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距離鹿鳴縣城并不遠(yuǎn),但因著積雪厚重,路又難走,馬車到了半道,便陷在了積雪里,寸步難行。
眼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虞青枝有些著急,「旁的倒還好說,如今大雪成災(zāi),多數(shù)村民家里只怕早就斷了糧,馬車上的糧食得盡快給他們送過去?!?br/>
因這大雪,鹿鳴縣糧食價格飛漲,普通人家雖有存糧,但此時已是臘月中旬,大多數(shù)人家里的存糧只怕早已吃完了,又加上臨近年關(guān),村里被大雪壓塌的房子總得重新建起來,他們的馬車后頭還跟著一隊(duì)人,是賀連鈞找來幫著村民修繕房子的。
賀連鈞望向前頭的風(fēng)雪,見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又見虞青枝雖然穿了不少,但還是凍得發(fā)抖,他吩咐人將馬車上的東西都拿了下來,又給虞青枝裹緊了斗篷,「娘子,前頭路不好走,但好在我們已經(jīng)走了一多半了,接下來的路只怕要步行?!?br/>
虞青枝點(diǎn)點(diǎn)頭,「你放心罷,相公,這點(diǎn)路對我來說不算什么的,我們還是快些趕路,早點(diǎn)把這些糧食給村民送去吧?!?br/>
她扯開了馬車的簾子,作勢便要下車,卻被賀連鈞按住了手,「娘子,前面的路難走得很,你如今身上又不方便,還是先回家吧,村子里我去看看,有什么事我回來同你說?!?br/>
虞青枝紅了臉,她沒想到賀連鈞連自己的小日子都記得,「相公,我實(shí)在放心不下村子里的人,你就讓我一起跟著去看看吧,我注意著些,不打緊的?!?br/>
見她一臉羞惱,賀連鈞有些愣神,不過瞬間便恢復(fù)了正常,他說道,「好,我知道你是放心不下村子里的人,那今日你便跟我一起去看看,只是路上切記不可受涼?!?br/>
虞青枝急忙點(diǎn)頭,「相公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保護(hù)自己。」
她答應(yīng)的乖巧,賀連鈞也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去同工人一起卸糧食去了。
他們一行人五輛馬車,除了最前頭一輛馬車坐了人,給村民帶了些御寒的衣物外,后頭的四輛馬車全是賀連鈞想盡辦法買來的糧食,如今縣城里稍微富貴些的人家,都在想盡辦法采買糧食,即便他找了朱天賜和顧元侑幫忙,也只買到了這么點(diǎn)。
賀連鈞同二十余個工人一起,將馬車上的糧食都卸了下來,又找了個人在原地看著馬車,便打算步行前進(jìn),虞青枝此刻也顧不得許多,提起了自己的裙角便打算下車,卻見賀連鈞微彎著身子,背對著自己站在馬車跟前,「上來,我背你?!?br/>
「不……不用了,這路本就難走,你若是背著我你會更累的,我自己可以。」
虞青枝連連拒絕,賀連鈞卻沒給她真的拒絕的機(jī)會,直接轉(zhuǎn)身將虞青枝抱了起來,「你既然知道我會累,那就莫要掙扎,娘子放心,你相公尚且年輕,身體也好的很,抱著娘子走這么一段路實(shí)在算不得什么?!筧p.
虞青枝臉更紅了,她都不好意思去看其他人的反應(yīng),將臉埋在了賀連鈞的胸前,小聲嘀咕,「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男友力,倒還真是挺迷人的……」
雖說抱著虞青枝,賀連鈞卻仿佛腳下生風(fēng),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幾人便來到了村口,虞青枝看著面前的場景,瞬間便落了淚。
來之前她不是沒有想過,受了災(zāi)的村子會是什么模樣,但是直到她自己見到了,她才知道古代的百姓,在天災(zāi)面前是多么的脆弱。
她記憶里的村子,全都掩埋在了大雪之中,除了幾戶人家的房子沒有倒下,還屹立在風(fēng)雪之中外,她目光所至的地方,全是斷壁殘?jiān)踔吝€有在風(fēng)雪之中被凍死、未來得及掩埋的尸體。
「那是……」
虞青枝目光怔怔,看向雪地中早已被凍僵的一具尸體,賀連鈞趕忙將擋住了她的視線,「別看了?!?br/>
「
那是劉嬸家的小兒子,是平安……」虞青枝的聲音帶了哭腔,淚登時便落了下來。
劉嬸是賀家在清水村的鄰居,虞青枝雖說來自現(xiàn)代,對古人的生活頗有了解,但剛來的時候還是有諸多不適應(yīng),多虧了劉嬸幫忙,她才能在賀家內(nèi)外操持。
「那是平安,咱們搬走的時候,他還拽著我的衣角,讓我有空多回來看看他,可是……可是我回來了,他怎么不肯睜開眼看看我,為什么……」
賀連鈞這才發(fā)現(xiàn),面前的人早已淚流滿面,他輕柔的幫著虞青枝擦去了臉上的淚,「我知道你喜歡平安,但是村子里還有很多像是平安這樣的孩童等著我們?nèi)兔?,平安我會安排人將他好好埋葬,你別太難過,好嗎?」
賀連鈞聲音溫柔,虞青枝聽了卻迅速振作起來,「你說的對,我們趕緊進(jìn)村,先把上院都集中在一個屋子里,等姜妹妹來了一起救治?!?br/>
