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述永遠都不會懂。他隨便的一句鼓勵,對于深深自卑著的鐘守真是怎樣的意義。從那一天起,鐘守真再也沒能將視線從江一述身上移開。
她愛著江一述,用心。
十二年,鐘守真只是默默愛著江一述。誠心地祝福著江一述和周小葵。直到四年前周小葵車禍去世。
周小葵的葬禮傳遍了同學圈,許多同學在群里發(fā)悼唁或者在博客空間發(fā)一些紀念文字。唯獨江一述,什么都沒有說,葬禮上甚至都沒有流眼淚。
江一述的相冊里只有三張照片。
一張他們在九寨溝游玩的合影,一張周小葵畢業(yè)的學士服照和一張周小葵答應了他的求婚,哭得稀里嘩啦的照片。
明明什么都沒有說,可鐘守真能感覺到江一述深切的悲傷和心死的絕望。那么寂靜,那么沉默,也那么深不見底。
也是那一年,鐘守真下定決心進行了整容,換了一個名字,她把自己變成了另一個周小葵,她重新走進江一述的生活。
和江一述在一起的每一刻,她都覺得是偷來的。時時刻刻都如履薄冰。她永遠不能忘記,她只是個冒名頂替的路人甲。
“江一述是我見過最好的男人。”鐘又青有些難受地抿了抿嘴唇,她抓著于江江的手,情緒有些激動地說:“他一直以為他騙了我,其實從頭到尾都是我騙了他。我害怕他和我解釋,我害怕他和我攤牌,我害怕他告訴我,會和我結婚只是因為我長得像周小葵。”
“如果他說了,我就再也不能假裝我不知道了……”鐘又青看著于江江,那么絕望的表情:“我前后進行了9次手術,打過3次全麻,6次局麻,我在醫(yī)院住了近一年的時間,像在烈火地獄里走了一遭,只為能走到他身邊去?!彼D了頓,說:“我不能失去他,不然,我可能會死?!?br/>
愛像一種會讓人瘋狂的毒。女人中毒尤其深。于江江看多了,漸漸對愛產生了一種懼怕的感覺。
愛會讓一個好好的女人嫉妒、偏執(zhí)、胡思亂想,變得不像自己。如同此刻在于江江眼前的鐘又青。
于江江思忖很久,說道:“也許你覺得自己很可憐,可是你何嘗不是在欺騙江先生?”于江江輕嘆了一口氣:“我以為,愛應該是一種能讓兩個人都感到幸福的感覺,而不是得到成全的慶幸感?!?br/>
對于鐘又青這種十幾年暗戀一朝功成的感覺,于江江非常可以理解,也感同身受。可這終究是錯誤的。任何人都不能以“愛”為名義進行欺騙。
“江先生究竟是愛你這個人,還是愛你這張很像周小葵的臉。你當真不想知道答案嗎?”于江江皺著眉頭,略帶試探地看了一眼鐘又青。
此時此刻,鐘又青整個人如同虛脫了一樣往后靠,她呆呆地看著遠方,一句話不說。
許久許久過去,鐘又青慢慢轉過頭來。黑直的頭發(fā)像黑色藤蘿,糾纏著她巴掌一般的小臉,讓她此刻微微蹙起的眉頭看上去楚楚可憐。
她對于江江說:“不管答案是什么,我在乎的,只是他還會不會一直待在我身邊?!彼蛄嗣虼?,堅決而篤定地對于江江說:“我從來沒有被人愛過。于小姐,你不會了解像我這樣的人有多可悲,所以你也不會了解,江一述的愛,對我到底有多么重要。”
之后的幾天于江江都沒有再見過鐘又青和江一述。倒是娛樂新聞里時常提到鐘又青。有娛樂記者踢爆了她要結婚的消息。剛剛晉升為新一代宅男女神的鐘又青人氣大打折扣。正在談的幾個代言合同也無疾而終。
于江江的同事看到新聞,和于江江感慨:“其實真愛的力量還是挺大的。你說那個女模特美得和天仙似的,就嫁了個普通建筑師,真挺想不到的?!?br/>
于江江看著報紙,鐘又青的版面并不大,但是娛樂編輯給她選了一張非常漂亮的照片,讓人看一眼就舍不得翻頁了。
于江江眨巴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鐘又青的照片,問同事:“你說男人是愛女人的外貌,還是內心?”
同事聽完于江江的問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于江江,你真是tooyoungtoonaive啊,這世界上還有男人不看外貌看內心?長得難看他們哪有興趣看你的內心?”
于江江被同事現(xiàn)實的言論打擊了,語塞半晌,又問:“那要是一個男人有個前女友,特別愛她,之后這前女友死了,他又遇到一個長得特別像的,你說他會真的愛上那個特別像前女友的人嗎?還是說他從頭到尾只愛前女友?”
