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代表知識,但知識是禁忌,被人上了枷鎖,知道的越多,越會被詛咒。但也正因無法逃脫的詛咒,智者才會被人頌贊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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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血【污穢之血】
一座城市,一條街,一座學(xué)校,一個人——這就是未來。
“感受到了嗎?你的血……在沸騰……”聲音總是存在,回響耳邊,竊竊私語。
破敗的路燈忽明忽暗,像施舍,高高在上的灑落了舊黃的光。飛蛾環(huán)繞,拍打著小小的翅膀,燈下的影子卻那么巨大,蓋住了白子棋半張臉。
那臉有血,表情死氣,空洞的眼珠子習(xí)慣了恐懼,于是,等那妖異的影子化為墨黑骨手抓向了脖子,這個疲憊的男人也不愿再次反抗。
“來吧……聽見血的聲音……讓它……指引你……”鬼魅的聲音迷幻真實,從大腦深處真切傳來。那只是簡單的念頭,卻無法忽視,是種子,不能壓制?!N’生根發(fā)芽,轉(zhuǎn)瞬參天大樹。最后,危險的念頭吞沒了僅剩的理智。
血在燒!
與街上淪喪的怪物一樣,起初總是火燒全身,那顏色,分明是血的深紅。
“來吧……接受它……血的本質(zhì)、力量……還有瘋狂……”
白子棋沒有表情,大火燒身,不痛不叫,眼珠里看見了火焰,卻如此沉靜??吭诹押鄣睦蠅Γ鬃悠逄ь^,望向天空——記憶中的蔚藍沒有了蹤跡,烏云似乎存在,看不清太陽,隱約,是米黃的模樣。
風(fēng)過留聲,空蕩的街,關(guān)門的店,飛揚起來的碎屑和土塵。
一只青鳥從遠方飛來,看見了,消失了。留下一片羽毛,輕輕搖搖,緩緩落下。
大雨沖刷不去的血跡布滿地面,是生命,有脈動,時高時低,清楚呼吸,稱為‘血痕’。那片湛藍的羽毛飛落路面,隨著‘血痕’上下起伏??帐幍慕钟砍隽恕邸鞘菑摹邸袊娚涑鰜淼囊后w,黏糊、黑紅而惡臭,爬著腐壞的蛆蟲。
白子棋從前不喜歡這骯臟的東西,現(xiàn)在卻被深深吸引,與那些從陰暗角落爬出來的怪物一樣,情不自禁,低下腦袋,張開嘴巴,貪婪吸食。
‘血污’入喉,有灼感,辛辣苦痛而興奮。這些令人上癮的污穢沿著血管爬上了面頰,使得臉皮之下的毛細血管迅速暴漲。爆漲的血管化為‘血痕’,隨著寄主的心跳,在臉上有規(guī)律的脈動起來。
啊——是妖獸,來自新生怪物之呻吟。
白子棋渾濁的瞳孔失去了最后的光,埋葬已久的血色,終于在這一刻撲面而來——‘血污’,如彩蝶翩翩起舞,散發(fā)著妖異與鬼魅。披著人皮的血液栩栩如生,呼喚生者踏入死地。明明驚悚可怕,卻令嘗試過的人銘心刻骨,欲罷不能。
“我……是誰?”
最后的意識問著簡單的問題,像個孤獨無助的孩子,天真迷惘又恐懼——沖動的渴血抹去了不能遺忘的記憶。回歸的本能帶來力量,同時又讓人忘記了思考,淪為獵殺的野獸。
血火不燒,人依存,卻已石沉大海,改頭換面。
白子棋抬頭,液狀的‘血痕’爬滿了臉,惡臭血腥。變質(zhì)的瞳孔找不到恐懼,存在的是無盡于血的瘋狂渴求。
妖獸不潔,眼睛里的世界變了模樣,天空如血,云如火,太陽似乎成了血月,散發(fā)的光,也變得搖搖欲墜。大地崩裂,高樓林立的城市,長出了更多樹藤狀的碩大‘血痕’——但這是‘視界’,進一步的真實。
然后,從前看不到的東西出現(xiàn)在了妖獸白子棋的視野里。
人。
一個兩鬢斑白的老者。
坍塌了一半的天橋下,老人坐在地上,似乎做著小買賣,前面有兩個破爛的竹籮筐,放著一些相似又不是的干貨。干貨散發(fā)惡臭,仔細一看,居然是活人的眼珠。
老人身邊點著一根燒了一半的蠟燭,小小的火焰隨風(fēng)搖動,努力照亮陰暗的角落。
白子棋看見了他,老人也看見這只新生的妖獸。
“嗯嗯嗯……”干枯的老頭發(fā)出低沉的聲音,聽起來是在笑:“啊……你找到我了……好心的獵人?!?br/>
面對妖獸,老人沒有抵抗,轉(zhuǎn)瞬就被白子棋生吞活剝——血的味道如此甜美,吸干了老人最后一滴血,白子棋還依依不舍的舔了舔手上殘留的血漬。但隨后臉上流動的‘血痕’迅速縮小,成了一個血印子——血印子在左臉,指甲大小,呈現(xiàn)怪異的模樣,看起來像文字。之后,被吃掉的老人又坐在天橋下,悠然自得的點上一根香煙。
“血的味道總是那么鮮甜……”說話間,老人的右臉也出現(xiàn)了怪異的血印子:“那么,好心的獵人……你是想買……還是想賣?”
