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白霜凍得枯草清脆,丑丫縮著脖子,腳下嘎吱嘎吱作響,到竹林給小妹拿捂在草木灰里的米粥。
英子月子期間受累受氣,奶水最終還是沒有挺過兩個月,再也吸不出半滴。
餓得嗷嗷叫的小妹,靠丑丫撿來的麥粒和谷子,摻上磨碎了的干魚干蝦,熬過生死劫,長得越來越靈動。
“三官會”是錢進發(fā)極為重視的日子,錢家所有人都在為此忙碌著,小妹的一日三餐便交給了丑丫。
丑丫將溫熱的米粥抱在懷里,回屋,錢進發(fā)和英子已經(jīng)去隔壁主屋干活,留下小娃一個人在床上咿咿呀呀,四腳朝天的撲騰。
見推門進來的是姐姐,小手臂揮舞的更歡,口水更是流的肆無忌憚。
之前餓得奄奄一息的小娃終于褪去病氣,小臉兒變得光滑白皙,稀疏的胎毛也一下撮一小撮地探出毛茸茸的頭來。
“小妹,該吃飯啦?!背笱臼帜_凍壞,身子卻結實了不少。
丑丫一把抱起奶娃娃,熟練擦拭口水,將米粥攪拌成糊,一個喂得開心,一個吃得歡暢,你一言我一語,聊得也頗為愉快。
喂飽小的,丑丫將她綁在自己身后,也要去主屋幫忙。
半大的孩子,佝僂著腰,后背拱著一個小團子,該喂豬喂豬,該該喂雞喂雞,總而言之,就是要干的事兒一點沒少,生活壓力卻越來越大。
她和錢大猛水里游的,土里鉆的,樹上爬的,只要對身體好,都能下嘴,可小娃不行。
男人都是先去田里忙活一輪,才回家吃飯,趁老崔氏一個人在廚房,丑丫瞄著溜進去。
“太奶奶,花樣兒值錢嗎?”
“啥?”
老崔氏正麻利地往鍋邊貼餅子,一時沒聽清。
“繡花的樣子,值錢嗎?”仰著小臉兒,巴巴的望著她。
手下的動作慢了下來,緊著嗓子低聲問:“你要干嘛?”
即便念頭在腦子里轉(zhuǎn)了好幾天,到真正開口的時候,依舊擔心出漏子,老崔氏是主屋這邊唯一能說說話的人。
這兩個多月的相處,丑丫能感受到這個老人的智慧。
丑丫低頭看看自己外面裸露的腳趾頭,還有身上一層裹一層寒磣的單衣,捻著衣角,“我想畫些花樣子去賣,可以嗎?”
貼餅子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嚇得倒抽一口氣,踮起腳去前后兩個門張望一番,拽著丑丫的胳膊,痛得她直皺眉。
“你瞎說什么呀?賣來的錢,你打算怎么辦?”
“買棉衣棉被?!?br/>
“你爺爺會打死你的?!?br/>
......
一句話,讓丑丫所有的計劃胎死腹中。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結果,但如果不爭取,就很有可能凍死在這個冬天。
老崔氏也不只一次感嘆,這個冬天有點難熬。
小妹還以為姐姐和太奶奶逗自己玩兒,笑得咯吱咯吱,身子被裹得嚴嚴實實,依舊擋不住她好動的心。
丑丫被身后晃動的力道帶的走不穩(wěn)。
“太奶奶,您看看我妹妹,如果再不想想辦法,咱們一家人不是餓死就是凍死,和被打死有啥區(qū)別?你只要告訴我,現(xiàn)在流行什么花樣,結果我自己承擔。”
老崔氏嘴巴張合好幾回,卻一個字都無法發(fā)出來,轉(zhuǎn)身偷偷抹了把眼淚。
“造孽??!待會兒你去我床頭第一個抽屜里拿花樣兒?!闭f完,埋頭繼續(xù)貼餅子,一個字都不愿多說。
丑丫抱著妹妹,窩在灶膛前,靜靜地遞柴火。
安靜地只有火和風交纏的聲響,偶爾夾雜幾聲小妹的童言呢語。
聽到外面男人的聲音,丑丫自覺的先回偏屋,床底下藏著早上從草木灰里扒拉出來的土豆。
畫花樣兒賣錢,是丑丫目前能想到,最快速賺到錢,買過冬棉衣的辦法。
錯過這個“三觀會”,她實在想不到還能如何瞞著錢家人賺錢。
冬天來臨前,還有一項辛苦而枯燥的事情等著錢大猛去做,給竹林挑河泥,為來年發(fā)春筍墊肥。
吃罷早餐,如萍回繡房繡花,錢氏織布,老崔氏則在自己房間等著丑丫。
“這是今年新式花樣,這是往年的花樣,倒是你,什么時候會畫畫了?”老崔氏將手中一疊保存完整的畫冊遞給她。
丑丫沒有回答,只是細細打量,摩挲絹布上的花紋。
畫畫是她身為顧清時,為打發(fā)時間自學的,從未有人見過她的畫,她也從未對人說起過。
更或者,是沒人可以說。
除了他。
心尖尖兒上一陣鈍痛,這種痛讓她熟悉又陌生,算是前世活過一場,唯一的存在了吧?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畫,但是想試試?!?br/>
老崔氏沒有催她,丑丫瞄了幾眼后,沒有待很久,就出去了。
將畫冊放好,老崔氏在床頭呆坐許久,不知在想什么。
這些年過去,錢進發(fā)雖然對錢氏苛刻,也會要求老崔氏干活,卻從未惡語相向。
丑丫也會好奇,卻知曉這并不是她能好奇的事兒。
先活下來,比什么都重要。
再過兩天,就是“三官會”。
眼看家里的存糧一天天減少,心中的焦慮也一日日劇增。
小妹揮著小手,咿咿呀呀開始抗議,丑丫將米糊喂進她鼻子里了。
待她反應過來,小臉上糊得到處都是,忍不住苦笑。
貧窮真的可以限制人的思維,從起床睜眼的那一刻,到入睡前的最后一秒,你腦子里想的,只有一個:糧食。
什么窮人思維,富人思維,若餓得連腦子轉(zhuǎn)動都沒有力氣,恐怕什么思維都顧不上?
用已經(jīng)洗到起球的粗棉布,將小妹臉上擦拭干凈,刮著竹碗的底部,努力節(jié)約每一粒糧食。
刮完碗底,又用溫水將碗中余下的米糊稀釋,直至干凈如洗過,小腦袋已經(jīng)困得一點一點。
看著眼前這張沒有煩惱,天真的笑臉,丑丫心頭發(fā)軟,指腹輕輕刮弄柔嫩的臉蛋兒,不知是否因為感受到姐姐的呵護,像剛出生的小貓兒,順勢在她手掌輕輕蹭了蹭。
“砰~”窗戶飛進一塊石頭,嚇得小妹眉心輕蹙,甚至略微不安地蠕動身子。
“青青,青青......”后面,一聲比一聲急促。
鬧得丑丫也跟著緊張,手腳并用,利落地爬上條凳,打開窗戶,“你來啦?小聲些,我妹妹剛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