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威？”

    法琉璃神情微變，循聲望去，就見一位身形高大，但骨瘦如柴的老僧，披著一件黑色袈裟，憑空浮現(xiàn)在石窟之中。

    “墮魔的大威菩薩？”

    沈浪、慕清雪亦是神情凜然，滿懷警惕地看向黑衣老僧。

    “大威師兄，你竟還敢再次踏足人間？”

    法琉璃語氣雖是質(zhì)問，但聲音仍然軟軟的，聽起來沒啥氣勢。

    大威菩薩雙手合什，垂首低眉，淡淡道：

    “燕天鷹等人盡在云頂魔宮，我為何不敢踏足人世？”

    法琉璃眼中閃過一抹恍然：

    “云頂魔宮群魔躁動，聚眾沖擊封印，原來是受你驅(qū)使！”

    大威淡淡一笑：

    “師妹太瞧得起我了。那等規(guī)模的魔潮，非我所能驅(qū)使。那是我佛黑蓮的大能。”

    法琉璃質(zhì)問道：

    “你借魔潮將燕捕頭他們引去云頂魔宮，伺機(jī)潛入人間，究竟意欲何為？這座魔窟，是否亦是你的布置？”

    聲音還是軟軟甜甜的，聽起來毫無威懾力，沈浪都不禁為她著急——拿出一品大真人的氣勢來呀！語調(diào)鏗鏘一點(diǎn)，給點(diǎn)殺氣呀！

    “師妹誤會了，此地并非我的布置?！?br/>
    大威環(huán)顧石窟，感慨：

    “天地真是奇妙，星淵與人間，本該是絕對隔離，只有云頂魔宮一處連接點(diǎn)。卻沒有想到，居然還有這種所在，星淵之力，居然在此滲入了人間，并與人間天地法則，達(dá)成了某種微妙平衡。

    “此地既非星淵，亦非人間，而是介于兩者之間的奇異空間。

    “若我所料不差，人間生靈可以自由出入此地，但誤入此間的星淵魔物，卻受人間天地法則限制，不能主動離開，只能像是坐牢一般，被困在這里，既不能回歸星淵，亦不能潛入人間……”

    法琉璃秀眉微皺：

    “此地果然是天然形成？非你或魔佛刻意所為？”

    大威笑道：

    “此事我卻不必誑你，定是天然形成無疑。不過這里似有人為布置的跡象？看來早就有人發(fā)現(xiàn)了此地，并在此做出了某些布置。”

    聽他此言，沈浪、慕清雪心中皆是一動。

    據(jù)郭小京所說，郭開確實(shí)早就發(fā)現(xiàn)了這里，并從此地帶走了一頭四翼魔梟。

    郭小京能帶著沈浪、慕清雪傳送至此，顯然郭開當(dāng)年發(fā)現(xiàn)此地后，亦在這里有所布置。

    但……

    值得大威菩薩特意提上一嘴的“布置”，顯然不可能是區(qū)區(qū)三品修為的郭開能夠做到。

    也就是說，在郭開之前，還有人發(fā)現(xiàn)過此地？

    法琉璃當(dāng)然也意識到了這點(diǎn)。

    再聯(lián)系熔巖河中，那頭五官面目酷似“李晉”，且實(shí)力深不可測，連法琉璃都只能暫且安撫，令其繼續(xù)沉睡的怪物，法琉璃直覺那在郭開之前，發(fā)現(xiàn)此地之人留下的布置，似乎藏著某種很深的謀畫。

    她凝視著大威菩薩，緩緩說道：

    “此地既非大威師兄布置，你來此地，意欲何為？”

    大威雙手合什，一臉神圣莊嚴(yán)：

    “我追尋琉璃師妹而來，奉我佛黑蓮法旨，渡化師妹成道，證位六欲菩薩?！?br/>
    法琉璃輕笑一聲：

    “大威師兄想誘我墮魔，未免也太自信了。你雖有克我佛法的魔功，但前回斗法之后，我苦思對策，卻也有了幾分良策……”

    大威淡淡道：

    “哦？琉璃師妹有何良策，能克我佛親創(chuàng)的六欲魔典？”

    法琉璃悠然道：

    “此策說來也無甚出奇，只有三個字：走為上！”

    話音未落，法琉璃身上驀地綻放出純凈無瑕的月光，瞬間將沈浪、慕清雪籠罩在內(nèi)。

    同時她身周空間蕩起層層漣漪，已然攜沈浪、慕清雪施展“神足通”，一步千里，撤離此地。

    大威啞然失笑：

    “沒想到師妹竟也學(xué)會了調(diào)皮?！?br/>
    也不施展“神足通”追擊，只抬手打出一道五色迷離的詭異幻光，照向那尚未徹底平息的空間漣漪。

    正是魔佛賜下的“接引佛光”！

    “師妹，你心中的六欲魔種已然萌發(fā)，縱遁至天涯海角，也逃不過佛光接引。我將在云頂魔宮，恭候師妹證就六欲果位，與我同赴黑蓮凈土，拜謁黑蓮佛祖……”