這一次,妖獸白子棋居然猶豫了——他盯著老人,貓眼的瞳孔漸漸渙散,成了正常模樣。消失的理智掙脫了渴血的束縛,再一次出現(xiàn)在混亂的腦海中。
一些被遺忘的片斷閃現(xiàn)出來,白子棋看不太清,隱約,是老人殺死自己的畫面。
“啊……你看見了……”老人怪異發(fā)笑,明目張膽的猖狂:“所以,告訴我……好心的獵人,你是想要復(fù)仇嗎?”
那只消失的青鳥不知何時停落枝頭,血色眼睛靜靜悄悄盯著老人。風(fēng)來,腐朽的枝條‘吱呀’做響,搖搖欲墜。青鳥只存在了一段時間,當(dāng)老人注意到它,鳥兒早已拍打翅膀,消失在無邊的血空之中。
白子棋頭腦混亂,恢復(fù)的理智并不正常,渴血的沖動時不時的浮現(xiàn)出來,但又迅速被反制。這讓白子棋看起來像個瘋子,對著老頭一會兒張牙舞爪,一會兒自我掙扎,又一會兒恢復(fù)正常的平靜。
他沒有說話,也說不了話,語言到了嘴邊卻張不開嘴巴。
老人看出了端倪,在那兒陰冷輕笑:“嗯嗯嗯……不要著急,淪為妖獸總是簡單,變回人,是需要一點時間?!?br/>
說完,老人從破爛的長衣口袋拿來了注射器。
注射器銹跡斑斑,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里面的玻璃管壁還留著過去的血跡:“……是時候還你一個人情了?!焙敛华q豫,高舉的注射器刺進大腿,抽了血:“別客氣……拿去用……”老人笑不露齒,詭異的眼神貪婪邪惡,仿佛拿著一顆美味的糖果,哄騙著天真的孩子。
白子棋感覺危險,卻不能克制出自于本能的渴血,稍稍的猶豫掙扎,最終接過了那半管的血液。銹跡的針頭刺進血管,‘血污’流入,上癮的勁頭得到滿足,帶來暢快,使得不潔之人獲得了臨時的平靜……。
“你……是誰?”第一個字極其不習(xí)慣,就像一個啞巴突然學(xué)會了說話。
老人盯著白子棋,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我是個商人,什么都能買,什么都能賣的商人?!?br/>
“……商……人?”
白子棋疑惑不解,老人卻不愿說明,等到蠟燭熄滅,這個奇怪的商人也就消失不見了。只是在消失前留下了這樣一句話:“活人的‘血’會幫你保持清醒,所以,當(dāng)你找不到獵物的時候,我會是不錯的選擇……當(dāng)然,那時候你會想起如何找到我……嗯嗯嗯……”
白子棋疑惑的停在原地琢磨老人那話的意思,這個時候,一陣劇烈的痛覺猛然襲來……
那是記憶,支離破碎的記憶。
白子棋看不清,破碎的記憶蜂擁而出,似海潮大起大落又轉(zhuǎn)瞬即逝,只留一個個模糊的白點,有點像星星,最后歸于了平靜。
白子棋皺緊眉頭,摸著眩暈的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隨著破碎記憶的消退,突然的頭疼雖是消失,那些‘白點星光’卻揮之不去,伸手觸碰……空無一物……但又在眼前真實的起舞。
“我這是……”白子棋不明所以,以為是腦袋眩暈的問題,過會兒就會正常。但清醒以后還是看的見星光。那白點星光似乎是真實存在的,是要帶他去什么地方,一遍一遍的往前方旋轉(zhuǎn)。
白子棋靠近一步,星光就會飄飛一步,并且變得更加透亮。
“是要帶我去哪里嗎?”
