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柳灣的吳家一分為三后,根兒的日子明顯不同于以往了,夫妻倆掙的那點工分,孩子又多,自然就成了隊里的欠款戶。
欠款戶一年到頭分不到紅,又不可能不花錢,就算糧棉油從隊里分,穿衣戴帽靠女人手工做;可點燈用的煤油、吃鹽用醬、針頭線腦的都得買,更何況隊里分的口糧還不夠吃呢。
沒法子,根兒就自告奮勇給隊里擔茅子(即茅糞),一天的活兒他半天就干完了,然后,顧不得在家里吃飯,就帶上饃和蔥或咸菜啥的,偷偷出村去挖藥材,或者做點像粘甕粘碗之類的小生意。
人常說,沒有金剛鉆,甭攬瓷器活。也不知根兒什么時候從哪兒學了這修瓷器手藝,也許是聽人說的又自己琢磨出來的吧,反正,不知從哪里弄了個鉆頭,自己用木棍、木片、皮帶做了個鉆子,又打了些或銅或鐵的鈀子,就干了起來。
這修瓷器,不論粘粗瓷還是粘細瓷,得先用金剛鉆在瓷片上打些不穿透的眼兒,把瓷片粘合以后,再用鈀子鈀住,才牢固耐用。鈀子嘛,可以是鐵的,也可以是銅的。
修不同質地的瓷器,用的粘合劑也不一樣。修粗瓷,比如修盔呀、甕呀什么的,是先把白芨、烏米、牡蠣、柯子、龍骨、川山甲等中草藥放到鍋子里,倒點水,熬出藥汁來;然后,用藥汁和上細鐵粉,拌一拌勻;用這個作為粘合劑,來粘接粗瓷片的。
至于修細瓷,如修碗呀、壇壇罐罐之類的,則是用雞蛋清,或者者用雞蛋清和上石灰粉,作為粘合劑,來粘細瓷片的。
根兒出去的時候,也很簡單,因為沒有自行車,就用兩只布口袋裝上工具、用料,再拿上三四個饃、一瓶子水,搭在肩上就走著去了。
寒冬臘月的,若當天晚上回不來,根兒就鉆到人家生產(chǎn)隊牛院的干草池子里過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趕回村里去上工。
葉子知道大哥困難,每次回娘家,都跑到大哥家,揭開面瓦甕看看。這天,也就是麥熟口里、青黃不接的時候,葉子回了趟娘家,見大哥愁眉苦臉地蹲在窗子前頭抽紙煙。“哥哥,你咋呢?”根兒不言語。
葉子就跑進大哥屋里問道:“嫂子,額哥咋啦?蹲在那里不說話?!薄昂妙~那妹子哩,這鍋眼看揭不開了。”簪子搭話間間掉下了眼淚。
葉子走過去,揭開面瓦甕一看,就剩幾斤高粱面。“嫂子,你甭熬煎,有額哩?!比~子說著從大哥屋里出來,去她媽那邊坐了一會兒,可也沒有馬上就講她大哥的事兒。
從媽這里出來,葉子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便一個人跑到縣城,問她爹要了五塊錢?;貋砗?,偷偷塞給了她大哥。根兒用這買了幾十斤高粱,算是渡過了難關。
許多年以后,根兒每每對兒女們提起這事,還免不了一把老淚。當然,這是后話了。
比起根兒,葉子的光景稍微好一點。云嶺有個大水庫,可地勢高,除了東溝的溝地,幾乎全村的地都沒法從水庫引水灌溉,也完全是靠天吃飯。
云嶺溝溝嶺嶺的,雖然十年九旱的,可地土比較寬,也就是人均土地多一些。
人總是被逼出來的。生產(chǎn)隊不能解決溫飽,莊戶人就自發(fā)地搞起了家庭副業(yè)。在院子里養(yǎng)雞的養(yǎng)雞、養(yǎng)鴨的養(yǎng)鴨、養(yǎng)兔子的養(yǎng)兔子。有點手藝的,也像根兒一樣,偷偷溜出村,做些不起眼的小生意,來養(yǎng)家糊口。
這時候的農(nóng)村,還沒有開禁集市貿(mào)易,但城鄉(xiāng)結合部暗自調(diào)劑余缺的現(xiàn)象卻從來也沒有真正停止過。莊戶人想用細糧換更多的粗糧來糊口,城里的想把粗糧換成好吃的細糧。
莊戶人雞蛋舍不得吃,想換錢買糧食;城里的副食票不夠用,想多吃點雞鴨魚肉。老百姓是如此,當官的也是如此。
于是,大家彼此張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過分,也就得過且過,沒人管了。
為了生活,葉子拉上貴娃把梁家從前住過的破窯洞拾掇了拾掇,在窯里養(yǎng)了十幾只兔子。兔子繁殖很快,母兔一個月就產(chǎn)一窩,葉子不時挎著籃籃出村賣小兔子,貼補家用。
一次,收工回家的路上,葉子去給兔子草。天兒旱,草的人又多,近處已經(jīng)沒什么好草了,葉子就跑呀跑,不知不覺跑到一個荒涼的溝岔岔,發(fā)現(xiàn)一小塊無人耕種的平地。
第二天,收工回家的路上,葉子扛著銑、挎著筐子和鐮,半路割了點草之后,便直奔那溝岔岔而去,找到那塊平地,用銑翻了翻、平了平,撒了些蔥蒜、白菜蘿卜籽兒。
等苗兒出來之后,葉子不時去看看,侍弄侍弄。沒過多久,那菜眼看地也就長成了。
這天,才下過雨,隊里沒排活,葉子就假裝去割草,把那小塊地里的菜收了收,竟裝了半口袋,背上就往回走??勺咧咧窒缕鹆擞?,一不留神滑了一跤,弄了一屁股泥,好在有口袋遮著也看不大見。
