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劉鈞把資料交給蘇季平后,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腦子里回想起兩年前與辦公室里那個男人的一面之交。劉鈞靠在椅子上想著,眼睛瞟向徐鼎臣的辦公室門,“他是來打官司的?最好不是?!眲⑩x覺得他看她的眼神有點邪乎,希望不要再見到這個人。
劉鈞開始忙著打開電腦處理要整理的文件。過了一陣,她注意到徐鼎臣辦公室的門開了,那個男的走了出來。劉鈞連忙埋下頭,裝著翻閱一疊材料。她的辦公桌就在走道邊的最后一個,那男的會在她那里左轉(zhuǎn)出門。劉鈞把頭埋得很低,讓辦公桌三面的圍板擋住自己,以免看到尷尬。眼看那人已經(jīng)從她的桌邊轉(zhuǎn)彎了,就要往門走去,誰知徐浩從門外走進來,兩人就在她桌旁邊的轉(zhuǎn)拐處相遇了。WWw.lΙnGㄚùTχτ.nét
“嚴總!”徐浩驚喜地叫道,“你怎么在這里?”
“有點事下來和你叔叔說一下。”嚴至勛道。
“你真是稀客,從來沒來過我們這里吧?!?br/>
“剛開業(yè)時來過,那時你還不在。”
“是啊,這棟樓建成有七年了吧。聽說是你大學時掙的第一桶金投資的第一塊地。”徐浩很崇拜地說。
嚴至勛岔開話題道:“那個修改的協(xié)議……”
“已經(jīng)弄好了,一會兒我給你發(fā)過去。”
“好,我先走了?!?br/>
劉鈞覺得他們要各自走開了,就歪頭看了一下。面向她的徐浩正好見她。
“劉鈞,”徐浩高興地招呼道,又轉(zhuǎn)向嚴至勛,“嚴總,這位是我叔叔的助理。劉鈞,這位是我們所的大客戶,就是上面美佳公司的嚴總?!?br/>
嚴至勛轉(zhuǎn)身看向劉鈞,臉上的笑收斂了,眼神又冷颼颼起來,他沒有說話。劉鈞從座位上站起來,臉上費力地擠出不自然的笑??梢宦牎懊兰压尽睅讉€字,劉鈞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她身體半起不起的,彎在桌邊。
徐浩尷尬又莫名地問:“你怎么了,劉鈞?”
“我——肚子有點疼,我去上個廁所?!眲⑩x像老會計打算盤一般麻利地一秒把電腦上的文件退出,一側(cè)身快步從兩人身邊走了出去,一點表情都沒給旁邊人。
徐浩臉上掛不住,看看嚴至勛,抱歉道:“嚴總,對不起。她——不知怎么搞的。其實——您別生氣。”
“不會,我走啦!”嚴至勛笑道。
嚴至勛走了。徐浩心里惱火,想想非找劉鈞理論一下。踱了兩圈,他走到門口等著劉鈞??吹絼⑩x從廁所那邊走回來,他迎上去,把劉鈞拉到樓梯間,問道:“你剛才怎么回事兒?”
“沒怎么回事,”劉鈞裝得很不解地看著徐浩,“就是突然想上廁所。”
“你知道嚴總是誰嗎?”徐浩生氣地問。
“美佳的老板,你剛才說了?!?br/>
徐浩看她裝傻充愣的樣子很來氣。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認識他?給你拉點資源。你懂不懂?”