跟著星光,白子棋朝著公園廣場走去。
公園廣場呈橢圓形,東南西北四個路口,左右各有兩個對稱的花壇,但已沒了往日的鮮活與絢麗,被各種不知名的枯草所代替。廣場的中間有一座雕像,一個女神的模樣,從前的流水還在身上留下了清楚的痕跡。神像下面是蓄水池,過去的池水無影無蹤。瓷磚泛黃、灰黑,長了青苔,‘駐扎’著源自大地的‘血痕’。
搖搖欲墜的太陽斜掛天際,云朵變了樣,似血似火。只剩渴血**的妖獸迷惘徘徊,饑腸轆轆的等待著少見的生命——然后,它們看見了正隨星光走來的白子棋。
啊——
妖獸被鮮活的血液吸引,發(fā)狂的‘渴血’吞噬了一切,沒有了理智的大腦只剩下一個簡單而直接的概念——血,更多更多的血!
白子棋嚇了一跳,因為他并沒有看見妖獸的存在——就好像它們是憑空出現(xiàn)在公園廣場里的!
妖獸有三只,前、左、右各有一只,形態(tài)似人,動作似狼,速度奇快,眼看還有三五十米的劇烈,轉(zhuǎn)眼卻已到了眼前……
血盆大口,鋒利尖抓,每一道攻擊都直取命門,而最要命的,此時的白子棋還沒反應(yīng)過來,竟然愣在原地,忘記了逃跑!
然后……
一把金劍……一串血珠……
最先飛撲過來的那只妖獸身首異處,五官扭曲了的腦袋‘咕嚕咕?!臐L到一邊,留下一串紅黑又惡臭的血跡。
吼?。?!
左右剩下的兩只妖獸張牙舞爪,顯然不滿這個突然闖入的家伙霸占了自己的獵物!
白子棋首先看見了那個人的背影,一米七的樣子,披著破爛的斗篷……從纖細的身影來看,應(yīng)該是個女人。接著,他又看見這個女人亮出了散彈槍,‘碰’的一槍打在左邊那個先撲殺過來的妖獸身上——散彈槍雖然殺不死妖獸,但卻可以阻礙它的行動,使得妖獸還未緩過勁來,就被隨后而至的金劍斬下了腦袋!
但斗篷女人畢竟是一對二,殺了左邊這只,就把空隙留給右邊這只,雖已竭盡全力想要躲開,但腰部還是被妖獸的爪子抓出了一個破洞,里面的內(nèi)臟血腸一下子暴露出來,出奇的恐怖血腥!
斗篷女人卻無暇顧及傷勢的嚴重,因為那只妖獸已經(jīng)飛撲,張開了異變?nèi)珲彽淖彀汀?br/>
女人是幸運的,妖獸只勉強的咬下了半塊血肉,金劍就刺穿了它的腦袋。但斗篷女人又是不幸的,因為脖子上的動脈被咬破了。斗篷女人用力捂住脖子卻無濟于事,溫暖的血液還是不斷流淌,不一會兒就染紅了左半邊的衣裳。
女人很快躺倒下去,后知后覺的白子棋這才匆忙上前。
血流不止,女人只剩最后一絲意識,但污垢的面容隱藏著的還是清醒的眼神。然后,等到白子棋靠近,女人一下子咬上了他的手臂——血流入了女人的嘴里,化為靈丹妙藥,之前奄奄一息的生命迅速有了生機,微弱的呼吸漸漸粗厚,不一會兒,身上可怕的傷口居然就止住了血。
白子棋痛的大叫,好幾次想推開女人,但女人咬的出奇的深,就像鱷魚咬住獵物,絕不會輕易松口。
‘咕嚕咕?!放衽素澙返奈持牢兜难海豢诮又豢?。
不過幾秒,白子棋明顯有些支持不住,血液的流失讓他的面色迅速蒼白,呼吸虛弱,關(guān)鍵的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女人注意到變化,但她似乎沒有放手的意思,繼續(xù)吸食。
接下來,白子棋瞳孔成了貓眼,左臉的血印子蠢蠢欲動,然后,似滴落地面爆裂開來的水滴,一下子爬滿了整張臉——這種變態(tài)的血液痕跡,正是妖獸的‘血痕’。
斗篷女人比白子棋首先感知到變化,因為原本入口純正的鮮血變成了惡心的‘污血’。
吸食了大半的活人之血,斗篷女人已恢復(fù)的七七八八,于是重新有了力量提起金劍,一個側(cè)滾起身就順勢刺殺了過去。白子棋才進入混亂狀態(tài),斗篷女人的金劍卻已刺過了心臟。
吼?。?!