    大威雙手合什，誦一聲“南無黑蓮圣佛”，身形一閃，消失不見。

    西南群山之間。

    一束月光，倏忽出現(xiàn)，月光之中，隱有三道人影，正是法琉璃、沈浪、慕清雪。

    佛門一品大真人仍然只是凡人，既未超脫，便不是真正的菩薩、羅漢。

    因此“神足通”亦不可能一步之下，無遠(yuǎn)弗屆。一步千里，便是極限。

    法琉璃帶著沈浪、慕清雪遁出石窟，在此駐足一瞬，再次施展“神足通”，掀起層層空間漣漪，向著云頂魔宮方向遁去。

    大楚境內(nèi)所有大真人、大宗師正齊聚云頂魔宮，她只需遁至魔宮封印處，大威菩薩反要被堵在人間，難回魔宮。

    不過。

    就在她剛剛帶著沈浪、慕清雪再次遁走，空間漣漪尚未平息之時。

    一道五色迷離的幻光，亦倏忽浮現(xiàn)，仿佛一尾靈動的魚兒，躥入空間漣漪之中。

    法琉璃又連遁數(shù)次，距離云頂魔宮所在的幽州府已只剩五六步的距離。

    但就在又一次短暫駐足于一座草木凋零、溪流結(jié)冰的小山谷時，法琉璃眼神忽然微微一變，雙手一分，將沈浪、慕清雪推出月光之外。

    沈浪、慕清雪身不由己，輕飄飄拋飛出去。

    飄飛之時，二人看到，一道五色迷離的詭奇幻光，自法琉璃身后憑空浮現(xiàn)，無視她身周那看視輕盈薄弱，實(shí)則防御超強(qiáng)的月光屏障，輕易滲進(jìn)月光之中。

    法琉璃神情凝重，飛快轉(zhuǎn)身，雙手結(jié)印，往前一推。

    一道仿佛水晶凝成的屏障頓時橫亙而出，擋在那詭奇幻光之前。

    但那道幻光仍舊好似不存在的虛影，又輕易穿透了那道連山崩都能擋住水晶屏障。

    法琉璃腳不沾地，向后飄飛，同時并指一點(diǎn)，指尖紅蓮綻放，化作熊熊烈焰，焚向那五色幻光。

    正是拙于攻擊的法琉璃，唯一能威脅到其他大真人的最強(qiáng)神通，紅蓮業(yè)火。

    但這連大威菩薩見了都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要自傷法相，斬?cái)嘁蚬拍芏汩_的紅蓮業(yè)火，焚到那道五色幻光上，竟然沒有任何效果。

    那五色幻光仍像之前穿透月光與水晶屏障時一樣，仿佛虛無幻影一般，毫無損耗地穿透紅蓮業(yè)火，在法琉璃試圖再次施展“神足通”避開之前，無視她身上加持的種種防御法術(shù)，倏地沒入她眉心之中。

    法琉璃頓時渾身一僵，“眾生相”法咒失效，現(xiàn)出白衣如雪、長發(fā)垂腰，眉心一點(diǎn)水滴狀朱砂印記的本來面目。

    她定定佇立原地。

    原本純凈無瑕，仿佛蘊(yùn)含了兩輪明月的眼眸之中，漸漸閃爍起迷離夢幻的五色霞彩，又有一副副光怪陸離的畫面，在她瞳中飛快閃現(xiàn)、更迭，似乎在向她展示著什么。

    直到此時。

    向后飄飛了上百丈的沈浪、慕清雪方才平穩(wěn)落地。

    而此前的一切，不過是在他二人飄飛途中，于電光火石間發(fā)生、結(jié)束。

    見法琉璃被那道五色幻光擊中之后，整個人好像失神一般，沈浪、慕清雪不禁心中凜然。

    雖不知她身上究竟發(fā)生什么，但只從她氣息的變化，便可察覺法琉璃此時的狀態(tài)很是不妙。

    琉璃尊者的氣息，原本是空靈純凈，好似不染點(diǎn)塵的月光神女。

    但是現(xiàn)在，像是有某種詭異難言的“污濁”，正自浸染著她空靈純凈的氣息，似要令她染上滿身污濁，將她拉下云端，令她跌落塵埃，乃至墮向更深處。

    沈浪與慕清雪更是以靈覺察覺到，法琉璃上空，似出現(xiàn)了一道無形漩渦。

    那無形漩渦高速旋轉(zhuǎn)，自四面八方源源抽來某種詭奇難明的“力量”。那力量并非天地靈機(jī)，亦非邪魔氣機(jī)，而是一種似乎充盈天地、無處不在，卻又飄渺莫測的詭奇異力。

