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風(fēng)雪天，冰湖上，火爐旁，蓑笠翁。
打開了砂鍋，拿出了瓷瓶，輕輕地問朱武，能飲一杯無。
但是，朱武不是劉十九，他不是白樂天。
更何況，天早就下雪了，那句“晚來天欲雪”用的有些不合時宜?？墒牵煺娴膶⒀┫峦炅?，還只是剛剛開始呢？就像柳城的大戰(zhàn)，是開始不久，還是即將結(jié)束？
朱武嗅了嗅鼻子，笑道：“竟然真的被你找到這種酒了?！?br/>
蓑笠翁很專注地將砂鍋里溫著的瓷杯拿出來，放在湖面上。
熱杯子，冷湖面，熱氣縈繞在他和朱武之間。
“閑著無事，就專門學(xué)了一下釀酒，試著做了一點(diǎn)，口感不錯，有點(diǎn)回憶中的味道了。”
朱武笑著搖頭，道：“看來你很閑啊。”
蓑笠翁笑道：“不忙，但說閑，卻也未必，時常有些鬧人的瘋狗過來咬人，躲的有點(diǎn)煩了?！?br/>
蓑笠翁說著，將熱好的酒倒進(jìn)瓷杯里。
朱武看著蓑笠翁像表演茶藝一般，淡然而笑。
“我這里有打狗技法，你要不要?！?br/>
蓑笠翁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朱武端起冰面上的熱酒，輕輕抿了一下，酒熱冰冷，內(nèi)外相激，酒越發(fā)的醇香。
“好酒！”
朱武說著，將酒杯的酒一飲而下。
蓑笠翁端起酒，輕輕倒進(jìn)口腔，品嘗了一番才入喉。
“原來，和對的人喝酒，才更香?！?br/>
朱武笑道：“孤舟蓑笠翁，獨(dú)釣寒江雪，這樣的日子一個人喝酒不覺的好，難道像我們一樣，陷入柳城，生死搏殺才愜意，我的統(tǒng)軍大人?！?br/>
蓑笠翁笑著搖頭，道：“朱武啊，你這次真的錯怪我了，我可沒有清閑，你們在前面奮戰(zhàn)，我可是在后方默默耕耘的，你們是秋收，我是春耕，我可是好好給你們準(zhǔn)備后續(xù)的力量的?！?br/>
朱武笑著搖頭，道：“完顏光，風(fēng)涼的話就不要說了，我來了，你也看到了，我們身受重傷，后面的事情，只能拜托你了?！?br/>
完顏光將頭上的斗笠摘掉，露處一張國字臉，嚴(yán)肅而刻板，可是偏偏這樣一個讓人感覺無比有男子氣概的人，說的話很輕佻，與他的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這張臉，太有迷惑性了?！?br/>
朱武微微搖頭。
完顏光粗著嗓子，一本正經(jīng)，道：“這樣說話才對嗎？”沒等朱武回答，又回到了先前那種輕佻的話語。
“人能活兩世，不就應(yīng)該忘記過去，怎么舒服怎么活嗎？”
朱武輕輕哂了一聲，伸手將溫在火爐里的瓷瓶拿起來，給完顏光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填滿，才將酒瓶放進(jìn)了砂鍋里。
“你…真不是好客人。”
朱武笑道：“我這個人，有一點(diǎn)好處，那就是熱心過度，喜歡幫別人做決定?！?br/>
完顏光舉起酒杯，示意朱武請，將酒一口灌了下去。
“我這個人有一點(diǎn)不好，那就是不喜歡別人給我做決定！”
朱武將酒杯放下，輕嘆道：“看來我們是沒有合作的空間了，那么，你將天壽公主里孛派過來是什么意思呢？”
完顏光的眼睛越過朱武，看著在虎背上的天壽公主，道：“我派過去，就是請一個人回來，不曾想她竟與你們走在了一起，真是讓人失望啊?！?br/>
朱武呵呵笑，道：“你覺得，就憑她一個人能將我宋大哥帶過來？”
完顏光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原來是宋江啊…那么…應(yīng)該殺了他?！?br/>
朱武笑著搖頭，道：“我可不相信你沒有看過《水滸傳》。”
完顏光這次主動拿起酒瓶，給兩人填滿，道：“我當(dāng)然看過，他是你們梁山的老大哥，是詔安的主要推手，是滅我大遼國威的主兄！”
朱武微微點(diǎn)頭，道：“可是，你忘了，他還有一個稱號…星主！”
完顏光用舌頭添了添嘴唇，道：“那是你們一百零八魔星的?！?br/>
朱武端起冰面上的酒，笑道：“我可是對你布置的‘太乙渾天象陣’記憶深刻啊，尤其是你手下的那幫人，比如‘太陽星’耶律得重，‘太陰星’天壽公主答里孛，‘羅□星’皇侄耶律得榮，‘計都星’皇侄耶律得華……還要我說下去嗎？”
完顏光將酒一飲而盡，朱武則細(xì)細(xì)品咋了一番，才將杯子放下。
“你覺得就憑區(qū)區(qū)一個宋江，能統(tǒng)領(lǐng)我們？”
朱武指了指頭頂?shù)牡奶炷?，又指了指自己和完顏統(tǒng)軍，笑道：“這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不是嗎？”
完顏光苦笑，心中依然明白，關(guān)于天命，不只是他，連朱武等人都在疑惑。
“所以，接下來，我要休息了，你們該出去了，至于你的爐火，你的酒，我會照應(yīng)好，說不定，這里的酒未冷，統(tǒng)軍大人便破敵而回，那真是一段傳送千古的佳話了?！?br/>