妖獸白子棋慘叫怒吼,斗篷女人沒有猶豫,堅決的抽回了金劍,然后,破洞的胸膛沒有了堵塞,污穢的血液從心臟噴涌而出。
血染紅了劍,也染紅了女人的臉。白子棋‘蓬’的一聲倒地,在自己的血泊中,沒有了動靜。
斗篷女人冷漠的看了一眼死尸,長劍一揮,劍入鞘,轉(zhuǎn)身欲離。
叮呤……很清脆的聲音,很近又很遠,聽起來像風(fēng)鈴,輕輕柔柔,安安靜靜。
斗篷女人頓了一下,隨著聲音望去,看見了星光。
那是白點星光,此時變得晶瑩剔透,好似冬天的雪晶。有趣的是,這種白點星光不止一團,在白子棋星光的附近,還有女人的星光。
此時兩個人的星光靠的很近,想來,剛才風(fēng)鈴般的‘叮呤’聲,是兩個人的‘白點星光’相撞在一起造成的。事實上,兩個雪晶狀的星光相互吸引,正一點點的相互吞噬……
斗篷女人皺起了眉頭,因為看見了‘眼睛’的交融——在她的印象中,白點星光,也就是‘眼睛’,只會引導(dǎo)獵人追殺另一個獵人,星光吞噬另一個星光。
只有這樣,獵人才能獲得鮮活之血,才能在這個扭曲的世界保持清醒。
女人不知道這是什么情況,但很快,隨著‘眼睛’的進一步融合,她猛然感覺到了心臟的絞痛——那種感覺很真實,就好像心臟在什么時候被致命的利器給刺穿了。
絞痛越來越劇烈,斗篷女人眼看著自己的星光因為與白子棋的星光交織在一起而漸漸黯淡,終于明白了什么,急忙從斗篷下拿出注射器在大腿上抽了一管血,然后,一個箭步來到白子棋身邊,舉起注射器,朝著白子棋的心臟就猛的刺下去,將鮮活之血輸入其中……
血的力量無以倫比,被刺穿的心臟迅速愈合,不一會兒,停止的心跳再次‘撲通撲通’的出現(xiàn)。
白子棋重新有了呼吸,女人的心臟絞痛也消失不見,同時,兩人的星光融為一體,漂浮在空,成了一只真正的眼睛。眼睛似實似虛,緊閉著,只存在了一陣。清風(fēng)吹來,似霧,飄散分離,了無痕跡。
女人虛弱了很多,呼吸急促,額頭有汗,腦袋甚至都有些發(fā)暈。而地上的白子棋卻慢慢睜開了眼睛。
模糊的視野,首先看到一道金光,似乎是太陽,感覺暖暖的,當(dāng)伸手去觸碰卻是那么冰冷——白子棋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果然,那道模糊的金光是之前殺死自己的金色長劍。
長劍指在白子棋的喉間,女人站著俯視,冷漠的眼神沒有慈悲。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
白子棋不敢亂動,也只得警惕的盯著女人。
就這樣,兩人四目相對的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斗篷女人收了劍。
“殺我……又救我……為什么?”白子棋注意到身旁還留有幾絲血跡的注射器,不禁好奇。
斗篷女人撿起注射器放進斗篷下的口袋,轉(zhuǎn)身離開。
“喂!”
女人繼續(xù)走。
白子棋還想呼喚,后來想想還是算了。畢竟打不過人家,要是她后悔救了自己,可是真的要命的。所以,看見女人走了一段突然停步的時候,確實是緊張了。
女人來到白子棋的面前,污垢后的大眼睛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白子棋被看的心里直發(fā)毛,但還是倔強的對視,不能輸了氣勢。
“新來的?”女人開口了,聲音出奇的好聽,就是冷了一些。
對于這個問題,白子棋模糊不清:“應(yīng)……應(yīng)該是吧。”
“想不起來?”