    漩渦下端，則連接在法琉璃天靈，將那詭奇異力源源灌入法琉璃天靈之中。

    隨著異力侵蝕，法琉璃氣息之中，那種正被污濁浸染的感覺愈發(fā)強(qiáng)烈。

    見勢不妙，沈浪毫不猶豫取出“驅(qū)魔法印”，縱身向著法琉璃掠去。

    慕清雪恐他有失，緊隨在他身側(cè)，護(hù)腕之上蜿蜒流淌出紫光閃耀的黃金熔液，飛快化為一面黃金盾牌，隨時準(zhǔn)備替沈浪遮擋攻擊。

    但就在二人距法琉璃尚有十步時。

    一道恐怖的沖擊波，驟然自法琉璃身上爆發(fā)出來。

    沖擊波所過之處，山石、草木、地面轟然粉碎，化為最細(xì)微的粉塵，匯成一道渾濁塵環(huán)，四面八方擴(kuò)散開去。

    慕清雪反應(yīng)神速，在沖擊波及身之前，一把拉過沈浪，將盾牌支在二人身前。

    嗡！

    罡氣加持的黃金盾牌轟地一震，恐怖的震蕩勁力傳導(dǎo)到慕清雪持盾的手掌上，令她指掌震蕩，筋骨劇痛，險(xiǎn)些失手脫落盾牌。

    但她還是咬牙握緊了盾牌，死死頂住那自法琉璃身上源源爆發(fā)的狂暴沖擊。

    可身形還是在沖擊波推動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

    沈浪也被迫隨之連連后退。

    前方飛沙走石、煙塵蔽目，又有盾牌遮擋，肉眼無法看到法琉璃的狀況，沈浪便發(fā)動精神力掃描，試圖觀察法琉璃狀況。

    可精神力剛剛脫離黃金盾牌遮護(hù)，便被那沖擊波撕得粉碎，令他眉心好一陣抽痛。

    沈浪只得放棄觀察，隨慕清雪不斷后退，直到一口氣退出二十余丈，那源源爆發(fā)的沖擊波方才漸漸衰竭，最終停歇下來。

    即使沖擊波已經(jīng)消失，慕清雪還是謹(jǐn)慎地持盾將二人護(hù)在盾后。

    又過了好一陣，見煙塵亦已落定，前方一片清明，她方才將盾牌往下挪移幾寸，讓她與沈浪可以目視前方。

    這一眼看去，二人頓時渾身一震，目露驚容。

    山谷地形，赫然永久改變，出現(xiàn)了一個以法琉璃為圓心，直徑二十余丈的巨大殞坑。

    殞坑范圍內(nèi)，所有的泥土、山石、草木統(tǒng)統(tǒng)消失不見，俱被分解成最細(xì)微的粉塵，又被吹飛四散。

    法琉璃腳下的地面，自然也早就消失不見。

    此時的她，正腳不沾地，懸浮殞坑中央。

    但若只是這殞坑，還不足以令沈浪、慕清雪震驚。

    一品大真人，本來就擁有大范圍改變地形的能力。

    像大威菩薩，一道“大威佛掌”，足以碾平一座百丈小山。

    琉璃尊者摧毀半個山谷，造出這么一個半徑二十余丈的巨大殞坑，只能說是小意思。

    真正讓他二人震驚的，是琉璃尊者此時的形象。

    原本空靈純凈、白衣如雪的月光神女，此時儼然換上了一身深如夜空的無袖黑裙。

    不僅香肩雪臂一覽無遺，甚至可見精致瑣骨，乃至胸前一點(diǎn)深邃溝渠。

    黑裙下擺雖然延至腳跟，但有數(shù)道開岔。

    當(dāng)裙擺隨風(fēng)飄揚(yáng)之時，她修長筆直的小腿、渾圓飽滿的大腿都時隱時現(xiàn)。

    腳上亦不見了鞋襪，玲瓏玉足赤呈著，雪白足尖自然下垂。

    雖然法琉璃依舊黑發(fā)垂腰，眉心那一點(diǎn)水滴狀的朱砂印記依然赤紅，雪白肌膚上也并未出現(xiàn)什么邪異符文，甚至依然隱有月光氳氤，看上去她好像就只是換了身衣裳，但沈浪和慕清雪還是瞬間察覺，眼前的琉璃尊者，已與前時截然不同。

    從前的琉璃尊者，宛若月光神女，雖絕色傾城，卻讓人不敢生出半點(diǎn)褻瀆之心。

    可是現(xiàn)在……

    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都在散發(fā)著致命的魔力，令人不由自主欲念叢生，想要捧起她的美腿玉足，肆意褻玩，想要將她撲倒在下，隨意蹂躪。