同事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了一眼于江江,忍不住吐槽她:“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這種問題只能問編劇?。 彼肓讼?,又補了一句:“但我覺得吧,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也許那個男人一開始是被相似的長相吸引,但愛肯定還是來自相處。這道理就像男人一開始因為一個女人長得漂亮而在一起,但這不代表之后他不會真愛上這個女人?!?br/>
同事拍拍于江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少看點電視劇。好好把握住小段那樣的男人,長得帥又有錢還有心思哄著你。這樣的男人在現(xiàn)在的北都,上哪兒找??!”
“……”聽到段沉的名字,于江江明顯感覺身體有些不適。她滿臉菜色看了一眼同事。同事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馬上高舉雙手做投降狀,訕訕地離開了。
同事走后,于江江看著報紙嘆了口氣,想了很多東西,但都與她沒什么關系,最后把報紙疊起來,放在了文件夾下面。
快下班的時候,北都下起了雨。初夏的雷陣雨來得突然,電閃雷鳴很是駭人。于江江小時候并不怕打雷閃電,隨著年齡的增長,想象力越來越豐富,她開始害怕了。雷雨天,打傘她會想雷電會不會通過雨傘的金屬傘骨把她電死;站在樹下,她就開始幻想一個閃電下來把她劈死;連尿尿她都會腦補會不會液體導電把她電死。
下班后,于江江等在公司大堂,看著同事們紛紛沖進雨幕,于江江一直坐在沙發(fā)上按兵不動。
斜飛的雨絲刮在玻璃上劃出縱橫交錯的痕跡,將外面的世界分割成不同的區(qū)塊,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扭曲并且不再完整。嘩嘩的雨聲讓于江江的心變得寧靜起來。
她突然有些懷念段沉了。從前這種情況,他早開車過來接她了。也許他不是有意,也許他并不知道于江江怕打雷閃電??伤褪悄敲礈惽傻膩砹?。讓于江江感到無限安全和溫暖。從前她并沒有覺得珍貴,如今卻只剩懷念。也許這就叫得到的總是有恃無恐吧。因為知道他不會走,所以才不懂得珍惜。
正當她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起來。于江江看了一眼屏幕,是鐘又青的名字。
電話里的鐘又青語帶急切,卻又強作鎮(zhèn)定,她說:“于小姐,我知道我的要求很無理也很唐突,但是我能求的只有你了。我想解約,公司約我單獨談,我覺得不太放心,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于江江眉頭皺了皺:“我不是律師,可能幫不上你?!?br/>
“于小姐不想去也沒關系。我可以自己去。謝謝了。”鐘又青并沒有強求。
于江江想起陸予說的話,又想起從前看的娛樂公司怎么整藝人那些新聞,一時也有些膽戰(zhàn)心驚。想了一會兒,好管閑事的于江江在腦子還沒清明的情況下輕率地答應:“我陪你去。”
鐘又青開車過來接走了于江江。一路兩人一句話都沒說。
鐘又青的公司安排的地方遠離市區(qū),起先于江江有些懷疑,但想想好歹是個明星,大約也是怕被人跟拍。也就不做他想。
車開了近四十分鐘,雨還在沒完沒了地下,像失控的水龍頭在噴水一樣在擋風玻璃上刷個沒完。冷氣的溫度恰恰好。于江江背靠著椅背,視線停留在規(guī)律擺動的雨刷上,不一會兒就感受到了一些困意。
她正要睡著。手機就響了起來。
居然是許久沒有聯(lián)系的段沉。
于江江一下子就精神了,猛地一彈,坐得直直的,她清了清嗓子,才接通了段沉的電話。
“喂?!彼€在拿喬。即使已經心花怒放,仍然做出一副很不在乎的樣子。
電話那頭的段沉沉默了一會兒,才很不經意地說:“我剛路過你公司附近,看雨挺大的,要不要我順便捎你一程?”
那別扭的樣子,讓于江江心里又好氣又好笑,只覺全身都癢癢的,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
于江江抬頭看了一眼,鐘又青的車已經進了收費站,她說:“不用了,有人接我了?!?br/>
她正說著,收費站的機器就自動說著:“XX收費站歡迎您?!?br/>
段沉顯然也聽到了那聲音,只淡淡回答:“原來你出城了。那不打擾你了?!闭Z氣中不無失落。
握著掛斷的電話,于江江忍不住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真沒緣分呢?還是真沒緣分呢?
過了收費站又開了一會兒,鐘又青才在一家規(guī)模不大但是隱蔽度很高的私人會所停下。這真的是私人會所,不對任何老板不認識的客人開放。
如果不是有人約好,他們連進都不可能進去。
兩人從一進去就已經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整個會所里幾乎沒有人。連服務員都看不到幾個。一個面色嚴峻自稱經理的人把她們帶進了一個昏昏暗暗的包間。她們忐忑不安地坐下,等待讓她們忍不住焦灼起來。
過了許久,突然進來幾個人高馬大的壯漢。一進來還沒說什么。就已經牢牢把她們兩個控住了。
鐘又青和于江江被控在凳子上。那幾個人強行搜走了她們的手機。
正在她們極力反抗的時候。鐘又青的經紀人和另外一個壯漢一起進來了。還是一副尖酸刻薄唯利是圖的樣子。他臉上帶著詭譎的笑意。一進來。直接坐在了鐘又青和于江江的對面。
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看著鐘又青說:“我給你敬酒,你不吃,這不是賤嗎?非要吃罰酒?”