白子棋點點頭。
“你的血液有你的記憶……我看見了……”女人停步,是因為看見了這些東西。
“看見了?看見什么?”
白子棋一頭霧水,女人卻滿是懷疑的盯著他:“你剛剛見過商人?”
“呃,你說那個怪老頭,對,是第一次見?!?br/>
聽完,女人眉頭動了一下,心里想,這個男人的記憶居然被剝奪了那么多。
從白子棋的血液記憶來看,他見過商人可不止一次。
女人了解了大概,現(xiàn)在想想,之前兩人的‘眼睛’會融合也不是什么大問題。因為她也才‘換血重生’不過三天。也就是說,兩人都有著商人的血液,出現(xiàn)了同屬性,血液也就能融合了,而后就產(chǎn)生了那只眼睛。
女人問完就管自己走了,走了一段,見白子棋沒跟上來,轉(zhuǎn)身問:“你打的過妖獸?”
白子棋愣了一下,搖搖頭。
“我打的過妖獸?!倍放衽苏f。
白子棋又愣了一下,點點頭。
“那你還愣著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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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女人輕車熟路,轉(zhuǎn)過幾個掩蔽小巷,花了十幾分鐘,到了學(xué)校。
米黃日光,學(xué)校變得朦朧,似久遠油畫,是那樣的不真實。門口大理石上‘xx學(xué)?!缓眯┨贍畹摹邸谏w,依稀只能看到幾個不全的字體。校門進去,是一條成y字形的大道,種著紅葉石楠(紅楓),紫紅色的細枝因瘋長而沒了形狀,楓葉掌狀,邊緣有重鋸齒紋理,呈深紅色。
落下的楓葉鋪滿道路,似一湖血水。風(fēng)吹葉動,紅通通的顏色狄波蕩漾。
y形道路,左右兩邊可通往圖書館和宿舍樓,中間大路直達教學(xué)樓。偌大的操場空空蕩蕩,橡膠跑道老舊開裂,長起雜草。東邊是一座圓拱形的建筑,透過墻上破敗的玻璃窗,可以看見生銹了的籃球架?;@球館過去一段是露天講臺,已坍塌了一半,還算完好的另一邊有升旗臺,生銹的旗桿還掛著褪色的旗幟。
風(fēng)中,破爛的旗子依舊迎風(fēng)搖擺。
來到這里,白子棋的腦海中浮現(xiàn)了一些些模糊的印象,伴隨陣陣腦袋的刺痛,破碎的記憶試圖拼湊凌亂的畫面,但可惜,這種莫名的‘熟悉感’只存在了一陣便消失無蹤了……
“嘿?”后面沒了腳步,斗篷女人轉(zhuǎn)過身看見白子棋發(fā)呆,叫了一聲。
白子棋回過神,急忙跟上。
兩人特意繞了一個大圈,從東邊的小門進入教學(xué)樓,沒有走直線。東邊的樓道比較小,沒有燈光,即使現(xiàn)在是白天,里面也是陰暗。兩人輕手輕腳走的慢,寂靜無聲的環(huán)境,只聽得到自己的腳步,反而讓人害怕。
樓道寫著一些標語‘行走靠右,謹防摔傷’‘上樓下樓不打不鬧,輕聲慢步,文明上下樓’,昏昏暗暗的可以看見。
一樓……二樓……三樓,斗篷女人停了下來,示意白子棋不要動,然后緊緊貼著樓道的墻壁。墻上有標語,寫著‘輕聲慢步,營造溫馨’,女人卻亮出了斗篷下的金劍。
后面的白子棋雖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看女人這架勢,也明白危險的存在,于是減慢了呼吸,順著女人的目光,不安的盯著樓上平臺空無一物的地方。
然后,女人咬破自己的手指,手一揮,向上面的樓道口甩了一滴血。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血的氣味好似肉香,渴血的怪獸,總是不能忽視它的存在。很快,白子棋看見,四周米黃的日光漸漸模糊,光線抖動而扭曲,產(chǎn)生了怪異的滌蕩與波動。天空中云朵產(chǎn)生異樣,似要燃燒,變得如火的炙紅……
風(fēng)來,紅楓‘沙沙’,搖下落葉。掌狀的紅葉隨風(fēng)飄搖,輕盈優(yōu)雅卻透露了詭異。當(dāng)它落于樓道,只見空間一陣顫動,原本空無一物的樓道猛然出現(xiàn)了妖獸!