    這種邪惡陰暗的心理，不但沈浪在看到她之后，從心底油然滋生，就連慕清雪，都莫明升出了這種想要褻玩她、蹂躪她的想法。

    不過慕清雪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這想法太過無稽——我又不喜歡女人，怎會對她生出這等荒謬欲念？

    盡管理智上清楚這想法荒謬無比，可情感甚至本能上，欲念仍然源源不絕地冒出，要攪亂她的思維，控制她的行為。

    這還得虧她已臻至二品。

    若還只是三品，她理智恐怕都無法意識到不對。

    至于沈浪……

    當(dāng)陰暗邪惡的欲念開始膨脹，身體本能亦為之蠢動之時。

    他眉心的精神力種子驀地一突，一股清涼氣息涌入腦海，霎時間令他意識一清——當(dāng)初他“馴妖訣”才第二層，并且還沒修煉道法時，就能憑精神力種子抵御心靈侵蝕，抗衡針對元神的控制法術(shù)，乃至抵擋慕清雪用法器發(fā)動的記憶清洗，更何況如今？

    如今他馴妖訣已是第五層，又修煉了大日如來觀想法，對心靈侵蝕的抗性更強(qiáng)?？v然法琉璃自然流露的詭異魔力再強(qiáng)，也只能讓他稍微迷茫一陣，終是不能真正控制他的行為。

    見慕清雪眼神還在時而狂熱，時而清明，而沈浪則已徹底恢復(fù)清明。

    法琉璃不禁嫣然一笑，說道：

    “這么快就清醒過來啦？小法海不愧是真佛種子呢?！?br/>
    聲音仍是如從前那般軟軟的，但沒了那種空靈剔透，多了一絲嫵媚甜糯，還蘊(yùn)含著某種直指人心的詭異魔力，似撥動了沈浪心弦，令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洞房花燭夜時，慕清雪那時而細(xì)若簫管，時而宛似啜泣的婉轉(zhuǎn)輕吟。

    不單沈浪如此，慕清雪亦回想起了洞房花燭夜的情形，身體隱隱起了某種羞于啟齒的變化。

    沈浪眉心精神力種子再次突地一跳，使他腦海復(fù)歸清明。

    同時他觀想“大日如來法相”，腦海之中，立刻光明普照，鎮(zhèn)下洶涌雜思。

    之后他凝視著法琉璃，沉聲道：

    “尊者，你究竟怎么了？之前那道五色幻光……”

    慕清雪這時也以二品武者的武道意志，強(qiáng)自鎮(zhèn)下心中躁動，沉聲道：

    “琉璃前輩，你可是遭了……魔染？”

    法琉璃輕嘆一聲，抬起右手，長睫低垂，看著自己那雪白如玉的手掌：

    “放心，我尚未墮魔……我只是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真相’，又被那道接引魔光……引發(fā)了潛藏在我心間的六欲魔種。

    “身在人間，魔種勃發(fā)，本來我該源源吸收無處不在的紅塵人欲，化身六欲魔女，沉淪星淵……但多虧了小法海，讓我在最后關(guān)頭，維系住了一絲清明?！?br/>
    沈浪微微一怔：

    “我？”

    法琉璃仰起螓首，仰望天邊，喃喃道：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滾滾紅塵，無窮人欲，盡是虛妄。魔佛給我展示的，那所謂的‘真相’，又何嘗不是虛妄？”

    她收回視線，看向沈浪：

    “多虧你這偈語，助我維系住了最后一絲清明。但……縱然心有明悟，可這里終究是人間，我也終究只是個凡人，心靈力量，終有窮盡，抵擋不住紅塵俗世無窮無盡的人欲沖刷。此時的我，即使尚未徹底迷失，也因吸收了太多欲念……不再是從前的琉璃尊者了?！?br/>
    “這……”沈浪愕然道：“尊者您還有救么？”

    法琉璃噗嗤一笑，又有無窮魔力自然逸出，令沈浪、慕清雪皆心旌動蕩，不由自主泛起絲絲旖念。

    “我也不知是否還有救。”

    法琉璃悠然道：

    “身在人間，我將時刻承受無窮人欲沖刷，每時每刻，都有靈臺失守，徹底迷失的可能。但若離開人世，又不知該往哪里去。

    “云頂魔宮是不能去的，去了，只會更快墮魔。幽冥……呵，以我現(xiàn)在的修為，也無法在那里立足。至于自己的乾坤秘境，大真人開辟的秘境，本來就是依附在凡塵天地之中，躲進(jìn)秘境，也避不開彌漫塵世的無窮人欲呢?！?br/>
    見沈浪、慕清雪神情沉重，她不禁又是一笑：

