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云山勝很緊張,他這一輩子,卻是第一次如此緊張。因為他今天要做一件事。
從少年時代開始,云山勝便是一位謙謙君子。作為云山桐的兒子,自不可能學習三千年前周朝圣人李夫子的仁恕之道,他學的是兵法里的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以柔制剛的手段。在南五州,云山勝是有人望。溫如寶玉的君子,待人接物自有一股儒雅之氣。便是連一向與云山家敵對的南五州士林,對這位云山家二公子,也是贊賞有加!
云山勝這一生最崇敬的人,自是他的父親,云山桐。
云山勝自小便聽父親描述過他的過往。云山桐起于微末,當年不過是燕國禁衛(wèi)軍中的一個普通士兵。因為自己所在的村莊遭遇了大旱,山林里鳥獸也散了,身為獵戶的云山桐沒有辦法,逃難到了青龍城,見到城中有皇榜招兵,尋思著這總可以混口飯吃,于是便仗著自己有些力氣入了隊伍,也是運氣,竟被分到了禁衛(wèi)軍。云山桐的父母早亡,故他是個孤兒,從小便吃了很多苦。初入青龍城,他卻是被城中的繁華世界震撼到了。云山勝之前聽父親講起過往,每次云山桐說道他第一次到青龍城時候的感覺,便會沉默好久。云山勝知道,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只虎便住進了云山桐的心里。
“心中有猛虎,細嗅薔薇最新章節(jié)?!痹粕酵┻M入禁衛(wèi)軍后,一是向隊伍里的老軍學些拳腳功夫,二是找了一位在軍中執(zhí)筆并管理文書的老先生學了文墨。為了讓那位先生教自己,云山桐會將自己每月的餉錢省出一半,為那位先生買好些酒肉。云山桐學得很苦,那位先生可能覺得這位小伙子還不錯,便又常常贈些書給云山桐讀。當時,云山桐最喜歡的,便是一本千年前周朝兵神——吳子所寫的《吳子兵法》。不知道是云山桐天賦異稟,還是當初云山桐做獵戶時留心總結(jié)了不少狩獵的方法,總而言之,他看這些兵書,記得很牢,在后來的一些戰(zhàn)斗中,也會活用。
燕國之東是延綿千里的高山密林,在這里生活著東夷部落。東夷在神州東北,也是一個古老的部族,延續(xù)了千年之久。這一代的東夷頭領,與燕國派往東疆的官員起了齷齪,官員設計殺害了東夷的頭領,東夷十二部串連造反,聲勢浩大。燕國在東疆的軍隊連戰(zhàn)連敗,消息傳到了青龍城,燕國皇帝處置了那位官員后,曾派人與東夷和解。只是已不可能,畢竟,任何人舉起了反旗,便是將心里的野望放了出來。必須要血和火才能將野望熄滅!燕國最精銳的禁衛(wèi)軍出征,云山桐便在里面。東夷之戰(zhàn),因為是在東疆的高山密林中進行,十分艱難,曠日持久,反反復復經(jīng)過了不斷的談判和征伐,進行了整整十年,最后才得以安瀾。
在這場長達十年的戰(zhàn)爭中,云山桐從一位普通士兵,成長為一名伍長,又從一名伍長,成長為一名百夫長,再從一名百夫長,成長為一名校尉,后又從一名校尉,成長為一位偏將。當他的部隊搗毀了東夷人首領的營帳后,他終于成為了一名將軍。后云山桐接連鎮(zhèn)守燕國西陲和南疆,屢敗與燕國接壤的齊國、慕容家之兵。那個時候,天下已不安分。國家之間反復和談與爭斗,是常有之事。云山桐帶兵十余年,未嘗一敗。當時的燕國皇帝十分賞識云山桐,贊賞他是天下第一名將,讓他在青龍城外編練新軍,之后鎮(zhèn)守南疆。
當時,天下烽煙已起,秦國鐵騎踏破了雄踞中原的周國都城,正在消化整個中原。江南宋楚聯(lián)軍在江南兵仙白飛羽的指揮下,屢敗越國,南越已有傾國之危。讓云山桐鎮(zhèn)守南疆,只為了防備以后的亂局。而那支新軍,便是日后云山家軍隊的雛形。
終于,秦國的兵馬攻到了燕國之南,秦軍主帥李平湖,帶著連滅三國的威勢而來,燕國震動。燕國皇帝御駕親征,云山桐的強軍在皇帝親軍的左翼,作為護衛(wèi)。燕然山大戰(zhàn),皇帝親軍被李平湖分割包圍,作為護軍的云山桐所部卻巧妙地避開了戰(zhàn)局,任由燕國皇帝身陷重圍而不救。云山桐和他的兵馬則行進到了秦軍的后方。
云山桐曾告訴云山勝,當時,有一個聲音在心里,對云山桐高聲說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他云山桐成為燕國這片土地之主的機會。皇帝戰(zhàn)死,燕國離析,而他云山桐則趁機繞到秦軍后方,可利用地利之便,阻擊秦軍。李平湖用兵如神,然滅國之功太過顯赫,顯赫到秦國皇帝要派七路監(jiān)軍控制他的行蹤。兵書上講,未見內(nèi)廷猜忌而大將可在外立功者。只要秦軍自身出現(xiàn)不協(xié)調(diào),那便是云山桐擊敗秦軍的機會。勝了李平湖,云山桐便能收拾燕國的殘局。事情確實如云山桐所想,雖然后來出了一個風神秀,將燕國世家聚在一起,在青龍山攔住了自己。但南五州,卻還是被云山桐收入囊中。云山桐曾不只一次地告訴云山勝,那年他獨自一人來到青龍城,震撼于青龍城的繁華。后來當了將軍來到青龍城,他曾站在城樓上,俯視整座城,他在心里對自己說:“終有一天,我要站在這片土地的最高峰,將這片繁華攬在懷中。”
云山勝知道,父親已經(jīng)年近七旬,這次征伐,是他最后一次實現(xiàn)心中所想的機會。將那片繁華攬入懷中!