妖獸虎背熊腰,紅瞳黑爪,不但比之前的妖獸大了一倍,身體的大部分部位更是長出了白亮厚實的骨鎧。
刺溜——妖獸伸出叉狀的長舌頭,仔細的舔光了地上的血跡。
白子棋嚇了一跳,頓時屏住呼吸,雙眼顫抖的盯著只有一墻之隔的怪物!
斗篷女人不輕松,要是普通的怪物她還有自信一擊必殺,但如果是更強的二階妖獸,這顯然是癡人說夢。沒有更多選擇,把這只怪物引走才是明智的。
注意到妖獸已經(jīng)頻頻嗅聞空氣,就知道時間刻不容緩,也許下一秒,它就會發(fā)現(xiàn)兩人。當(dāng)機立斷,女人拿出注射器,打算抽一管血把怪物引開。但她剛準備刺入大腿,想起了旁邊還有個‘大血瓶’,于是方向一變,注射器不算細的針頭,直接刺入了白子棋的大腿……
白子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妖獸身上,哪里想到女人會來這么一出,直感覺大腿內(nèi)側(cè)突然傳來了劇痛,還沒來得及痛叫,女人握著金劍的那只小手就蓋住了他的嘴巴,而且十分用力的死死壓住,讓他‘啊’的慘叫,變成了‘嗚嗚’的悶聲。
二階妖獸腦袋一轉(zhuǎn),靈敏的耳朵聽到了平臺下的動靜……
女人抽了半管的血,在妖獸幾乎要探出腦袋發(fā)現(xiàn)兩人的時候,她猛的將注射器往樓上扔,因為力道很大,帶著血的注射器直接砸在妖獸后面的墻壁,發(fā)出明顯的聲音,后碎裂,可口的鮮血一下濺灑開來,在墻上紅了一片。
鮮血是如此的有誘惑力,妖獸幾乎第一時間飛撲過去,碩大的身體猛的撞在墻上帶來了一聲轟隆巨響,黑色巨爪深深陷進了墻壁。那扭曲的五官爬滿‘血痕’,有蛆蟲,張開的嘴巴傳來惡臭,伸出的舌頭有血泡,變質(zhì)的味蕾長著惡心的膿包,卻對血如此敏感,墻上的血液被****的干干凈凈,根本不留一絲殘漬。
見怪物成功背對自己,抓住時機,斗篷女人拉上白子棋起步就跑。他們上了三樓,而怪物就在四樓與三樓間的平臺,不安靜的腳步聲一下子被妖獸注意。妖獸怒吼,興奮而熱烈,轉(zhuǎn)了個身,踏步而追。
妖獸動作笨拙,身體也不怎么協(xié)調(diào),厚重的骨鎧成了負擔(dān),特別是骨鎧比較多的左邊身體,跑起來的時候總是會往那邊‘沉’。但即使是這樣,妖獸也比常人快上一些,畢竟,它的個頭是常人的兩倍,踏出一步的距離是常人的兩三步。
所以,在三樓走廊狂奔的兩人沒多久就被追上,在那間三年四班的教室門口。
三年四班在走廊的盡頭,前面又是一個陰暗的樓道。照理來說,兩人還想活命應(yīng)該跑向樓道,可事實是,斗篷女人不由分說,把白子棋拉進了教室。
教室是個比較封閉的空間,只要妖獸進入,兩人九死一生。
白子棋明顯認識到了這點,在斗篷女人松手以后,轉(zhuǎn)望四周,發(fā)現(xiàn)妖獸就在教室的后門那里,遲疑了幾秒,就跑向了窗戶——他踩上課桌,開了窗,一只腳踏出半步,卻被危險的高度嚇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里是三樓,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不可能再爬的起來。
“你干嘛?”斗篷女人看著想要跳窗逃生的白子棋,問了一句。與白子棋不同,妖獸就在教室門外,斗篷女人卻已沒了之前的緊張,看起來平靜。
白子棋用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斗篷女人,而斗篷女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指了指還在教室外的妖獸:“它進不來?!?br/>
白子棋半信半疑,注意到,那只二階妖獸雖然就在門外,但似乎忌諱什么,居然不敢靠近這個沒什么防御力的教室。
“……怎么會?!”白子棋難以置信。
斗篷女人皺了一下眉頭,開始相信,白子棋那被剝奪(出賣)的記憶要比自己想象的多的多。
“血印之咒?!倍放衽苏f:“和你臉上那‘血印’一樣的東西?!?br/>
白子棋下意識的摸了摸左臉的血印子,神情茫然。