    “莫要緊張，我也并非徹底無救了。若我能在紅塵人欲沖刷之下，始終維持靈臺不昧，還是有從污濁之中脫身的可能。到那時，我說不定能超脫凡塵，立地成佛呢。”

    沈浪道：“那現(xiàn)在……尊者要去往何方？”

    法琉璃道：

    “我現(xiàn)在單只是存在，就已是欲念之源。就算不說不笑不動作，你們單是看著我，便會欲念叢生。你們尚且如此，更何況他人？所以，我現(xiàn)在不能再在人間行走，至少……不能再顯身于人前了。

    “我將回到我的乾坤秘境自守。若有失控墮魔的可能，自會請燕捕頭送我一程。抱歉，小法海，以后可能再沒法幫助你了……”

    說著，她身后蕩起層層漣漪，往后一退，身形融入虛空，消失不見。

    直到琉璃尊者以“神足通”離開，那無處不在、無孔不入，時刻勾動人心欲念的詭異魔力，方才徹底消散。

    沈浪、慕清雪皆是松了口氣，彼此對視一眼，眼神之中，既有慶幸，亦有凝重。

    慶幸的是，琉璃尊者尚未徹底化身“六欲魔女”。

    凝重的是，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踏上了懸崖、鋼絲，可能安然無恙走到最后，但更大的可能是突然失足，跌落深淵。

    這時，沈浪忽然一拍腦門，懊惱道：

    “剛才只顧竭力抵御尊者那無形魔力，卻忘了再送她兩則偈語……”

    琉璃尊者能在六欲魔種勃發(fā)、紅塵人欲沖刷之下，仍舊維系一線清明，全靠了沈浪從前念過的那則偈語。

    若再贈她兩則偈語，是不是能令她的狀態(tài)更好，更能抵御紅塵人欲浸染？

    可惜，琉璃尊者已化身欲念之源，單是存在，就需要沈浪竭力去抵擋。

    與她說話，看她笑顏時，自身更是欲念翻騰，抵擋得格外艱辛，哪還有空去多想其它？

    現(xiàn)在琉璃尊者要避入“乾坤秘境”自守，沈浪也沒法兒再去見她了。

    “等萬法真人回來了，你將偈語交給真人，托她轉(zhuǎn)交給琉璃尊者便是?！?br/>
    慕清雪勸慰一句，又一把拉住沈浪的手，語速飛快又帶點(diǎn)羞澀地說道：

    “找個地方……我，我想好好抱一抱你……”

    沈浪一怔，看向慕清雪，這才發(fā)現(xiàn)她臉頰紅得驚人，眼神羞澀又滿含嫵媚。

    沈浪自然知道她為何變成這樣，心照不宣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精神力一掃，于山谷中找到一塊內(nèi)凹的崖壁，之后意念一動，幾只大力擒拿手并一條天龍投影飛出，很快就刨出一個不小的山洞。

    之后將已褪去黃金戰(zhàn)甲的慕清雪打橫抱起，只覺她肌膚一片滾燙，身子亦變得綿軟無力，當(dāng)下飛快將她抱入山洞之中，揮手放出竹榻、被褥，又召喚兩尊石人力士堵住洞口，跟著便捧起她的俏臉，吻住了她清甜柔軟的唇瓣。

    片刻之后。

    當(dāng)二人坦誠相見，對坐相擁，慕清雪雙手抱緊沈浪后腦，將他臉頰按到自己胸口，喃喃道：

    “和我一起時，可不許幻想琉璃前輩……”

    沈浪一邊品嘗她那規(guī)模雖不及秦清，可同樣甘美可口的白嫩圓軟彈，一邊含糊說道：

    “自然不會……”

    好吧，如果慕清雪不提，他自然不會想。

    可慕清雪一說，他思緒難免信馬由韁，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法琉璃那黑裙飄揚(yáng)，冷艷魔魅的模樣。

    那白得耀眼的香肩雪臂，那時隱時現(xiàn)的修長美腿，那僅堪一握的玲瓏玉足……

    “你在想她！”

    “你若不提，我本來不會想……”

    “不許想！”

    “好吧……我先觀想一下大日如來法相，冷靜冷靜……”

    “不許冷靜！”

    “……”

    直至正午時分，沈浪方才與慕清雪攜手出了山洞。

    此時慕清雪又恢復(fù)了往日清冷模樣。

    只是偶爾看向沈浪時，眼神會不自禁地流露絲絲羞澀。

    方才山洞中，她變得全然不像從前的自己，縱是與沈浪的洞房花燭夜時，亦不曾那般肆意放縱過。

    可是方才，在山洞之中，她徹底放飛了自我，無論沈浪提出什么花活兒，她都樂意嘗試配合。不僅任憑沈浪擺布，有時還會嘗試反客為主。

    放縱之時，固然飄然忘我，可出來之后，回想此前種種，她就難免羞澀難當(dāng)了。

    沈浪倒是一副若無其事模樣，語氣毫無異常地說道：

    “時辰不早，咱們該回京了?！?br/>
    見他沒有笑話自己，慕清雪不禁松了口氣，頷首道：

    “嗯，該回去了?！?br/>
    “話說，你知道我們現(xiàn)在在哪兒嗎？”