鐘又青怒不可遏,她斥責他:“你知道你這行為是什么嗎?你這是綁架,是非法拘禁!”
那人哈哈大笑起來,隨即臉上出現(xiàn)陰狠的表情:“我什么時候怕過?我上次就和你說過,不要鬧得魚死網破。大家都不好看!”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愿意解約?!?br/>
“解約?”聽到這兩個字,那男人氣得一拍桌子:“你知道我虧了多少錢嗎?我當然要和你解約!但是你得賠償我你知道嗎!”
鐘又青狠狠瞪了他一眼:“按照合同,我會把簽約金退給你。”
那人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眼神里滿是狠意:“簽約金?鐘又青,你未免把你自己想得太不值錢了。告訴你,解約,八百萬賠償金,一分都不能少?!彼S刺一笑:“叫你的真愛給你付吧。也不多其實,在北都,八百萬也就一套房子。”
這下于江江也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斥道:“你這是敲詐!霸王合同!你簽她才多少錢!八百萬!你想錢想瘋了吧!”
于江江話音剛落。那男人一巴掌就打在了她頭上。將她披散的頭發(fā)打得蓬亂的遮在了眼前。
鐘又青猛一拍桌子,“你再動手試試?我告訴你,我什么都怕,就是從來沒怕過死!”
那男人這次沒有再被鐘又青震懾住。直接一巴掌甩在了鐘又青臉上。鐘又青想還手,還沒抬手已經被周圍的大漢控制住。
那男人冷冷一笑,鄙夷地說:“嘖嘖,剛才那一巴掌,不知道會不會把你臉打歪啊。整張臉都是假的,整得這么自然,也挺不容易,得好好愛護??!”
不管是鐘又青還是于江江,都不是那種遇到困境只會哭哭啼啼不反抗的人。兩人對了對眼色,于同一時間抓住了身下坐著的凳子,時刻準備打個反手。
“嘭——”就在這時候,包間的門隨著一聲如爆炸一般的巨響倒下。砸出了一片揚塵。
所有的人都被這巨大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大家都錯愕地抬起了頭。
像極了電影里的場景?;璋档哪婀鈺炗袄?。有一個人周身仿佛鍍著光圈。就那么站在那一片暈影里。仿佛從天而降的神祇,要帶著人類沖破混沌的結界,重新尋求新生。
于江江無法形容這一刻看到段沉的心情。
她想哭,也想笑。漂游四海的心在看到段沉的那一刻,突然回到了缺了一大塊的胸腔,開始狂跳個不停。那么火熱,也那么不知所措。
鐘又青的經紀人最先反應過來,不屑地看了一眼一個人來的段沉,嘲諷道:“喲?談個判帶這么多人?這就是你那個真愛?來得正好。違約解約賠償,八百萬。你替她賠吧!”
仗著人多,那人一點也沒有慌張。用一臉看好戲的眼神看了他們三個。
段沉臉上噙著一絲淡淡的笑容,那是他一貫漫不經心的表情。他一步一步向包間里走來,手上只是隨意把玩著自己的車鑰匙。金屬碰撞發(fā)出叮鈴哐當的聲音。在此刻這樣安靜的環(huán)境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來賠吧。”
段沉的一句話讓于江江和鐘又青同時瞪大了眼睛。
“你瘋了嗎?”于江江皺著眉頭大吼一聲。
段沉一步步走近鐘又青的經紀人。他仗著個子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片刻后說:“你是不是以為我會這么說?”
他微笑著,只那么零點零幾秒的時候,他陡然換了一副表情,猛地抬起手邊的凳子“哐當”一聲就砸在了那人的腳邊。
“你他媽想得美!”段沉狠啐一口,用發(fā)了狠的表情一字一頓地說:“錢這個東西。我敢給,你敢接嘛?”
以一打七八這真是個技術活。段沉之力顯然是不足的。一開始段沉還能勉強應對,后來就明顯淪為弱勢。好在段沉夠聰明。只抓準了鐘又青的經紀人打,別的能躲就躲,不能躲也頂多只是還手。鐘又青的經紀人也就嘴上厲害,實際上孬得狠,被段沉打得上躥下跳。那些壯漢又要應對段沉又要保護那個“花容失色”到處亂跑的男人,也有些亂了陣腳。
趁場面最混亂的時候。鐘又青猛得舉起一把折疊椅直接向經紀人敲了過去。巨大的聲響把一屋子人全驚呆了。那人瞪大了眼睛,瞬間頭破血流,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疼的,他嗷嗷亂叫,讓那些打手們應顧不暇,不再搭理段沉他們。
段沉趁機抓了于江江一頓猛跑。沒跑兩步想起還有鐘又青,又回頭去護送鐘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