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何漫舟具有相同疑問的就是次仁格桑，他倒不是擔(dān)心這兩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安危，只是單純覺得這種異想天開的架勢屬實有些搞笑。

    “呵，卡瓦格博峰，就你們兩個？”

    說出這句質(zhì)疑的時候，次仁格桑微微一挑眉梢，毫不掩飾自己眼底的不屑。

    對于那些慕名前來圣地，心中沒有多少敬畏，也沒有多少本事，甚至都沒有做出充足準(zhǔn)備，就什么話都敢說，絲毫不考慮后果和影響的人，次仁格桑是打心眼里覺得看不起也瞧不上。論其究竟，就跟遇上了動輒在咖啡廳談所謂的“上億大項目”的人一樣，他們總是牛逼吹得極為響亮，好像全天下的人脈都能認(rèn)識，隨便拎出來一個企業(yè)家就是他的資源。

    但實際上，空話大話誰都會說，一如那些談了好幾年項目始終原封不動地放在那里，再怎么人脈資源也還是難產(chǎn)，談起未來計劃和投資回報的時候滔滔不絕地講上好幾個小時都不重樣，可是問起項目進(jìn)度就直接偃旗息鼓了，怎么說都脫離不了分毫不增的命運。

    說白了，做夢誰不會呢？

    對于不著調(diào)的人來說，嘴皮子上下一碰，夢不就來了嘛。

    “中日登山隊的事你們聽說過沒有，人家提前在卡瓦格博雪山周圍研究了整整兩年有余，從出行路線到地勢地貌都仔仔細(xì)細(xì)地分析過了，不可謂準(zhǔn)備不夠充足，更有著早已經(jīng)磨合好的專業(yè)團(tuán)隊配合，最后結(jié)果怎么著.......還不是全軍覆沒了?！?br/>
    這話次仁格桑說的不客氣，對于白亦從和何漫舟的質(zhì)疑溢于言表。

    何漫舟心說，可不是嗎，人家專業(yè)團(tuán)隊都辦不到的事情，我們得心多大才能跨行業(yè)去挑戰(zhàn)登山啊，那跟找死有什么實質(zhì)性的區(qū)別。都姑且不考慮低溫暴雪、高原反應(yīng)之類的嚴(yán)峻條件，光是沒有合適的向?qū)б膊涣私饪ㄍ吒癫┭┥降呐实锹肪€，就足夠在雪山中迷路一萬次了。

    更不要說這樣的艱難時局還是僅考慮科學(xué)事實，不考慮不可抗力的情況下分析的?？墒窃趺茨懿豢紤]不可抗力呢，白亦從千里迢迢來雪山，就是順著古謠來調(diào)查樓蘭古國的秘密，尋找傳說之中的“雪女”的，其中的風(fēng)險不需贅言也是可想而知。

    本來卡瓦格博峰流傳的靈異事件就已經(jīng)很可怕了，再跟“神女的戰(zhàn)衣”與樓蘭小公主的陰謀扯上關(guān)系.......

    怎么看都是此行艱難重重，兇多吉少啊。

    何漫舟從來都不是怕事的人，真遇上事她反倒會激起幾分斗志，想辦法解決眼前的難關(guān)，完全可以說是越挫越勇的樂天派。但是再如何心理素質(zhì)良好的人，也受不了生活中處處充滿驚喜，隨時隨地就會一波三折的刺激啊。

    次仁格桑不說還好，他越說越是往何漫舟的心口捅刀子，以至于何大小姐心底深處最初驚愕與詫異此刻盡數(shù)化為了對白亦從深深的抱怨，深感白某人絲毫沒有長進(jìn)，諸多行為真的很不坦誠。如果目光可以化為刀子的話，白亦從一定被自家小女友凌遲好幾次了。

    白亦從，你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同伴的感受??？

    而對上了次仁格桑眼底的挑釁和何漫舟目光里的期期艾艾，白亦從卻表現(xiàn)的相當(dāng)自然，他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聲線也是淡淡的，就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兩年太長，我要做的事情瞬息萬變，來不及了?！?br/>
    “什么不得不去的理由，為了圖名還是為了求利？”

    次仁格桑的唇角勾起一點，目光順著白亦從的身上移了過去，又停在何漫舟的身上。女孩子細(xì)枝末節(jié)的情緒沒有逃過他的眼睛，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顯得很意味深長，怎么看都是一副不太理解又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嘛。

    所以，次仁格桑合理聯(lián)想，很玩味地開了口。

    “總不會是想要在自家女朋友面前裝個逼，非要做一些了不得的事情證明一些什么吧？奉勸你，女孩子的想法很多時候跟你是不一樣的，感動自己的事情做得再多都沒有意義，有這功夫倒不如問問你女朋友想要什么，才算是投其所好?！?br/>
    “你覺得我想做什么？”白亦從一挑眉。

    “你做什么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有必要想這些么？”次仁格桑滿不在乎地一勾唇角，顯然沒有什么繼續(xù)在這個話題上爭辯的心情，“你女朋友就在你身邊，明顯人家對卡瓦格博峰興致缺缺，連我這個陌生人都看得出來，你卻看不出來？話再說回來，你們小情侶之間的矛盾你們自己不去探討，還要反過頭來問我，怎么，給我心理咨詢費么？”

    眼看著白亦從被教育，何漫舟覺得十分新鮮。

    她心說，八百年了，她都被白亦從欺負(fù)出來免疫力，學(xué)會諸多情緒自我消化了。居然有朝一日居然還能遇到這么個“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的好漢，絲毫不畏懼白某人這座移動冰山的威嚴(yán)，替她這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小可憐說幾句公道話啊。