    “那得先飛到天上看看。”

    “帶我飛吧?！?br/>
    “你不是有一件法器羽翼么？”

    “那是從小天師連云霄身上搶來的，見不得光。在那座石窟里用一用還可以，出來了可不敢隨便用。”

    “但大威已經(jīng)看到了。若他與白龍真人有勾結(jié)，此事恐怕瞞不過白龍?！?br/>
    “大威可未必會主動告訴白龍。畢竟，在大威這等大魔眼中，連云霄也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br/>
    于是慕清雪展開罡氣羽翼，抱著沈浪飛至空中，俯瞰一陣周邊地形，又飛飛停停找到一座小鎮(zhèn)，確定二人所在具體方位后，便向著京師方向飛去。

    沈浪當(dāng)然不是被她公主抱著。

    也不對面對面貼身擁抱。

    而是背對著她，被她雙臂穿過肋下，卡著腋窩，抱著肩膀。

    慕清雪展翅平飛，沈浪就半邊身子懸吊空中，還得自己施法抵御高空之中，那刮骨生痛的寒風(fēng)。

    “為什么不用罡氣護(hù)著我？”

    “這是對你的磨礪?！?br/>
    “……可我覺著你這是在報(bào)復(fù)。”

    “哼！”

    “咱們可是在燕大人和常真人面前拜過天地的夫妻，山洞里我引導(dǎo)你的那些知識都是正經(jīng)……”

    話沒說完，慕清雪兩手一松，沈浪頓時像顆轟炸機(jī)投擲的炸彈一般，向著斜下方拋飛出去。

    “我去！”

    沈浪趕緊施法，身周旋風(fēng)繚繞，減緩下墜之勢。

    正要召出一只大力擒拿手提住自己，慕清雪又俯沖下來抱住他：

    “山洞里的事，不許再提！”

    “好吧，我不提了。但是……”

    “沒有但是！”

    “……”

    沉默一陣，慕清雪忽然主動開口：

    “你，你跟鈺娘子，也，也……”

    “這個，鈺姐她比較狂野，不怎么需要我引導(dǎo)……”

    “哼，你是嫌我扭捏？放不開？”

    “沒有沒有，你今天的表現(xiàn)，無論如何都不能算扭捏了。甚至比鈺姐還……別松手！我不說了！千丈高空往下掉，你知道這有多刺激么？”

    “怕什么？你既有法器羽翼，又有那么多法術(shù)，就算真掉下去，你也摔不死?！?br/>
    “那倒是……”

    “但你未免也太不尊重法術(shù)了，剛才山洞里，居然用法術(shù)……”

    “哈哈，法術(shù)說到底，不過是種工具。我倒覺得，世間道法修士太過高傲矜持，若能將法術(shù)用到民生方面，不比打打殺殺要有用的多？還有機(jī)關(guān)傀儡，單是用來給修士自己服務(wù)，未必太過大材小用……”

    “你倒是會轉(zhuǎn)移話題?！?br/>
    “我這可不是轉(zhuǎn)移話題，我說的可是真心話。我覺著吧，修士一個個都這么聰明，若是能像研制火藥、火槍、火炮一樣，多研制些不需天地靈機(jī)介入，只用火焰、蒸汽、電力等驅(qū)動，普通人也能駕馭的機(jī)器，那世界或許會變得很不一樣……”

    “且不說清冷高傲的道法修士會不會瞧得起普通人，愿不愿為普通人服務(wù)，單說電力，那可是天地之力，普通人怎能驅(qū)使駕馭？”

    “電力雖不可觸碰，但普通人確實(shí)能駕馭。你若不信，我到時候給你做兩個小試驗(yàn)……”

    “呵呵，你說這么多，自己為何不造些你說的那種機(jī)械？你也是道法修士，還是五百年一出的道法奇才?！?br/>
    “是萬年一出。我現(xiàn)在仍在學(xué)習(xí)階段，暫時還只能照本宣科地學(xué)習(xí)道法，并沒有自主研發(fā)的能力。另外，我確實(shí)有一些靈感，但也只是靈感而已，具體該怎么制作，我是真不知道。需得等我積累足夠了，才能嘗試先用道法煉出模型，再開發(fā)出普通人也能煉制的機(jī)器……”

