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報在黑暗中行進(jìn)，只見得陰陽兩分，乾坤雙色，他的腳下是染墨小道，他的前方是明媚風(fēng)華。

    這一幕他并不是第一次見。

    從他和師傅學(xué)了口技，成為說書人以來，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原本只能看到非常之物的陰陽眼多出了新的變化。除了能看到世人口中的妖魔鬼怪之外，他還能通過和其有關(guān)的事物，回望其過去景象。

    原理陳知報也不清楚，但不可否認(rèn)，這個能力為他提供了寶貴的說書素材，算是他最為中意的能力。

    陳知報一路走到染墨小道的盡頭，

    而盡頭之后，則是和現(xiàn)實一般無二的鄉(xiāng)間村莊，烈陽高懸，綠草茵茵，和染墨小道的風(fēng)景截然不同。

    兩者相互對立，

    卻又彼此交融，

    仿佛陰陽兩面一般，只是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中間，卻存在著一道無形屏障，阻礙著陳知報向前。

    不過陳知報并不著急，而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等待。

    片刻后----

    “應(yīng)該差不多了吧？”

    話音落下沒多久，只聽染墨小道的兩側(cè)，那濃重的黑色霧霾中，一道雄渾的鐘磬聲悠悠傳蕩而來：

    “當(dāng)！”

    這就是信號。

    鐘聲一過，陳知報便再度邁開腳步，而這一次，陰陽兩界中那道無形的屏障已然消失了，他很輕松地跨過了邊界，來到了風(fēng)光明媚的村莊之中，再回首時，卻是完全看不到那染墨小道的影子了。

    而在村莊內(nèi)，只見一個個村民從他周圍走過，穿著麻衣，提著鋤頭或者水桶，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但無一例外的是，他們看不到陳知報。

    開始了。

    按照陳知報的經(jīng)驗，接下來自己看到的一切，就是塔頭村的過去，同時也是無頭飛尸誕生的前因后果。

    “大伙！今天阿牛我啊，從城里帶回來了一個好消息！”

    “朝廷已經(jīng)張貼告示了?！?br/>
    “要在未來十年內(nèi)，全面扶持散戶村落，而我們塔頭村距離玄都城那么近，到時候肯定第一個獲利！”

    “阿牛，能說簡單點么？”

    “你讀過書，是個頂天聰明的，我哪里學(xué)過那么多東西，這啥子扶持村落，能給我們村帶來啥子好處啊？”

    “不懂了吧？”

    “說直白點，到時候大家頓頓都能吃上白米飯，餐餐都能加鹽，月月都能吃上肉了！”

    “哇??！”

    村口前，只見一眾村民們聚集在一起，圍繞在一個叫“阿?！钡拇迕裆砼裕牥⑴Ｖ鹱种鹁涞亟忉屩堎N的告示，暢想未來的美好生活，一時間人聲鼎沸，整個村子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然而-----

    陳知報目光轉(zhuǎn)動，卻是看向了人群的角落，在那里，是一個衣衫襤褸，神色悵然，看上去很失望的青年。

    “大寶，干啥呢？”

    “沒什么.....”被稱作大寶的青年搖了搖頭，隨后深深地嘆了口氣。

    緊接著----

    畫面一轉(zhuǎn)，仍舊是塔頭村，仍舊是那兩個名字分別是阿牛和大寶的青年，也依舊是那幫村民，只是這一次，大寶卻沒有再在旁邊看著，而是站在了阿牛的對立面，神情激動，手舞足蹈地說道：

    “為什么要離開？大家在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為什么要離開？朝廷的告示不是說會扶持我們么？”

    “你不能這么看?！卑⑴Ｓ樞Φ溃?br/>
    “塔頭村就這么大，你待在這里，再怎么扶持也沒用啊。但如果跟我去了大城的話，每天給城里的那些大戶人家做工，就能輕松掙到過去耕一年田才能掙到的錢了，我這也是為了大家著想嘛?！?br/>
    “你說謊！”

    “給大戶人家做工？你以為我沒去過大城么？每日巳時就開工，亥時才停工，而且七日才有一休?！?br/>
    “你想害死大家么！”

    “什么話....”