剛到村門口,就被人擋住了,說她背的菜是從生產(chǎn)隊地里偷的。葉子滿心的委屈,無奈之下說出了實情。結果呢?大隊沒收了那半口袋菜,還要葉子在社員大會上作檢查。
事后,村里也多有議論。但葉子心想,她一沒搶、二沒偷,也沒啥好丟人的,靠辛苦給家里添補點兒也沒錯。那好漢不吃眼前虧。葉子也不吱聲,隨人家說去。
這天,村里又開社員大會,支書傳達了批判小生產(chǎn)者的文件。文件剛讀完,就有人站出來說:“那老賈就是小生產(chǎn)者,還在屋里打鐵哩,那不是小資產(chǎn)階級思想那是啥?”“對著哩。”有人附和道。
“他不拆外打鐵爐子,隊里就得派人把外拆了。光學的外文件頂啥的呢,得落到實處才對?!薄皩?,就是?!庇钟袔讉€人附和道。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老賈,你回去趕緊把外打鐵爐子拆了,要不然,隊里就派人拆去了?!敝酒饋碚f。“哦。”老賈不得不也站起來,面帶難色地應道。
就這樣,學了學文件,又抓了個典型,社員大會便結束了。
這老賈,自然姓賈,是個外來戶,會打鐵,村里人要么喊他老賈,要么喊他鐵匠。老賈什么時候學的鐵匠,這個沒人知道,反正,老賈當年來云嶺的時候,人家就會打鐵,后來把老婆、孩子也接了過來,就在云嶺落了戶。
進了村不遠,北墻上有個不大的門洞。站在門洞往外望去,藍天下一片溝溝嶺嶺的景象。走進門洞,是塊炕大的溝沿地,順著墻根的溝沿往下,有條通向溝里的羊腸小道。
沿著陡陡的小路往下走二十幾步,有一棵碗口粗的榆樹,再往下,崖半腰里有塊狹長的院子,最寬的地方有一丈五的樣子,只不過沒有院墻而已。
院子高崖上有兩面人工挖的窯洞,前面的窯里住著人;后面的堆著些雜物,還有一盤打鐵的爐子,爐子旁邊是一方打鐵的砧子。當然,爐子邊上還整整齊齊地放著大錘、小錘、鉗子、淬火用的桶水什么的。
院子里有一棵泡桐,一棵杏樹。抬頭往窯頂望去,高崖絕壁上是一叢叢護崖條、刺刺子(也就是酸棗樹)和歪七扭八的野棗樹什么的。這便是賈家住的窯院。
從窯院出來順著陡峭的羊腸小道再往下,一直可以下到溝底。一條寬寬的引水渠從南側高崖底下的洞口鉆出來,又鉆入北側高崖底下的洞口。
實際上,順著這個溝岔往東南方向走,繞過南側的高崖,不遠處就是一片鏡兒海,那便是云嶺水庫了。
鐵匠是柿子灣一帶最常見也是比較苦的一個行當。為了養(yǎng)家糊口,老賈經(jīng)常一個人打鐵打到深夜,打些門關子、門環(huán)兒、鍋锨锨、碳锨子、火鉗子什么的,或者什么锨呀、镢呀、鋤呀、鐵筢子的,賣點錢,貼補家用。
人常說,男孩不吃十年閑飯。賈家大兒子從小給他父親做下手。這下手,也就是掄大錘。從火爐里剛鉗出來的鐵塊兒,通紅通紅的,金花四濺。鮮紅的鐵屑兒飛濺到手上、身上甚至臉上,一灼,就是個黑點兒,可疼啦。
賈家大兒子的衣服上常常能看到那被鐵屑兒燙出的一個個黑黑的小眼兒。
賈家是外來戶,沒什么家底。一家大小除了掙工分,就靠在家里打打鐵,下點苦,貼補過活。
可現(xiàn)今要拆這打鐵爐子,老賈一時沒了轍,在社員大會上,低頭不語,只顧抽他的旱煙??扇思也灰啦火?,非要老賈當眾表態(tài)。無奈之中,老賈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了。
散會回家之后,老賈還是動不了手,在爐子跟前轉來轉去,怎么也下不了手。他心想,也許只是說說的,不會動真格,就沒有真拆。
誰知第三天,村里卻真的派人把賈家的打鐵爐子鏟了,窯里一片狼藉。還把老賈家拉到社員大會上,戴上紙帽子、紙牌子批斗。
老賈面無表情,只能無奈地附和著大隊干部的說道,連聲數(shù)說自己的不是。老實巴交的莊戶人為了活命,也學會了說瞎話。
爐子拆掉之后,老賈想來想去,還是不行,偷偷又把爐子盤了起來。這回,他可多了個心眼,不用爐子的時候,就用秸稈把爐子遮起來;還悄悄地給干部們送了點自己打的小生活工具。
結果呢?這老賈打鐵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其實,這時候供銷社的東西也很有限,莊戶人下地里干活離不了镢、銑、鋤、鐵鈀子之類的小農(nóng)具,日常生活也離不了鍋銑銑、碳銑銑這些個小用具,還有蓋房子用的漢釘子什么的,都得靠鐵匠打。
就是說,在自給自足的鄉(xiāng)下,如果沒有鐵匠、木匠、漆匠、修理匠,莊戶人是根本不行的。
可是,不論公社還是生產(chǎn)大隊,在明面兒上都不給搞家庭副業(yè),也不許做小營生。
為了過活,莊戶人只能偷偷摸摸搞家庭副業(yè),掙點錢糊口。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