    “那我可就等著瞧你的本事了?！?br/>
    “盡管瞧著好了，到時候保證讓你佩服我。對了，琉璃尊者說的那位前朝末年，亂世爭霸時的梟雄霸主‘李晉’，你可曾聽說過？”

    “沒有?！?br/>
    “唔，你是不是沒有讀過史書？”

    “怎么可能？我雖是武人，但來到神捕堂之后，也是讀過書的?！?br/>
    “既讀過書，為何不知‘李晉’這個名字？這可是爭霸天下的一位梟雄霸主，說不定還與大楚太祖爭斗過?！?br/>
    “但前朝末年，群雄爭霸的那段歷史，確實(shí)沒有記載‘李晉’這個名字?！?br/>
    “這……琉璃尊者總不會記錯吧？”

    慕清雪沉吟一陣，說道：

    “史書是可以修改、增刪的。我們看到的史書，都是大楚朝廷修撰，未必就一五一十，詳細(xì)記載了歷史上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

    “而佛門自有傳承，琉璃前輩一脈的傳承也從未斷絕過，琉璃前輩的師祖，還曾與太祖皇帝立約……或許她那一脈，有些不為人知的歷史傳承下來?！?br/>
    沈浪道：

    “我覺著那個‘李晉’很有些可疑，回去之后，得好好查一查?！?br/>
    慕清雪點(diǎn)點(diǎn)頭，語氣也有些凝重：

    “大威說那魔窟有人為布置的痕跡，熔巖之中，又沉睡著一尊長相酷似亂世梟雄霸主的強(qiáng)大怪物……無論是誰在那魔窟留下布置，恐怕都沒安好心?！?br/>
    “話說回來，你能鎖定那魔窟的位置么？”

    “……你覺得呢？”

    “好吧，我們都是被直接傳送進(jìn)去的，走的時候，也是被琉璃尊者以‘神足通’直接帶走，那魔窟具體所在，看來又是只有琉璃尊者知道?！?br/>
    “等常真人回來，將魔窟之事告訴她，她自會去尋琉璃前輩問詢?！?br/>
    “只能如此了?！?br/>
    “郭小京和他師妹都變成蠱蟲了，已無法用正常的法子審訊他們。你能用法術(shù)審訊么？”

    “沒問題，回去之后交給我好了，保證把皇帝的黑材料都挖出來……”

    兩人一路說著話兒，下午過半，就已回到京城。

    慕清雪抱著沈浪，繞過皇宮區(qū)域，徑直飛到神捕堂衙門上空，再垂直降落在衙門大院里。

    衙門院子里還昨晚辦喜事的布置尚未撤去，行道樹上、屋檐下邊，大紅燈籠仍舊高高懸掛。到處張貼著的大紅“囍”字也都還在。

    而沈浪和慕清雪這對新人，卻在新婚的第二天大清早就出門辦案，抓捕了兩個人犯，還經(jīng)歷了一番魔窟冒險(xiǎn)。

    之后的婚假啊、蜜月啊也是想都不用想了。

    “人在公門，身不由己??！”

    想到這一場倉促的婚禮，以及婚禮之后的一番辛苦，沈浪不禁唏噓不已。

    慕清雪像是知道他在感慨什么，淡淡道：

    “與我成親，就是如此。這次你至少還是與我一起出動辦案，下次說不得就要分開，各自辦案了。若是出京辦案，分開一趟，又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見。是不是有點(diǎn)后悔？”

    沈浪呵呵一笑，牽住她的手：

    “后悔什么？能娶到你，是我?guī)资佬迊淼母?。?br/>
    慕清雪俏臉微紅，輕輕一掙：

    “別鬧，在衙門里呢?！?br/>
    “怕什么？昨晚都參加了咱們的婚禮，見證了咱們拜堂的?！?br/>
    沈浪緊緊牽著慕清雪的手，不顧幾個年輕同僚那想要把他刀掉的慘烈眼神，笑呵呵進(jìn)了慕清雪辦公的小樓。

    慕清雪坐到辦公桌后，鋪開卷案，研好墨汁，提筆看著沈浪。

    沈浪取出琉璃尊者封住郭小京師兄妹的玉凈瓶，剛剛開啟瓶蓋，兩只尸魂蠱蟲便飛掠出來，一左一右飛向他耳竅，試圖占他肉身。

    慕清雪冷哼一聲，聲調(diào)飽含鏗鏘殺伐之意，兩只蠱蟲頓時渾身一抖，無力墜落下來。

    沈浪不想觸碰這種邪門玩意，拿個瓷盤將兩條蠱蟲接了，跟著掐訣結(jié)印，施展“渡人咒”。

    郭小京原有五品修為，本來是有能力抵抗“渡人咒”這道六品法術(shù)的。

    然而他現(xiàn)在變成了蠱蟲，元神修為大跌，已沒有足夠的能力抗衡此咒，很快，兩條蠱蟲便顫抖著，沖著沈浪一起一伏，作叩拜狀。

    沈浪沉聲喝問：

    “把郭開與皇帝的交易，一五一十交代出來！”