斗篷女人走到教室后面的黑板,那里長著好幾條手臂粗的‘血痕’。她拔出金劍,切斷了其中一條,流出的黑血帶來了被隱藏的‘真實’——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十七八歲,銀發(fā),肌膚雪白,被‘血痕’死死的纏住,囚禁在黑板之上。
黑板老舊開裂,卻清楚的留著各種各樣的‘血咒之印’。那個年輕的白發(fā)女孩為這些‘血咒’提供能量,每一個‘血咒’都因女孩的血而微微發(fā)光。
斗篷女人貼近白發(fā)女孩,眼神里有著不易察覺的嘲笑:“她是妖獸不能進來的原因?!?br/>
女孩銀發(fā)秀長,垂直胸前,好看的模樣略顯蒼白。她感覺到了斗篷女人的存在,低垂的腦袋慢慢抬起,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很獨特,也很好看,仿佛寶石,隱隱約約的閃閃發(fā)亮,呈現(xiàn)了與長發(fā)一樣的銀色。
“我的孩子,我看見你了?!便y發(fā)女孩的聲音溫柔文靜,卻悠悠悲傷。
斗篷女人沒有理會白發(fā)女孩的問候,直接望向了窗邊的白子棋:“把你的血印寫下來?!?br/>
白子棋呆了一下,沒明白。
斗篷女人沒有解釋太多,不過表示了,要是白子棋不那么做,門口的妖獸是不會離開的。
雖然不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但看女人那認真的模樣,白子棋還是半信半疑的走了過去。
“靠近她?!笨戳艘谎坫y發(fā)女孩,斗篷女人對白子棋說。
白子棋一頭霧水,觀察了銀發(fā)女孩,靠近一些
銀發(fā)女孩目光柔和,望著白子棋,露出微笑:“啊……我的孩子……你回來了。”說完,銀發(fā)女孩伸出白皙的玉手,輕輕的落在白子棋的左臉,然后,左臉的‘血印’泛出血色的光。
那光如水又似霧,從臉上飄離,落于黑板……當(dāng)光輕輕柔柔的形成血印,白子棋臉上的血印也消失不見了。
斗篷女人看的仔細,發(fā)現(xiàn),那‘光’并不是刻下了新的血印,而是正如她所想的那樣,那‘光’激活了黑板上那個已經(jīng)黯淡的血印。
一個血印一個人,就好像人名,代表著獨一無二的訊息。
斗篷女人看著那個屬于白子棋的血印,清醒的眼眸里漸漸看見了一些東西——那是銀發(fā)女孩在‘血印’黯淡以后,有意留下的訊息。那是墓碑上的碑文,寫著關(guān)于死者身前的些許事跡,因此,這樣的銀發(fā)女孩又被稱作守墓人。
‘看見了最初的真實,那人卻成了禁忌。無法留下的名字,被世人漸漸遺忘,最后自己也忘記自己,成了無知之人?!?br/>
‘……所以啊,無知之人才會對知識有那么強烈的渴望,一遍遍的死而復(fù)生。但知識本身就是禁忌,是比血更危險的存在啊?!?br/>
……
斗篷女人只看的見這些,血印還有信息,但她看不清,是霧蒙蒙的模樣。
連守墓人都不能留下的名字,這家伙是智者?
斗篷女人好奇的望著白子棋,不說話。
智者是王,擁有無盡的‘知識’,可以看清‘現(xiàn)世’,甚至創(chuàng)造又一個世界。事實上,斗篷女人聽過,現(xiàn)在這個詭異的世界是智者們在原有的世界上進一步創(chuàng)造而來的。
斗篷女人沒有見過原先的世界,或者,她也漸漸忘記,但她也像大多數(shù)人那樣相信原先的世界一直存在,只不過被‘現(xiàn)世’掩蓋,看不見罷了。
斗篷女人有了想法,如果白子棋是智者,那么他也許可以看懂圖書館里的書籍。
書籍代表知識,但知識是禁忌,被人上了枷鎖,知道的越多,越會被詛咒。但也正因無法逃脫的詛咒,智者才會被人頌贊成王。
現(xiàn)在的白子棋不能看見血印上的碑文,事實上,他一直緊張的注意著教室外的妖獸,直到妖獸慢悠悠的消失在視野中,這才相信斗篷女人的話,松了口氣。
斗篷女人說了想法,白子棋想了想,沒有拒絕。只是覺得奇怪,智者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我知道的不多,印象中智者是‘現(xiàn)世’的一部分,似乎是鑰匙,也是枷鎖?;蛘呶覀円郧岸济靼祝皇呛髞硗浟??!倍放衽苏f。
白子棋一知半解,不是很確定:“死后重生,然后忘記了?”
