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總總加起來十幾個人，個個恨不得把明華閣出來的生吞活剝，從前在陸府的時候，每次出門外邊人只要一聽是國公府派出來替公子辦事的，態(tài)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堆滿笑，現(xiàn)在可好，全齊國都知道文清公子嫁到將軍府做了個側(cè)夫，將來有可能讓隨便哪個犄角旮旯不起眼大臣家的兒子嫁進來平起平坐，被迫相輔相成輔助唯一的正君，因為自古以來名門望族娶側(cè)君都是娶五六品上下官階家的兒子，如此一來將軍往后真要再娶，就是活活打國公府的臉，嫡子婚嫁代表家族的榮辱，正嫡這般，珩之公子又許了商賈人家，仆人再出去采買東西，老板伙計看他們的眼神都變得充滿不解和惋惜。

    都怪向家！原本多好的一段姻緣一段佳話！除皇室外，紅陸兩家結(jié)合足以傲視天下，非要在主夫的位置上出問題，這不是惡心人嗎？

    這個明華閣的仆故意的吧？看將軍這幾天對我們公子好，故意跑到面前來提這茬，往快好的傷口上撒鹽。

    銘被震得向后退了幾步，這些人穿得那么好，昭兒頭上還帶著掐絲綴花銀簪，咬牙切齒地瞪著人，反觀自己，銘覺得自己跟個渾身沾滿土氣的土包子似的，實在丟臉，配不上當(dāng)正室房里伺候的。

    流云軒里的人只有陸文清面上沒顯露什么，只是神情更冷淡了，他好像準(zhǔn)備低下頭，向欣很快猜到他是要行禮，當(dāng)即急道“陸公子不必！”

    陸文清愣了一下，對面人兒分明嚇得夠嗆卻強裝鎮(zhèn)定，自己身后的下人怎樣排斥明華閣他是知道的，別說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了，恐怕歷經(jīng)大風(fēng)大浪的成人也經(jīng)不起，而向欣在銘駭?shù)猛笸藭r并未被震懾，而是鼓足勇氣更高地昂著頭，筆挺著肩背，一步步走過來，他姿態(tài)絕對受過嚴(yán)格的□□，氣息，步伐，抬首的高度，目視的方向，手?jǐn)[弧度，在恐慌狀態(tài)下還能保持不亂實在難得，弟弟們有時候都不一定能做得到。

    是在跟我較量嗎？他終于察覺感受到身為正君的驕傲和自覺了嗎？陸文清表面鎮(zhèn)定自若地想。

    向欣想得沒那么復(fù)雜，他只是不愿活得卑微，他不會看不起任何人，同樣也不想旁人看不起他，他有自尊，即使被踐踏了十多年，這份自尊也不允許他輕易屈服，遇到困難他愿意忍，愿意煎熬，就是不愿意搖尾乞憐，說他執(zhí)拗也罷，他要帶著這股吃力不討好的執(zhí)拗過下去。

    何況，將軍對陸公子的情，他并沒有搶走什么。

    少年走到面前，虛笑了一下“陸公子，你我就不必講這些虛禮了吧？”

    “既然正君這么說了”，陸文清也沒堅持，如鯁在喉還必須大度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現(xiàn)在他理解父親程懷安對高側(cè)君高春蕾的敵意了，真不是父親氣。

    在和向欣的關(guān)系之間較量他也疲了，索性話說開些自在“隨向公子的愿”。

    向欣心里一塊大石落了地，陸文清總算不端著禮儀寒顫他了，陸公子真是個好人，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便不再難為他，少年有點感激，對他好的人不多，稍微對他好那么一點點的人都能令他心情愉快起來。

    陸文清眼見他六月的天孩子的臉，情緒變動轉(zhuǎn)瞬之間，鼓足的對峙勇氣化成甘露，掩藏不住地開開心心道。

    “那我不打擾陸公子了?！?br/>
    他路過一大群流云軒主仆快步往前走，突然身后的男人聲音不大不地叫住他“向公子”。

    向欣定住，咽了口口水，然后轉(zhuǎn)身迎上陸文清睨過來的目光，身高差距陸文清看他一直是俯視，配上淡淡的語調(diào)，向欣不由自主打心眼怵他。

    “陸公子何事？”

    陸文清看著少年黑亮的眸子，里邊各種情緒輪番沉淀過一遍，最終還是沒有畏縮，粼粼地望過來。

    其實他挺有趣的，如果這少年不是現(xiàn)在這種身份，他倒是愿意跟他交個朋友。

    “向公子師從何人？”

    “師？讓你們見笑了，我沒有老師，家母早年身邊跟過一位宮里出來的仆從，照著他的舉止教我，父親年輕時也是家里請過老師教的，照葫蘆畫瓢罷了?！?br/>
    “向公子謙虛了，你儀態(tài)娉婷，坐懷不亂，還沒有老師教導(dǎo)，做到如此的人首屈一指。”

    突然被夸贊，向欣臉上熱熱的，他不適應(yīng)夸獎，有些說不出害羞，又歡喜。

    “陸公子謬贊了。”

    陸文清沒什么感情地笑了一下，指著停止哭泣，干抹臉的兩個幼童“可否教導(dǎo)一下這兩個孩子，同他們說一說如何練就雅觀的舉止？”

    當(dāng)老師！向欣眼神一下子亮起來，他也有被需要的一天，終于有價值了，終于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少年差點感動得哭出來，陸文清見他按捺不住激動，抽了抽眉角，這娃兒怎么回事？

    其實喊住他是因為心中有愧，鄭喬意入府那天向欣的眼神至今他都忘不了，隱忍不發(fā)那份傷心委屈，把推過去的麻煩照單全收，他就像個出氣筒，誰都可以不顧他的感受，不把他當(dāng)活生生的人。

