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念豐也不去管小桃臉上的糾結表情,自顧自地把桌邊的凳子拖到了呆立的小桃面前。
他往凳子上一站,剛好可以平視天生嬌小的小桃:“我,回來了。”
這句話,再次把小桃的滿腹雜念輕掃一空。
這四個字,她等了太久,久到她早已不盼聽到這句話,只求沒有更壞的消息傳來,才好留著這份念想。
韓念豐抬起左手,輕輕地拭去小桃不斷涌出的熱淚,他又想用那滿是血跡的右手,來擦去自己臉上的淚。
右手,被小桃拉?。骸吧贍敒槲衣涞臏I,不許擦?!?br/>
這有著幾分嬌嗔的話語,恍若隔世。
兩人在漫長歲月中的無數(shù)交集,隨著此時目光的交集,同時投映在兩人的心幕之上。
在重逢的此刻,就連那些曾讓他們無限追悔和遺憾的片段,都變得那樣甜美。
而后,兩人便這樣一邊對望,一邊輕撫著彼此的面龐。
良久,小桃開口問:“少爺......這是重新投胎了?”
韓念豐一愣,他知道小桃在激動過后,必然會有許多問題??伤麤]想到,小桃居然問得這么準。
“是啊,重新投胎了?!?br/>
“投胎,不是記不得上一輩子的事情嗎?”
自己轉世的真正緣由,韓念豐自然不會對小桃去說,他一勾嘴角:“少爺就算再投幾次胎,也不會忘了小桃?!?br/>
不管是在幾十年前,或是今天,這樣的話,都會讓小桃羞怯得不敢直視少爺。
可就在這時,只聽到門外的樓道上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隨后,房門又被一腳踹開了。
先闖進來的兩人還沒開口,韓念豐黑著眼回頭說了兩個字:“出去?!?br/>
于是,那兩人就出去了。
接著,門又被撞開,這次,沖進來了三個人。
和之前闖進來的兩個一樣,這三位一進入韓念豐的視線,眼神就變得一片空洞。
韓念豐,還是黑著眼:“你,拿著五斗櫥上的剪刀去門口站著,誰再要進來就扎誰。剩下兩個,給我抵著門?!?br/>
待一個拿著剪刀出去,另兩個頂住門后,走廊里立刻傳來了幾聲慘叫。
“瘋了!”“啊!”......
先聽到有人從二樓快速逃去一樓的響聲,然后,就是一陣密集的上樓聲。
知道是上來了很多人,重逢被攪亂的韓念豐,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門外,再次響起慘叫,又是一陣動靜很大的搏斗聲......緊跟著,房門就被撞得砰砰直響。
看樣子,拿剪刀的看門人被擺平了。
又是砰得一下,房門的兩個鉸鏈斷開,頂門的兩位如同螳臂當車,被撞開門的幾個人連同門板,一起壓在了下面。
這次,進來的倒是沒有立刻撲上來,他們個個一臉苦大仇深,對望著站在凳子上一臉詭笑的韓念豐。
人群稍稍分開些后,一個年級稍大些的走到了最前,他和其他人的衣著一樣,只是在腰里多了根武裝帶。
這人剛要開口,韓念豐卻先笑了出來:“都戴著袖章,你們每一個家里都死人了么?”
出完惡語,韓念豐的臉色驟然一沉......就在他剛想再說一次“出去”時,人群最前面的那個開口了。
“誰整了我女兒?!”
韓念豐一皺眉,立即反應過來,這是先前那姑娘的父親......
“你是陶勇的兒子?”
來人,確實是陶勇的兒子,但他沒有去接韓念豐的話。
自己女兒是著了韓念豐的道這件事,他此時并不知道。
因為那三位著了道后,只管在路上爬,被同伙發(fā)現(xiàn)后怎么拉也不肯起來,就算被硬抬起來了,三人還是做著爬行的姿勢。
現(xiàn)在掌握的信息,只有女兒是從胡桃花家中這么光著身子爬出來的。他能作出的推斷,就是姑娘在這個房間里受了什么刺激。
前來算賬時,自己的跟班在門口拿剪刀扎人,使他又多了幾分驚詫......又是個受了刺激的?!