    郭小京附身的那條蠱蟲微微顫抖著，發(fā)出細(xì)若蚊蚋的聲音：

    “三年前，郭開第一次向皇帝進(jìn)獻(xiàn)不老長春丹……”

    慕清雪聚精會神，聆聽著郭小京那細(xì)微的聲音，同時筆走龍蛇，速記他的供述。

    而隨著郭小京的供述，沈浪、慕清雪這才知道，郭開給皇帝的供奉，還不止“不老長春丹”一種。

    還有一味以四翼魔梟吞食大量年輕女子后，經(jīng)郭開以蠱術(shù)秘法催發(fā)的“血晶”為主材，輔以“蛟涎”等靈藥煉制，能令女子肌膚變得白皙細(xì)嫩，又異常敏感，且欲望旺盛成癮的邪丹，也是郭開上貢給皇帝的拳頭產(chǎn)品。

    皇帝借此邪丹，將一些不愿屈從威逼利誘的有夫之婦，變成了他的玩物。

    除了丹藥，郭開還為皇帝物色過美女。

    他以欽賜“玉京普法真人”的身份，以及貨真價(jià)實(shí)的三品道法修為，結(jié)識了京師幾個勛貴家族。

    而這幾家勛貴，都不是隨意結(jié)識的，都是那種家有美艷兒媳，或是有已經(jīng)出嫁的美艷女兒，卻又與高品道法修士沒有牽連的家族。

    郭開刻意結(jié)識那幾家勛貴之后，以蠱蟲暗中控制了幾位美女，令她們拜他為師，每月都有幾天前往玉京觀聽他講道。

    皇帝也會在那幾天，微服前往玉京觀，聽郭開講道。

    至于這講的什么道，那就不問自知了。

    聽著郭小京講述的這種種黑暗隱密，饒是慕清雪在神捕堂見慣各種黑暗邪惡，也不禁為皇帝所為憤怒不已。

    以人為食，***子，種種惡行，哪里還配做皇帝？甚至連做人都不夠格了！

    凌遲之刑，都嫌太輕！

    說出這些后，郭小京元神迅速衰弱下去，他寄魂的那條尸魂蠱，也很快失去動靜，就此魂飛魄散——

    渡人咒本來是洗刷、凈化人心陰暗邪祟，激發(fā)人心中的真善美，教人悔過，導(dǎo)人向善的法咒，卻被沈浪扭曲了本意，變得邪氣森森、魔性無比。

    以此咒強(qiáng)行拷問，自然會對受術(shù)者的元神造成一定損傷。

    郭小京寄魂蠱蟲，本來元神就已變得衰弱，之前寄生血魈，也有不小的損耗，結(jié)果很快又被琉璃尊者滅了寄生體，擒住了蠱蟲本尊，又遭一次重創(chuàng)。

    此刻被渡人咒強(qiáng)行扭曲意志，一番拷問，郭小京元神終于到了極限，徹底崩潰泯滅。

    對此，沈浪毫無憐憫之意，又對著郭小京師妹附身的那條蠱蟲施咒，想多榨些情報(bào)出來。

    結(jié)果郭小京師妹并不知道多少真正的機(jī)密，只是知曉一些如銅山縣胡家那般，拜在郭開門下，借郭開權(quán)勢為非作歹的外圍門生。

    這些情報(bào)當(dāng)然也有價(jià)值，接下來，神捕堂又要派出不少捕頭，去抓捕那些玉京觀外圍余孽了。

    郭小京師妹修為本就只有六品，元神比郭小京還虛，說出了一些情報(bào)，很快也元神崩潰，魂飛魄散。

    沈浪隨手彈出兩道火苗，將兩條蠱蟲焚成灰燼，又打開窗子，將灰燼吹了出去，對慕清雪說道：

    “皇帝這些黑材料，你打算怎么用？”

    慕清雪輕嘆一聲：

    “這黑材料沒法兒用。那幾家被郭開以蠱蟲控制的勛貴家兒媳、女兒，還有一些被皇帝用邪丹控制的女子，都是無辜的受害者。若這份材料泄露出去，皇帝會怎么樣還不好說，那些女子可就徹底毀了?！?br/>
    沈浪道：“隱去那些女子的姓名呢？”

    慕清雪道：“皇帝怕是會驅(qū)使密衛(wèi)傳播流言，主動散布那些女子的身份?！?br/>
    沈浪感慨：

    “一國之君，如此殘暴荒唐……這大楚呀，遲早要完?！?br/>
    頓了頓，他意有所指地說道：

    “慕大人，咱們神捕堂這些人……是不是該換個活法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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