他們跟姜甜兵分兩路,姜甜先去采購救治傷員需要的止血藥,他們兩人帶著工人進(jìn)了村把傷員都救出來,眼下時間萬分緊迫,虞青枝也顧不上難過,趕忙收拾了情緒,跟著眾人進(jìn)了村。
只是路過平安的尸體時,她眼眶還是更紅了幾分。
賀家在清水村的房子因?yàn)槟昃檬蓿缇偷乖诹朔e雪里,除了幾堵院墻還能看出原先的痕跡外,剩下的一切都被大雪所掩埋,眾人將帶來的糧食放在了一所沒有倒下的房子里,又將四處漏風(fēng)的墻壁好生休整了一番,便分頭行動出去救人去了。
虞青枝則留在房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鍋,將帶來的米淘洗干凈,煮起了米粥。
陸陸續(xù)續(xù)的有人帶著受傷的村民回來,虞青枝不懂醫(yī)術(shù),只能先給他們盛上一碗熱乎乎的米粥,這些村民一臉數(shù)日都不曾吃過一口熱飯,捧著碗便落下了淚。
「虞娘子,從前劉家人欺負(fù)你們,我們迫于劉家的權(quán)勢,沒能幫你們說話,如今你們不計(jì)前嫌的救了我們的命,我們可真是……」
說話的人姓劉,雖與劉大徹同姓,卻并無任何親戚關(guān)系,不過是劉家的長工,那日劉大徹帶著劉家人來鬧事,他確實(shí)也在人群里。
虞青枝趕忙安慰他,「劉東大哥,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快別往心里去,這樣的關(guān)頭還是救人最要緊?!?br/>
劉東趕忙點(diǎn)頭,「虞娘子你說得對,今年這大雪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我不過是家里斷了糧餓得很了,身上卻并未受傷,等一會我修養(yǎng)過來,便跟著他們一起去救人。」
二人正說話間,姜甜帶著青黛、白芨二人也到了,身后是神醫(yī)門的六名弟子,「虞姐姐,他們六人聽說鹿鳴縣受災(zāi)嚴(yán)重,特地從外地趕來幫忙的,今日剛到鹿鳴縣,我便將他們一起帶來了,他們都是我神醫(yī)門的優(yōu)秀弟子!」
六人對著虞青枝做了個揖,眼下救人要緊,幾人也沒有太多寒暄,一人一個傷者,迅速忙碌起來。
來的人陸陸續(xù)續(xù)都帶了傷員回來,虞青枝先頭忙碌,后面歇下來喘口氣時,才想起賀連鈞自從出門,便一直沒有回來過,她正想去問一起出去的人,卻見賀連鈞懷抱著一個女子,急匆匆的進(jìn)了門。
「你快幫她看看,方才我找到她的時候,一根木頭正巧壓在她身上,你看看可有大礙?」
賀連鈞對著姜甜說道,「那木頭瞧著像是梁木,方才我看過了她并無外傷,其余的還得你幫著檢查一下?!?br/>
虞青枝心頭微酸,瞧清楚賀連鈞懷抱著的人的時候,她只覺得周遭的冷風(fēng)都灌進(jìn)了自己的身體里。
劉秀兒面色蒼白的趴在賀連鈞懷里,一雙手凍得紫紅,卻還是緊緊地抓著賀連鈞的衣襟,「賀……賀大哥,你別擔(dān)心,我沒什么事……」
「那樣粗的一根木頭壓在你身上,怎么可能沒事?她們?nèi)硕?br/>
是女大夫,你莫擔(dān)心,讓她們好好給你瞧瞧?!?br/>
賀連鈞說罷,便想將劉秀兒放下再出去救人,可劉秀兒卻死死的扯住了他的衣角不讓他走,「賀大哥,我實(shí)在是害怕,你能不能留下來陪陪我……」
賀連鈞還未說什么,姜甜卻猛地向前將二人隔開,把劉秀兒的手掐在了懷里,給她號脈,「嗯,我看這位姑娘紅潤、脈搏正常,除了受了些驚嚇之外,倒是并無大礙,」她說的再是正經(jīng)不過,轉(zhuǎn)眼又看向賀連鈞,一臉驚訝,「哎呀,姐夫,你怎么還在這呢?外頭那么多村民都沒救出來呢,你快點(diǎn)去忙吧,這里有我呢。」
賀連鈞文言點(diǎn)點(diǎn)頭,便又頭也不回的扎進(jìn)了風(fēng)雪里。
他一走,姜甜便冷哼一聲,雙手掐腰看向劉秀兒,「我說這位姑娘,你難道不知道賀連鈞是有婦之夫嗎?」
見賀連鈞確實(shí)走遠(yuǎn)了,劉秀兒也不再是方才柔柔弱弱的模樣,面上帶著陰森的寒意,卻是沖著虞青枝,「我原以為你們離了清水村,短時間內(nèi)不會再回來了,卻不想這場大雪竟然幫了我的忙?!?br/>
「我真該好好感謝一下這場大雪,若不是這場大雪,只怕我也見不到賀大哥?!?br/>
虞青枝面色沉靜,眼里卻醞釀著炸裂的冷意,「你自小生在清水村,長在清水村,喝著清水村的水長大,如今清水村不知多少村民因?yàn)檫@場大雪丟了性命,你竟然說得出這種話?」
劉秀兒冷哼一聲,面色矜傲,「他們的死活與我何干?如若不是這場大雪,我也不知道賀大哥竟然這樣關(guān)心我,你看見他方才著急的樣子了么?」
虞青枝沉默不語,袖子里的手卻狠狠地攥成了拳,看著劉秀兒的模樣,這場雪災(zāi)只怕也讓她吃了不小的苦頭,虞青枝不想在此時對她動手。
可其他的人卻不管這么些,清水村的村民都是些粗人,可不懂得什么憐香惜玉,聽劉秀兒出言不遜,當(dāng)即便有人站了出來,「劉家的丫頭好生不知道羞恥,從前堵在人家門口要給人家做小的人家都不樂意,如今竟然還好意思口出狂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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