斗篷女人笑了一下:“應(yīng)該說,是我們出賣了它們(記憶)——商人總是喜歡這些東西,他有重生能力,逝者不死,唯一能與之交換的,也只有這些有價值的記憶了?!闭f到這里,斗篷女人神情一變,表露好奇:“說起來,你要是真是智者,是死了多少次,才會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連‘現(xiàn)世’一些基本的常識都快遺忘?!?br/>
白子棋懵懵懂懂:“也可能,我不是你說的那個智者……”
“去了圖書館就知道了?!倍放衽苏f。
這里沒有時間的概念,也就沒有了早上晚上。太陽一直是夕陽的模樣,不會落下,也不會上升,一直搖搖欲墜,斜掛天際。于是,流水的時間失去了意義,等待化為死亡,前進便為永生。
“我的孩子,你又要接觸知識的禁忌了嗎?”黑板之上,被囚禁的銀發(fā)女孩柔柔的說著。那凄美的眼神似乎看見了一切,所以悲傷憐憫。
斗篷女人看了看銀發(fā)女孩,有些無奈:“你一定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嗎?”。
守墓人愣了愣,過了一會兒,努力露出了真心的微笑,可斗篷女孩卻感覺雞皮疙瘩的別扭,急忙揮揮手,說:“……還是‘你傷害了我’的表情吧?!?br/>
說完,斗篷女人不在調(diào)皮,單膝跪下,低下腦袋,抬起右手,一種尊敬的姿勢。
銀發(fā)女孩明白了意思,伸出白皙的玉手輕輕落在斗篷女人的那只右手上,然后,斗篷女人右手出現(xiàn)了一團血光——那血光包裹著一條肥滿的肉.蟲,呈黑灰色,似蚯蚓,在掙扎的蠕動。
那肉.蟲是‘血種’,屬于妖獸,也是獵人時刻都要提防的潛在危險。妖獸從人腐化而來,失去了所有自我(記憶)的人類,身體里的‘血種’便會突破束縛。失去控制的‘血種’無限放大了渴血的自由,于是產(chǎn)生了嗜血的野獸。
有傳言,當(dāng)‘血種’在身體里生根發(fā)芽,那人會聽見血的聲音……
血種是危險的,但也是必要的。
它在守墓人(銀發(fā)女孩)這里是一種材料,可以制作很多東西,血種越多,能夠制作的東西也就越多,比如,守墓人現(xiàn)在用一個血種制作出來的注射器。注射器銹跡斑斑,玻璃管壁總是留著過去的血跡,即使,這只剛剛制作的注射器還從來沒有抽過血。
由‘血種’制作的注射器是很好的東西,很多時候獵人都需要抽自己的血給自己恢復(fù)戰(zhàn)斗力,雖然這只是對自身‘血種’短暫的欺騙,卻能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一般來說,獵人的一生可以抽自己三次血,恢復(fù)三次,很少有人可以超過這個極限。一旦超過三次,復(fù)蘇的血種會要了獵人的命。
斗篷女人拿過新的注射器,放在斗篷下,轉(zhuǎn)身就走,前往圖書館了。
白子棋本來是要跟上的,后來想到了什么,走近銀發(fā)女孩,問:“你能告訴我,為什么我留下了血印,妖獸就不見了嗎?”
銀發(fā)女孩誠實回答:“因為這里是你們降臨的地方啊?!?br/>
“……呃?!卑鬃悠逡荒樌Щ螅骸翱蓜偛拍桥嗣髅髡f你是妖獸不能進來的原因呀?”想要再問的詳細些,已經(jīng)走到門口的斗篷女人不耐煩的叫喚了他。
說實在的,白子棋確實害怕斗篷女人,畢竟,那女人之前是有殺死他的打算的,只是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又救了他。
白子棋馬上跟了過去,在他離開以后,沒有了‘孩子’的存在,銀發(fā)女孩(守墓人)迅速被‘血痕’纏繞、掩埋,最后消失在黑板之中,沒有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