華大聲叫嚷。

    “巡邏！”盤震頭也不回地說。

    “它的傷全好了？”方飛好奇地看著巨人的背影。

    “白癡，”陰練華冷笑，“夸父的力量來自息壤，只要盤古還在，就沒有什么能真正傷害它們?！?br/>
    “你是說它們不會死？”方飛驚訝地問

    “會，”陰練華頓了頓，“可對夸父來說，死亡不是結(jié)束?！?br/>
    “不是結(jié)束？”方飛遲疑一下，“難道會變成蛻？”

    “不！你知道鳳凰吧？”

    “知道！”

    “鳳凰浴火重生，夸父浴土重生，它們死后埋進息壤，等到適當(dāng)?shù)臅r候就能復(fù)活。對于夸父來說，死亡等于休息，不過是睡一覺的事情?！?br/>
    方飛聽得心驚：“它們豈不是越來越多？”

    “你知道夸父為什么叫‘父’嗎？”

    “呃……”方飛有點兒后悔在課堂上睡覺。

    “夸父只有雄性，所以不能生育，”陰練華輕蔑地看著男孩，“它們的數(shù)量不增不減，依靠息壤不斷重生，唯一的麻煩在于——每一次死而復(fù)生，都會喪失前世的記憶，仿佛一張白紙，需要重新開始?！?br/>
    方飛想了想，又問：“天獄有多少夸父？”

    “十一個！”陰練華簡短回答。

    “這么少？”方飛大惑不解，“所有的夸父都在這兒？”

    “胡扯，”陰練華疑惑地看著他，“其他的夸父都在幽都，”他抿了抿嘴，“準(zhǔn)確的說，那些夸父都是尸體?！?br/>
    “它們沒有復(fù)活？”方飛怪問。

    “沒有息壤當(dāng)然活不了，”陰練華越發(fā)困惑，“你沒學(xué)過《紫薇史》？”

    “我腦子笨，記不住……”方飛支支吾吾。

    “白癡，”陰練華沒好氣說道，“道者跟巨靈的戰(zhàn)爭，夸父是最難纏的對手，它們總能死而復(fù)生；最后一戰(zhàn)，夸父大多陣亡，支離邪把它們的尸體丟進了幽都的深淵，又把盤古帶到這里，把夸父和息壤徹底分開，只留下少許息壤，藏在朱明火宅用于研究。即使這樣，幽都也派了重兵把守，不許任何人接近夸父的殘骸?！?br/>
    “天獄的夸父又是怎么回事？”方飛聽得入神，幾乎忘了斷腿的疼痛。

    “這是支離邪的慈悲，他不想滅絕夸父，留下了夸父王和它的十個親信，送到天獄星與盤古為伴。只要這十一個家伙盡釋前嫌，與道者和睦相處，那么就讓它們復(fù)活別的夸父，重新回到紫微生活。”

    “結(jié)果呢？”

    “結(jié)果這幫家伙又臭又硬、死性不改……”陰練華忽然瞪著方飛，“我干嗎跟你說這些？告訴你，叛道者在這兒不受歡迎，很多人都下了注，賭你活不過一個月?！?br/>
    “你下注了嗎？”方飛悻悻問道。

    “下了，”陰練華翻起白眼，“我賭你活不過十天?！?br/>
    到了獄醫(yī)室，文彥青換過一身白袍，正在打掃衛(wèi)生。陰練華抽了抽鼻子，問道：“夸父來過？”

    “對！”文彥青說道，“它們在巡邏?！?br/>
    “好大一股土腥味兒，這些傻大個兒，走到哪兒都是臭烘烘的?！?br/>
    “天獄離不開它們，”文彥青升起一張病床，示意方飛躺下，“只有夸父能控制息壤?！?br/>
    “好在我們能控制夸父，這就叫一物降一物?！薄标幘毴A嘮叨著出了獄醫(yī)室。

    “他是個話癆，”陰練華笑了笑，“你沒厭煩吧？”