    兩個孩子挨罵挨得喪氣，畏懼著，一會兒姑父指不定要怎么罰他們，抄書還是罰跪，或者跪著抄書，反正哪個都不好受，寫字寫得手酸痛，說不定還不準(zhǔn)他們吃包子了，現(xiàn)在換一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少年指導(dǎo)他們，熙兒錦兒求救地看著向欣。

    純善無辜的少年走近幾步，柔柔地說。

    “流云軒里不是有柳樹嗎？叫他們頭頂著碗，差人拿柳條在后邊看著，錯了就鞭他，碗掉下來就十倍地鞭，出不了一個月準(zhǔn)走得好。然后碗里裝水，照樣這一套，出不了半個月，丁點差錯都不會有，再把碗多放兩個到肩膀上，練一練，再盛水。”

    昭兒和淼兒聽得目瞪口呆，半晌嗷地一嗓子嚇得直哭，抱著陸文清的腰求他不要這樣對待他們，他們以后聽話。

    陸文清也對一臉邀功相，看樣子不像開玩笑的少年震驚，這姣好的人兒大言不慚地□□起人來，說不出的反差。

    “正君此法……不妥。”

    陸家教子極嚴(yán)，需遵循的教條準(zhǔn)則是別家的翻倍，嚴(yán)歸嚴(yán)，動輒請家法這事他爹娘還是心太軟。尤其對他，他是唯一一個正嫡，比庶弟貴重，享陸府上下千嬌萬寵，一個嫡親姐姐日后要襲承爵位，自有擔(dān)當(dāng)，時刻護著弟弟。惹母親生氣的時候父親勸，惹父親生氣的時候母親勸，惹兩個生氣的時候姐姐幫他，弟弟們多少都挨過幾次打，單獨他從沒有挨過一次家法。

    陸家香火旺，三位姐五位公子，公爵府以和聞名，主父待側(cè)君和妾的孩子親厚，姐妹兄弟沒什么真正隔墻爭鋒的禍孽，有些功課一起學(xué)，只因他學(xué)得比弟弟們都好，師傅夸他天賦高，父母親則更加另眼相待些。

    僅一次四弟陸儼之一篇賦文背了三天還默不下來，母親臉色不高興，生他的候相公一時氣急，叫他跪在書房拿戒尺打了幾下，怒吼若是今晚還默不出，此后這條戒尺就是給你準(zhǔn)備的。

    陸家四公子畏懼生父此話沒假，跑到養(yǎng)他的劉側(cè)君那里告饒，劉側(cè)君聽了，叫候氏立于正午太陽底下，斥責(zé)他待子兇殘，為討好妻主責(zé)難孩子，候氏羞愧，自覺跪下聽訓(xùn)，給他家儼之道了歉。

    當(dāng)時這件事驚動了所有內(nèi)院，陸文清記得自己的父親，陸府的正君出來說“傳授孩子們學(xué)問急不得，一味恐嚇適得其反，我們□□公子們，不是為他們表面順應(yīng)，心里卻抵觸，為的是他們把學(xué)問理解通透，轉(zhuǎn)化為自己的見解。陸家的公子之所以聞名于世，根源上起因于他們各人有各人的見識，不是死記硬背下來，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批量。”

    這番話說得陸文清心悅誠服，現(xiàn)在還記著。

    “怎么不妥？”向欣疑惑道。

    “不該是不敢錯，是要自內(nèi)而外地不會出錯，而且兩個孩子幼，柳條這東西過于嚴(yán)厲，傷了他們總不太好?！?br/>
    “柳條還能傷人？我學(xué)走姿坐姿臥姿的時候，母親拿著竹竿子跟在后邊，我只說折柳已經(jīng)是對他們大大的寬縱?！?br/>
    陸文清“……”

    熙兒錦兒哭得更厲害了，向欣見他把將軍親戚的孩子弄哭了，流云軒上下也驚恐萬分地盯著他竊竊私語，不覺做錯事一樣挪開一步，垂頭。

    “我的法子是窮鄉(xiāng)僻壤處訓(xùn)導(dǎo)我這樣家庭的孩子用的，難等大雅之堂，兩位公子自然不能用。”

    他搓了一下手指。

    “我也不會別的了，幫不上陸公子的忙，對不起?！?br/>
    然后對兩個退避三舍的孩子說“對不起，讓你們害怕了”，他原本想上前安慰一下孩子們，結(jié)果他一動熙兒錦兒便大哭不止，弄得向欣尷尬不已，在整個流云軒古怪的目光下不自在極了，草草低了下頭迅速告辭。

    流云軒仆人們聲音大起來，不斷討論著少年方才的言論。望著向欣和銘遠(yuǎn)去的背影，陸文清皺眉，琦闌在旁邊說“那樣法子學(xué)會的規(guī)矩，難怪他穩(wěn)到這般程度，與世家公子絲毫不差”。

    陸文清看著兩個抱著自己腰蹭臉討?zhàn)埖挠淄?，摸摸他們的頭壓壓驚，還是罰他們站好了，今日一嚇估計以后會老實不少，他了解過一些向家的事，知道向欣生活得凄慘，可今天少年半分不覺殘忍地講出舊事，想必對苛責(zé)的生活習(xí)以為常，被兇殘對待慣了。

    近段時間將軍對向公子好像頗有怨氣，不理睬他，閑養(yǎng)在府中，連對外表面的客套也不做了，外邊開始風(fēng)向一邊倒地傳，把向欣在將軍府的日子傳得烏七八糟，紅漣竟也不澄清，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