    “我知道了！”叫大寶的青年仿佛想起了什么，聲音陡然拔高：“你之前去過黃老爺家....你是不是從黃老爺家那邊得了好處？只要能招到工，按人頭給錢？阿牛，你可不要財迷心竅去做傻事啊。”

    “大寶哥，你誤會我了，我是真的想要給大家謀個好前程。黃老爺是要招工，但條件都放得很寬的。”

    “大家看?！?br/>
    “這是黃老爺給我的契約書，有手印的，還有提前預(yù)支的工錢。只要大家答應(yīng)了，立刻就可以拿走！”

    “你？！”

    財帛動人心，人的欲望就像是高山滾石一般，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最初，阿牛只是帶走了自己的姻親一家。但過了半月，等他們帶著工錢回來之后，更多的村民都選擇了離開村子。

    大寶依舊覺得情況不對，他前往大城，卻發(fā)現(xiàn)那些先一步離開的村民，實際上也都被黃老爺給收買了。

    他要揭發(fā)阿牛！

    然而就在他日夜兼程趕回村子的當(dāng)晚，

    阿牛提前得到了消息，聚眾埋伏在村口，趁著夜黑風(fēng)高，一刀砍下了他的腦袋，然后將他的尸體埋在了土地廟的門口。第二日，村內(nèi)所有人都知道：大寶也去大城做工了，現(xiàn)在正樂不思蜀呢。

    “不是這樣的......”

    所以大寶都去了，大家為什么還不跟著一起去呢？

    “不是這樣的......”

    大寶居心不良，表面上是為了大家好，實際上是想著給自己騰位置，這樣就沒人會和他搶工錢了......

    “不是這樣的！?。?！”

    “他是騙你們的！村里的人都被他騙了！不要相信他！”

    “我沒走！”

    “我就在土地廟下面！”

    此后每一天，每一次有人來土地廟上香，他都會像這樣拼命地大吼，吼到嗓子啞了，吼到皮肉爛了，吼到骨頭化了，但始終都沒有人發(fā)現(xiàn)他。直到他死后的第七天，那是一個大雨紛飛的夜晚。

    磅礴大雨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條長蛇般的隊伍在雨中抬棺而行，最后更是一路走到了他的面前才停下。

    他要下地獄了么？

    “.....不。”

    棺材內(nèi)傳出了否定的聲音。

    他抬頭仰望，這才發(fā)現(xiàn)，抬棺而行的那一隊“人”，竟是一個個面目蒼白的紙人兒，且奇模怪樣一應(yīng)俱全。

    長舌鬼。

    畫皮鬼。

    守財鬼。

    食法鬼。

    青面獠牙，煞氣逼人，全部都是用紙扎成的鬼人兒。放在生前的話，大寶怕是看一眼就要被嚇得魂飛魄散，但不知為何，現(xiàn)在他卻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半點驚慌，仿佛只是在看自己的同類。

    “你死在了我的牌位前?！?br/>
    “我不能不管。”

    “你想復(fù)仇對吧？想報復(fù)財迷心竅，殺了你的阿牛。也想守住村民，不想讓他們被阿牛欺騙而離開村子?！?br/>
    “你覺得外面的世界很可怕？”

    “留下來有什么不好？”

    “待在村子里。”

    “與世隔絕。”

    “大家過著其樂融融的生活......”

    “.....就像以前一樣?！?br/>
    紙人棺中傳出了雄渾的聲音，片刻后，土地廟下傳來了骨骼撞擊的輕響，似是在回應(yīng)那道聲音一般。

    “很好。”

    言罷，抬棺的紙人們紛紛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緊接著，明明身處大雨之中，這些紙人們卻燃起了幽綠色的火焰，從腳一直蔓延到腦袋，最后四面八方云集，落在了那棺材之上，將其一并點燃。

    “轟??！”

    爆燃的火焰帶著巨響，在雨中卷起了漫天的蒸汽，但這些蒸汽并未消散，而是鉆進(jìn)了土地廟的地底。

    ...........

    頭七回魂日，厲鬼返鄉(xiāng)時。

    次日，曾謀害大寶，殺人埋尸，還企圖哄騙村民前去做工的阿牛及其姻親一家，被發(fā)現(xiàn)死在了家中。

    而兩家死法無一例外。

    割頭自裁。

    “........”

    陳知報嘆息一聲，將手里的醒木高高舉起，正面“萬神咸聽”四字真言熠熠生輝，隨后用力向下拍落。

    “當(dāng)！”

    似是鐘磬，

    似是雷鳴，

    轉(zhuǎn)瞬間，眼前景象，連同那無頭飛尸都在瞬息間化作了灰白之色，而后更是如瓷器一般轟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