云山勝也明白,父親此次征伐,聲勢浩大,卻已經(jīng)是孤注一擲!因為父親老了,而對面的風神秀卻還年輕。他擔心,自己去世后,云山家會被風神秀擊潰。所以,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必須徹底為子孫解除后顧之憂,因為他不放心他的兒子們。
大哥云山信,是云山勝除父親外最佩服的人,文武全才,胸懷萬千,如果是大哥繼承家業(yè),或許父親也不至于如此急迫地要在晚年完成對風神秀的全力一擊全文閱讀??上?,大哥還是去世了!父親將家主之位傳給了自己的三弟——云山虎。每每想到這里,云山勝便覺得心中有一團火在燃燒。大哥去世,自己便是長子,三弟云山虎固然武道天賦高強,善于用兵,但和自己相比,論人望,論才干,便真的強上很多嗎?自己幫助父親打理南五州政務十余年,有張有弛,絲毫無差,莫非便經(jīng)營不了南五州?論賢論長,自己如何比不得云山虎?
云山勝不服,他想幫助自己的父親完成心中所想,攻下青龍城,他也想繼承他認為本就屬于自己的東西!
今天的局,云山勝想了很久,獻圖云山虎,讓其上山襲擊風龍秀,風龍秀突遭奇襲,必會下山,自己率領九萬兵馬鎖死青龍山東山道,逼風龍秀與云山虎決一死戰(zhàn)。到時候無論誰勝誰敗,自己都可以從容上山,收拾殘局,打開青龍山東山道,立下云山家西征第一功!
云山勝于軍中升帳,各部將軍分列左右。
云山勝道:“傳我將令,我部五萬人馬并今川軍馬,合二為一,連夜開往青龍山東山道山口駐守。行軍務必偃旗息鼓,若是誰鬧出了動靜讓山上人馬察覺,定斬不饒!”
“諾?!北妼㈩I命出營。
云山勝神色堅定,過了今日,他云山勝,便不再是以前的云山勝。
云山勝的背后,悠悠然走出一位年長謀士。“公子今日,終將功成。恭喜公子,賀喜公子?!蹦侨藢υ粕絼傩辛艘欢Y。
云山勝沒有說話,只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著來人道:“自荀先生來到我身邊,已有三年,三年來,先生奇謀妙計,令我收益良多?!痹粕絼賹δ侨诵辛艘欢Y。繼續(xù)道:“明天黎明,這天便會變了顏色。三弟戰(zhàn)死,我打開青龍山東山道,助父親踏破青龍山,取青龍城。父親是天下第一名將,智謀萬端,荀先生你說,如何能讓父親不將三弟之死怪罪到我的頭上?!?br/>
那位荀姓先生道:“看破了局,才會怪罪。此局我和公子推算良久,自有成算。老主公若真要問起,公子只說發(fā)現(xiàn)了上山之路,三公子與公子您定下計謀,之后依計行事便好。再者說,三公子一死,即便老主公看破計謀,又能將公子何如?家主之位,還是在公子手中!”