等發(fā)覺韓念豐連著兩句話,都不是一個小孩子該問的時候,他開始意識到,毛病就出在這孩子身上。
他猶疑時,身邊另一個跟班卻跳了出來:“這是埔黃區(qū)作反隊先鋒陶衛(wèi)國,識相的......”
韓念豐聽到“陶衛(wèi)國”三個字,便明白這是陶勇兒子沒錯了。
也不等那個跟班說完,韓念豐眼一黑:“窗口跳出去?!?br/>
陶衛(wèi)國復雜的目光,瞬間變得非常單調(diào)。
還沒等一眾跟班有所反應,他幾步來到窗口,往上一登,就真的跳了下去!
這個窗口離地面也就五米樣子,隨即傳來那啪的一聲,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等他們再注意到韓念豐那對死黑的雙眼時,蠢蠢欲動的幾個也都傻了。
韓念豐也不鎮(zhèn)他們的魂,悠然地跳下凳子,迎著他們走了上去:“家里小,不好招待,到外面說吧。”
這些話,韓念豐說得笑容可掬,完就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在應對拜訪者的做派。
見人都站著沒動,韓念豐的嘴角抽了一下:“怎么,你們也想從窗口出去?”
于是,擠進門的幾位,都開始往門外退。
只怪現(xiàn)在的韓念豐太矮,他走到門口,就擠在了一眾人的大腿當中。
踮補一躍,他上了二樓的護欄,才發(fā)現(xiàn)樓梯樓道、包括整個一樓大廳,都是他們的人。曾經(jīng)尋玉賭坊生意最好的時候,也未必有這么多人。
從門里退出來的人,當然不會說自己是被嚇出來的,因而此時大多數(shù)人,并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這么多家里死人的往外跑?”直到韓念豐陰陽怪氣地問了這么一句,眾人的注意力才到了他的身上。
可惜這些文盲加流氓的人,根本就沒聽懂韓念豐是在調(diào)侃他們的袖章。他們只是覺得這個孩子看起來不太對勁,都傻愣愣地看著站在護欄上的韓念豐。
自己的惡語沒被對方聽懂,也是件很無趣的事。
韓念豐也實在懶得和這些蠢貨交流,索性念力一動,鎮(zhèn)了所有人的魂。
剎那間,整幢房子變得鴉雀無聲。
“住在這里看熱鬧的,回各自房間去。”
嘭、嘭、嘭,幾下關門聲。就連小桃的房間,門也關上了。韓念豐,并不想讓小桃來干擾他。
“整過張遠和胡桃花的,站著別動,其余人,走。”
足足七八十人當中,有一大半在聽到這句話后,開始往外走。
一個站在大門口的,應該是整過張遠或者小桃,他站著沒動,卻被那些行尸走肉般的離去者撞倒了。隨后出去的大多數(shù)人,都從他身上踩了過去。
無關人等散盡,韓念豐才說道:“到門口去,我給你們列列隊?!?br/>
剩下這些人,都神情呆滯地出了大門。那位被踩了無數(shù)腳的,居然無甚大礙,也跟著人群走了出去。
“沿著人行道最靠外的位置,站成一排?!?br/>
三十來人,站在馬路牙子上,面朝著房子的大門排好了隊。
“跪下,磕頭。”
此時,來往路人看著這些飛揚跋扈的人,在一個小孩子的指揮下排成一排磕頭,都停下腳步看起了熱鬧。
韓念豐一咧嘴:“你們每天早上八點,都到這里報到。就這么排隊,就這么跪著,我出來了,你們就磕頭,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
不太齊整的一片應承聲中,韓念豐轉身回到了大門之內(nèi)。
又過了幾秒鐘,跪著的那排人,紛紛一個激靈,他們互相看著跪地的對方,都像是看到了鬼一樣。
方才發(fā)生的事情,他們都記得。站著別動、排隊、跪下......這一條條法令,他們都記得。
回過神來的那一剎那,他們以為是做了場噩夢,可看到同伙都和自己一樣時,每個人只覺得毛骨悚然。只不過,在次日早晨,真正讓他們毛骨悚然的,才會到來。
韓念豐剛走到二樓,小桃的房門就開了。
小桃只看到韓念豐一臉得意,笑嘻嘻地對她說:“明天開始,我們每天八點去買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