完顏光笑著，瞇起眼睛，看著朱武，良久道：“我可以等的，畢竟城里沒有我大遼的人?！?br/>
朱武嘆氣，道：“真后悔帶天壽過來了，但我一直以為，覆巢之下無完卵，如果我們死光了，我不覺得你們能單獨(dú)破開這六合大陣?！?br/>
完顏光笑道：“我可是布陣的高手，你知道的?！?br/>
朱武點(diǎn)頭，道：“再來一次‘太乙渾天象陣’？哈哈…如果真是這樣，你就不需要借靠我們的力量來護(hù)送宋大哥了?！?br/>
朱武伸手，將砂鍋里的酒瓶拿出，給完顏光和自己填滿。
“朱武，你真的很自信我會出兵？”
朱武將酒杯端起，笑道：“因為我沒有力量了，再說作為盟友，除了動嘴，還要動動手的?！?br/>
完顏光搖頭，道：“我真的已經(jīng)出過力了，收果實是很累，可是春耕也很累的?！?br/>
朱武將端起的酒杯放下，茫然四顧，有點(diǎn)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意思。
“唉，真的是老了…看到你安然坐在這里溫酒，卻沒有想到…”
“所以，我說，我出力了，而且很累的?！?br/>
完顏光端起酒，一飲而下，豪氣盡顯。
朱武再次拿起酒杯，慢慢地飲了下去，伸手去拿火爐上的酒瓶。
完顏光也伸手去拿，于是兩個人的手默契地停在了半空，誰都沒去碰那個酒瓶。
朱武微笑，完顏光的眉頭挑了挑。
“你確定要倒酒？”
朱武笑道：“我覺得我可以，只是，我覺得酒杯少，酒也少了?！?br/>
完顏光的手還在半空，道：“說的也是，只有我們兩個飲酒，多少有些獨(dú)樂樂了，不若將那幾人請來，如何?”
朱武點(diǎn)頭，笑道：“很好，可是依然不夠啊?！?br/>
完顏光哈哈笑了起來，道：“我那幾個人要維持大陣，出不來啊。”
朱武伸出的手依舊在半空，完顏光伸手去拿酒瓶。
“此話差矣…”
朱武說著，手比完顏光的更快拿到酒瓶，徑直拿起來，給完顏光和自己滿上。
“你的人不出來，我梁山的兄弟如何出來呢？”
完顏光終于將手收了回來，道：“果然應(yīng)該你倒酒…”
話出，但見冰面微微震顫，在冰面的的四周，不斷有藍(lán)色的光柱沖天而起，足足有七條。
七條光柱，氣勢恢弘，似乎要將這云層撕裂，直射星漢之勢，更似要將這漆黑的夜晚趕走，迎接光明一般。
光芒中，有人影慢慢在千湖四周的岸邊顯出身影來。
陳達(dá)、天壽、秋月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知道，援兵終于來了。
朱武看著光柱光芒沖天，笑道：“這樣，是不是有些太明目張膽了?！?br/>
完顏光笑道：“這樣才能震懾敵人嘛，你不是最喜歡玩這種攻心之計的？”
朱武笑道：“‘角木蛟’孫忠、‘亢金龍’張起、‘氐土貉’劉仁、‘房日兔’謝武、‘心月狐’裴直、‘尾火虎、顧永興、’箕水豹‘賈茂，難得你將這些人正好好湊齊了，那么，我也知道，冰面下，是何人了?！?br/>
朱武話完，冰面震顫的更加厲害，在不遠(yuǎn)處，有冰面嘎巴吧地裂開，似乎有怪物即將沖出湖面。
陳達(dá)站在湖面，借著沖天的而起的光芒，看到了冰面下，有一條巨大的黑影在蠕動。
“真是，龍困淺灘被蝦欺啊?！?br/>
朱武的一聲哀嘆，換來完顏光的輕笑。
“我可不覺得我的人是蝦米…哦，對了，這上面可是有朱武的?！?br/>
原本震顫的冰面因為這句話，竟然停了下來，但是在湖底，嘩啦啦地響聲更加的響亮起來。
朱武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完顏光也輕輕抿了一口，聽著湖底的動靜。
“你聽說過毛遂說楚王出兵的典故吧，即使不知道，也應(yīng)該知道‘如今十步之內(nèi)，大王性命在我手中’這句話吧?！?br/>
朱武撇撇嘴，笑道：“我真成那個楚王了?！?br/>
完顏光笑道：“不是，說說而已?！?br/>
話出，但見在完顏光垂釣的那個冰窟窿里猛然噴出一股水柱，隨即水柱落在冰面，卻沒有半點(diǎn)的聲響。
“只兒拂郎，不可造次，擾了客人雅興，可不好！”
朱武將酒杯放下，道：“原來外加?xùn)|方青帝水星啊…出來吧，你們輸?shù)牟凰銇G人?！?br/>
只聽湖面下，呼隆隆的聲音更加劇烈，而在南方，有一點(diǎn)星火從冰面上出現(xiàn)，向著朱武等人行來。
陳達(dá)扭頭，看到的清楚，那是一只船在冰面上行走。那只船船頭上掛著一只紅色的燈籠。
更詭異的是，那只船，沒有人在搖，卻走的極快，如在冰面滑行。
“朱武，我留給你的種子，滿意嗎？”
朱武再次拿起酒杯，給兩人填滿，道：“不錯，可惜，你們以后要倒霉了?！?br/>
完顏光笑道：“難道不這樣，我們就會很好嗎？”
兩個人，隔著火爐，隔著兩杯溫酒，隔著氤氳的熱氣，臉上的笑意正濃，眼睛卻瞇成了一條縫。
風(fēng)，自兩人中間穿過，亂了雅興，亂了熱氣，亂了方寸的風(fēng)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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