云山勝看著年長謀士幽幽說道:“你說得是。只是我這輩子,最崇敬的,便是父親。父親已經(jīng)七十了,三弟死了,他自會傷心,如果讓他知道了是兄弟相殘,只怕會更是悲涼。我不僅想能讓父親入青龍城,我也想讓父親安度晚年!所以,這個局,不能被父親看破。局看破了,才能怪罪。這個局本就不容易看破,除非知道的人說了?!?br/>
話未說完,一柄劍,已經(jīng)刺入了那年長謀士的胸膛。謀士應聲倒下,只聽云山勝幽幽說道:“你死了,便真沒人可以看破這個局了。我以君子之姿立足南五州,若是被人知道我殘害手足,人望盡失,日后又如何能當這個云山家家主?!?br/>
云山家的男人,心中都有一只虎!
年長謀士再也沒有了氣息,然其眉宇間,似乎有一絲笑意!
天極山,位于草原之西,延綿萬里,為神州與草原所共有的第一山脈。天極山之南,是大秦的北方邊疆,天極山之北,千里水草地,則是如今草原第一強大的勢力——拓拔氏的所在。
自云蒙國戰(zhàn)三百年,拓拔家與慕容家崛起,逐鹿草原,紛爭百年后云蒙皇室——元家回到草原,拓拔氏率先奉迎,自稱太師國王,依舊讓元家享有皇帝號全文閱讀!草原中心向云蒙皇室的舊有勢力歸附拓拔氏,后慕容家雖然獲得燕國的財貨支持,但在草原爭霸中已經(jīng)走向頹勢。
拓拔氏信奉佛教,奉天極山上天極寺為國寺。自此之后,天極寺香火極盛!
天極寺占地廣大,素有跑馬添香之稱,說的是要將天極寺的所有香火點燃,需要人騎著快馬才能辦到。
在天極寺之后,有一處斷崖,斷崖之下,卻有一個別院,清新雅致,卻是與天極寺不同。這個別院上掛了一塊牌匾——本因館。取天下之本,皆在因果循環(huán)之意。這座別院的主人,是一位黑衣和尚。他五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堂呈紫色,一雙似閉還睜的眼睛,卻有精芒閃現(xiàn)。
如今,這位和尚卻正坐在別院之內(nèi),與一人對弈。那人,一襲灰白色的僧衣,頭上戴著一個草帽,看起來年紀有些長,卻是和世間最普通的僧人沒有什么區(qū)別,但他卻是天極寺的主人,也是武林中的神話,武道已到宗師境界的天一僧。
“秦國三皇子歸國,文命師弟做何想?”天一僧落了一子,道。
“師兄與拓拔韜的定計是什么,我的想法便是什么?!焙谝律诵Χ徽Z,應了一子,道。
“我們是想讓秦國亂起來,你想的卻是秦缺能不能讓李家重新興盛起來。到了最后,到底還是不同?!碧煲簧Φ?。
“最后自是不同,只是過程卻有類似,不然,你豈會收容我這個李家余孽在天極寺,還非要認我這個師弟?!焙谝律说馈?br/>
“師弟是天下謀主,身邊還有個李半山。你二人聯(lián)手布局,即便是江南的葉巨野,也勝不得。秦國后來的麻煩只怕也大了去了?!碧煲簧χ淞艘蛔?。
“我和李半山雖然經(jīng)營這個局二十年,但到底只是兩個書生,又能濟甚事?倒是你,幫我教出了一個離宗師境界只差一線的弟子,卻是能有大用。”黑衣僧人悠然道。
“秀策是武道奇才,你將他交托給我,我也不過是提點了他一些罷了,他能有如今的成就,卻并非我一人的功勞。至于你說書生不能濟事,卻是客氣了。二十年前李家未敗之時你和李半山便設下了洛水十局,其中便有一局在這天極山。李家之變后,你獨獨來到天極寺,還不是為了那一局。二十年來,你在這天極山里做了什么,我雖然沒有問,但并非不知曉?!碧煲簧矍暗暮谝律擞挠牡馈!爸皇?,那位三皇子,真的能夠平安返回洛都,我卻不敢肯定。云山家陳兵青龍山下,燕國變局便在眼前?!?br/>
“公子能不能回到洛都,非我所能知曉。我只是派去了秀策護他左右罷了。至于后來,便看半山的了。呵呵,再者說,有人不想公子回洛都,但也有人希望公子回洛都,就看這兩方人如何破這個局而已,”黑衣僧人笑道。
天一僧默然良久,說道:“我的大弟子道策,已經(jīng)下山,只要秦公子出現(xiàn)在我拓拔氏的境地,自會護他周全。只是,從燕國南下便是秦國境地,那位三皇子便真的不會從秦境返洛都,而要繞道草原?”
“那位公子受了李半山十年教習,他會不知道,草原雖遠,卻還是要比秦國境內(nèi)安然些么?”黑衣僧人悠悠道,“十年砥礪,心中養(yǎng)龍氣。這才是李家的血脈,李半山的弟子。”
在黑衣僧人楊文命的眼中,遠在青龍山的那位黑衣公子,本身便是一條龍,一代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