    這叫什么，人生處處有驚喜，還是好心人無處不在。

    何大小姐向來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尤其是看白亦從的熱鬧，更是物以稀為貴，能看一次少一次。所以，雖然明知道這種時候作為白亦從的女朋友，自己最應(yīng)該做的就是及時辟謠，然后同仇敵愾一致對外。但是何漫舟愣是一個字都沒說，甚至饒有興致地遞去了揶揄的目光。

    瞧那副架勢，倒像是在無聲地擠兌白亦從。

    “看看，看看，讓你總是欺負(fù)我，隨隨便便一個路人甲都看不下去了吧。知道什么叫過分了嗎，以后能不能稍微反思一下，白亦從啊真不是我說你，這也就是仗著我脾氣好，舍不得跟你生氣，才給你慣成這樣了吧。”

    對于何漫舟目光里透露出來的千言萬語，白亦從只是回以不動聲色的一點笑意。

    那不過是唇角泛起的細(xì)微弧度，又很快散下去了，如果不是何漫舟很認(rèn)真地留意著白亦從的反應(yīng)，可能都看不到他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的情緒。但他確確實實是給了何漫舟反饋的，就比如自眼尾勾過來的目光，如果細(xì)細(xì)去品的話，便能看到其間藏著的縱容。

    白亦從分明看穿了何漫舟的小心思，樂于被玩心很大的自家小女友看熱鬧，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甚至還對何漫舟因為自己隱瞞行程，沒有提前給予解釋的行為而生出的那些怨氣和不理解給予出了無聲的安撫。

    諸多行為深究起來，一如將備受寵愛的小貓咪抱到了懷里，分明知道她是在鬧，也樂意照顧她的那些小脾氣，不勝其煩地順順毛。

    何漫舟：“........”

    有什么辦法，就是完全沒有辦法。

    真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哪怕一個簡單的眼神都能把自己吃得死死的，交付出來的都是軟肋，一點點細(xì)節(jié)都足夠讓人心軟，還哪里來得辦法啊。

    而收起了這些隱晦的寵溺，白亦從的話語顯得公事公辦。

    “表面看到的部分，未必就是事情的真相，妄加揣測只會離事實真相越來越遠(yuǎn)，這個道理放在任何情況都是成立的。我不會給你心理咨詢費，因為沒這個必要，就像你說的，僅僅只是陌生人的話，你還不值得我花費更多的心思?！?br/>
    對此，次仁格桑的反應(yīng)平平，就好像覺得白亦從說的都是廢話，他懶得認(rèn)真去聽，也懶得在這里進(jìn)行無意義的口舌之爭。

    胃部的抽搐痛感至今還沒有徹底緩解，他甚至開始覺得煩躁了。

    這本來就是一單無關(guān)緊要的生意，次仁格桑不過是聽到卡瓦格博峰這個特殊的地名才被吸引過來，多講了幾句而已，現(xiàn)在生意明顯沒必要接，為什么還要對這對兒小情侶抱有更多好奇。

    可是還沒等次仁格桑轉(zhuǎn)身離開，白亦從語氣微微一頓，話鋒驟然一轉(zhuǎn)。

    “但如果，我們有更深的交集，我不介意告訴你更多?！?br/>
    “我們有交集？”次仁格桑笑了，笑的原因很簡單，他在覺得白亦從天方夜譚，“怎么，你準(zhǔn)備選擇我做你們的向?qū)幔墒俏覜]必要陪你們兩個異想天開的人冒險。”

    “從某種角度來說，擁有共同目的比單純的金錢利益更讓一段關(guān)系牢固，至少在某些特定場合是這樣的，不是么？”白亦從微微瞇起眼睛，陽光投影而下的陰影弱化了許多情緒，“如果你也對卡瓦格博峰感興趣，應(yīng)該知道我是在說什么?！?br/>
    “你說什么？”

    次仁格桑微微愣了一下，總覺得白亦從話里有話。

    這不僅僅只是反駁他方才的調(diào)侃，也不是單純是想要找回場子那么簡單，反倒像是在試探著什么。

    可這到底是試探，還是巧合呢？

    次仁格桑一時之間偏偏看不透，也無法做出準(zhǔn)確的判斷了。

    人來人往的機(jī)場總是把一丁點的小事放大，不論是偶然發(fā)生的口角或是莫名產(chǎn)生的爭執(zhí)，總會在眾人圍觀和煽風(fēng)點火之下漸漸變得不可控。同理，這樣的注意力來得快去的也快，人們很容易被吸引注意，卻不會對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保持恒久的注意力。

    就比如，方才圍在白亦從和何漫舟身邊的那一群導(dǎo)游。在意識到?jīng)]辦法找到商機(jī)之后，他們很快找到新的目標(biāo)，又開始烏泱泱地沖上去遞宣傳單，不再關(guān)心這兩位異鄉(xiāng)人之后的行程安排，也懶得再去跟他們多費口舌了。

    周遭的環(huán)境像是安靜下來，也讓次仁格桑和白亦從之間的對峙有些微妙。

    很多話不必說透，彼此之間的考量卻沒有斷絕過。

    對于次仁格桑的問題，白亦從沒有給出回答，而次仁格桑也沒指望著可以直接得到準(zhǔn)確回答，他直直地看著白亦從，直到此刻才終于收起了最初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你說我對卡瓦格博峰感興趣.......哪方面的興趣？”

    過了半晌，次仁格桑才頗為認(rèn)真地重新問了一遍。

    而白亦從沒有再賣關(guān)子，他看著對面明顯帶著戒備又止不住好奇的少年，不緊不慢地給出了答復(fù)。

    “雪中的神明，自然要在神秘而圣潔的山脈尋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