    “還好！”方飛小聲說道。

    “馬馬虎虎，”文彥青察看過斷腿的傷勢，“不過失血太多?！?br/>
    “要裝假腿嗎？”方飛怯生生地問，文彥青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你瞧不起我？”

    “哪兒會？”男孩摸不著頭腦，“我……”

    “你以為天獄的醫(yī)官就是紫微淘汰下來的廢物嗎？”文彥青不依不饒，“你以為我這樣的大夫只能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混日子嗎？”

    “我哪兒有……”

    “你們這些家伙的心思我再也清楚不過了，”獄醫(yī)尖刻地指出，“你們都認為來這里任職的醫(yī)官都是無能鼠輩，因為你們壓根兒沒把自己當(dāng)人看，所以想當(dāng)然認為斗廷派來的大夫都是獸醫(yī)?！?br/>
    方飛挨了一頓亂棍，活是跳上岸的鯉魚，張大嘴巴只會喘氣。

    “算了，懶得跟你多說，”文彥青一副懷才不遇的樣子，走到櫥柜前，丁零當(dāng)啷取下一堆瓶瓶罐罐，拔出瓶塞，把各色汁液倒進一個“太玄池”，接下來揮筆念咒，池子里白氣翻騰。

    鼓搗了半晌，他拎過一個水晶瓶子，里面裝滿蜜黃色的藥膏，走到方飛面前，沉著臉說：“喝下去?！?br/>
    方飛接過瓶子嘗了一口，又苦又澀，難以下咽，膏液黏黏糊糊，進了嘴巴卻很活躍，噬咬兩腮、沖撞牙齒。他心驚膽顫，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張小臉皺成橘子。

    “全都喝光，”文彥青一面發(fā)號司令，一面回到“太玄池”繼續(xù)鼓搗，“超過一分鐘，這藥會失效?！?br/>
    方飛嚇了一跳，強忍不適，吞下藥膏，經(jīng)過嗓子的時候，簡直像做噩夢，直到進了胃里，活蹦亂跳的感覺才慢慢消失。他盯著藥膏，鼓足勇氣，仰起脖子一口氣喝光，那感覺就像吞下了一整窩跳蚤。

    “太玄池”傳來一股焦臭，仿佛正在燒灼皮肉，過了一會兒，文彥青轉(zhuǎn)身走來，一手托著“太玄池”，一手拎著毛筆，點了點斷口，“止血符”失效，血液洶涌而出。方飛來不及驚叫，文彥青毛筆一揮，紅白相間的液體從“太玄池”里流淌出來，看上去就像透明的肉凍，翻涌、蠕動，迎頭撞上方飛的傷口，柔軟熾熱，就像一張大嘴，含住傷口用力吮吸。

    “肉凍”飽吸鮮血，越來越紅，方飛能夠清晰地看見里面長出細微的紅絲，如同血管一樣開支分叉、向著“太玄池”的方向飛快蔓延。

    石盆里的液體很快流淌一光，聚在斷腿前面，變成一個肉紅色的透明圓球，里面聚滿了血管、筋絡(luò)和神經(jīng)，還有白色的物質(zhì)在緩慢地生長。方飛分明感覺圓球跟斷腿聯(lián)結(jié)起來，正在努力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他的心里生出喜悅，直覺這個古怪的肉球正在重塑他的身體。

    “會長出新腿嗎？”方飛滿懷希望，“如果長出來，會跟以前一樣嗎？”可是看著肉球，他又心生疑慮，這個圓乎乎的家伙壓根兒不像腿腳，如果始終都是這個樣子，那可比起斷腿還要糟糕。他看向獄醫(yī)，文彥青收起“太玄池”，也在目不轉(zhuǎn)睛地觀察肉球，方飛剛要張嘴，忽然生出強烈的睡意。

    睡意如此猛烈，可又十分熟悉，他的眼前模糊起來，腦子像是進了冷凍室，所有的思緒都凍結(jié)凝固，文彥青的聲音就像隨風(fēng)飄蕩的蛛絲：“噢……忘了說……你喝的藥里放了一點兒‘黃粱湯’……”

    “黃粱湯？魂眠？”方飛眼前一黑，掉進虛無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