劉鈞沒說話,低著頭。
“你說你剛才什么態(tài)度?”徐浩看劉鈞冷冰冰不回應,語氣不好再太惡劣,只好語重心長地教育起她來,“剛才是多好的機會,嚴總難得到我們律所來,能認識他,對你只有好處。做律師的,不止是要有業(yè)務能力,還得學會積累人脈。我們的工作狀況你應該很清楚,很多時候人脈關系比講法律更重要,打官司打的就是人脈關系。嚴總是什么人?他是云江最……”
劉鈞一看他有點沒完沒了,而且又提起那姓嚴的,心里不快,忍不住冷冷道:“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br/>
“你在說什么?”徐浩很吃驚。
“他,就是個惡棍?!眲⑩x聲音不高不低嘰咕道。
徐浩難以置信地看著劉鈞。
“兩年前宏福廠拆遷,美佳弄了兩車流氓去打阻攔的工人,我媽路過那里也被他們用鐵管打破了頭。最后沒抓一個兇手,他都用錢擺平了。你覺得他是個什么東西?”劉鈞瞪了徐浩一眼,轉(zhuǎn)身拉門離開,猛然見嚴至勛幽靈般站在門內(nèi)的走廊里。劉鈞心里一驚,已經(jīng)無處可退。
原來嚴至勛也去了趟衛(wèi)生間,準備走樓道回樓上辦公室,不料冤家路窄,竟撞上了劉鈞對他的一番控訴。
心驚了兩秒,劉鈞立即穩(wěn)住了陣腳。反正她跟他沒啥關系,不用甩他的賬,怕什么?劉鈞只當不認識,扭頭走過去。
“對不起,劉小姐?!?br/>
劉鈞忽然聽到“惡棍”在她身后說話,不得不停下了步子,回身過去。
“下面施工人員做的事,我很抱歉。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很對不起,傷到了你的家人?!眹乐羷酌嫔林亍?br/>
劉鈞一聽,這話在道歉之外,最重要的意思是他不知情,不是他下令干的,他很清白。
“既然你是事后才知道的,那你就不用道歉,跟你完全沒關系?!眲⑩x不咸不淡地說完,轉(zhuǎn)身走了,只剩下徐浩和嚴至勛默然以對。
嚴至勛心情大惡,倒還保持了風度。他一聲不響地低頭從徐浩身邊走過,上樓去了。徐浩站在原地,心里悔了一萬次,自己怎么弄出這事?嚴至勛從不到他們律所,有事都是他們上去,今天破天荒來了一次,居然……弄成這樣。
嚴至勛上著樓梯,終于想起“劉鈞”這名字。兩年前,宏福廠拆遷傷人事件處理完畢的一周后,有個女的跑到公司總部來要賠償,財務部的老趙向他請示怎么處理。他說:“拿錢打發(fā)走,多少你斟酌,讓她簽個字?!辈痪茫馅w拿著簽了字的收據(jù)給他回復,他看到那上面簽著“劉鈞”二字。老趙說那女的不是宏福廠的,她母親是路過那里被誤傷的,一直在家養(yǎng)傷,后來知道了賠償?shù)氖虏耪襾淼摹@馅w當時還報怨,劉鈞拿到錢后挖苦道一萬塊就買到兇手逍遙法外了,早知道應該刁難一下她。
劉鈞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兩年前的畫面又浮現(xiàn)在眼前。當劉鈞得知母親受傷趕到醫(yī)院時,看到母親躺在急診室門口的椅子上,頭上裹著一點紗布,全給血染透,血倒是沒再流了。因為沒有及時交醫(yī)療費,母親就被晾在那窄窄的椅子上,讓人萬箭穿心。她準備去交費,母親卻不讓,說回家養(yǎng)幾天,不會死人的。因為她母親無業(yè),沒有醫(yī)保,怕花錢才那么說的。劉鈞的淚熱滾滾地流下來,她低頭咬著唇憋了半天,才把心頭的那股哽咽憋了下去。她母親很固執(zhí),最后只打了一針破傷風針就回家了。后來自己弄了些跌打藥治,養(yǎng)了半年勉強好了。
當時沒有堅持讓母親住院也成了劉鈞心頭永遠的痛。如果那時住了院,也許能檢查出母親的肝癌,及早治療或許能延長母親的生命。半年前她母親查出肝癌晚期,竟不到三個月就去世了。
父親沉悶,母親兇悍,劉鈞對父母其實感情不深。尤其對她母親楊英,從她有記憶起,母親就是兇神惡煞的。小時候如果她貪玩忘了煮飯,或是不小心弄破了衣服,或犯了別的什么錯,在見到母親之前,她的心會一直發(fā)抖。雖然母親知道后不會真的毒打她,但那惡狠狠要打的樣子和尖刻的咒罵,還是會讓她一直處于恐懼之中。她從小不知道什么是母愛。初中畢業(yè),母親不讓她上高中,要她去讀鋼廠的技校,劉鈞對母親失望透了??墒悄赣H的突然離世,讓她諒解了一切。她不知道要不要感謝母親兇狠的管教,不過她還是想起小時候生病發(fā)高燒,好幾次躺在母親懷里打吊針的事,雖然是少得可憐的母愛記憶,但多少證明母愛存在過。這種遲來的諒解是劉鈞深深的遺憾,她與那個叫母親的人永遠錯過了本該溫暖的親情。
聽到嚴至勛是美佳的老板,讓劉鈞想起的不止是她母親被美佳的人打破頭,還有許多隱秘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