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城郊的山頭堡。
今日,負責保護元帥的幾名貼身侍衛(wèi),清一色板著個臉,眉頭皺成了“川”字。有左右將軍照例來匯報軍情,卻被侍衛(wèi)果斷擋于門外。
門頭緊閉,看不見里面的動靜,來人好奇,掂起腳朝窗口張望。只聽侍衛(wèi)毫不客氣地訓斥道:“速速請回,元帥今日一概不見!”
“什么情況…”被拒見的二位悻悻而回,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
幾只烏鵲立在枝頭,不停啼叫,聽得人甚是心煩。
李土索性掩上窗戶,被窗戶紙這么一隔,廳中光線頓時一暗。
元帥馬朝義再也忍耐不住,癱坐在榻上,竟哽咽了起來。這個白發(fā)老人已經失去了往日的英武,剎那間疲態(tài)盡顯,一手撐著額頭,老淚縱橫,凄涼的景象看得人唏噓不已。
“朝義不肖,愧對馬氏祖先?。 鄙n老的聲音中飽含著撕心裂肺的傷痛。
李土本來低垂的頭顱更加低了,神情一片黯然。他輕輕地走到桌案旁,將案上的物事用布蓋住,白色的方棉布卻被映出團團紅云。
“元帥,請節(jié)哀順變吧?!?br/>
“如何節(jié)哀啊?我已是將死之人,下去之后還有何臉面去見先人!”
“人生苦短,世事盡皆難料。昨夜西方有流星劃空,今日便傳來馬溫將軍的噩耗,我想也許是天意所授。”
“天意?…這天意也太殘酷了些,要讓我的侄兒身首異處?要讓我這把老骨頭晚節(jié)不保?!”
李土趕緊俯身叩首:“元帥息怒。土并非托辭于天意,也非為烏將軍開脫。事已至此,這封信也寫得清清楚楚,元帥還是身體要緊,千萬不要中了鮮于通的攻心之計?!?br/>
“倒被軍師笑話了。其實老夫早已見慣生死,這顆心已被打磨得堅硬。今日唯能傷我的,不是敵人,竟是自己人。”
“罷了罷了!也怨不得別人,怪只怪我有眼無珠,養(yǎng)虎為患?!?br/>
“元帥是否已有明斷?說不定烏將軍另有苦衷呢…”李土抬起頭來,看向面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者,眼神已不再清朗,框內變得渾濁不堪。
“還有什么好辯解的?他的性情我最清楚。既然已踏出第一步,不走到底是絕不回頭的。我們也沒必要再作挽回了。”
“果真要如此嗎,元帥?烏堅可是我大魏國幾十年來罕見的奇才,是您花了多少心血栽培出的人物?!?br/>
“那又如何?往日情義就當做過眼云煙隨他去吧,老夫是真的累了,他要來便來吧。軍師與其悵然若失,不如早做應對才是?!瘪R朝義經此打擊,似乎也有所參透。
……
事情要從今晨說起。
今日一早有守城衛(wèi)兵來報,說是在城門外發(fā)現一可疑包裹,懸于橫梁之上,麻袋上寫著四個血紅大字:贈老元帥。
軍師李土碰巧當場經過,便命令士兵取了下來,搬到營堡中呈于元帥。打開包裹后,內中現出一顆人頭,竟是日前被俘的馬溫,七孔流血神情可怖,可見死狀凄慘。
更令人震驚的是,斷首口中還叼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元帥親啟,弟子烏堅留。
打開信后,頓時石破天驚:
“堅惶恐之至,先三拜叩首。蒙元帥恩寵,十數載悉心教導,師徒之情更甚于父子,堅夜夜銘記于心。如今投身鮮于帳中,本不應再有往來,然恩師情義萬難割舍。堅以為,人生在世,成就功名須當順應天時,好比良禽擇木而棲。今西羅兵強馬壯,鮮于大汗如日中天,反觀魏國朝野腐朽,氣數已盡。恩師雖一生戎馬,畢竟已到頤養(yǎng)之年,何必負隅頑抗。堅請求恩師開啟城門,之后必懇求大汗赦免虎殿,避免造成許多無謂犧牲。”
……
郊外荒野,兩個魏國士兵揮汗如雨,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已挖出一個達半人高的深坑。其中一人打開地上的灰布麻袋,從中搬出一個七竅黑紅的首級。
“小六子,快!快過來幫手,我拿不住了。”
“嘿嘿,牛二哥,你平常不是膽兒肥的很,今遭也有害怕的時候,一個死人頭而已,瞧你那虛樣。”
小六子雖然不屑,但也上前來幫忙。
“怕倒不怕,只是這死鬼邪乎的很,區(qū)區(qū)一顆頭顱,竟然有這么沉,簡直跟塊石頭一樣,不信你來試試?!?br/>
“呀嗬…還真他奶奶的沉呢!不會真是石頭變成的吧?”
“去你的,別瞎說,小心被軍師聽見要你腦袋。趕緊埋掉閃人,下次可別再攤上這種臟事兒。”
話說李土從元帥房中退出來后,便吩咐兩個隨從避開人群,悄悄將尸首埋入郊外荒野。
諸事順利,宏圖大計猶如架在了馬車轱轆上,正按照預定的軌道滾滾向前。
李土今日心情很好,有心活動活動筋骨,于是去內衛(wèi)府調撥了一隊人馬,親自領著來到了某座營房前。
“圍起來!給我找出那兩人,要抓活的。”
只見幾個身手矯健的衛(wèi)兵手提長刀,魚貫沖入房中,將一干無關人員轟了出來。
“報告軍師,找到那個紅頭發(fā)的,兩人正在房中……”
未等匯報完畢,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連人帶門一齊飛出老遠,門內有人獅吼一聲,跳將出來落于場中。正是烏吉與老顧二人。
烏吉身長八尺,樣貌醒目,此時有如猛虎發(fā)威,震懾全場,一時間竟無人敢攖其鋒。
“這口鳥氣,不憋也罷!要動手可以,誰來給個說法?”虎軀一震,豹眼環(huán)視四周。
這時李土走出人群,輕搖羽扇,冷冷笑道:“想要說法?本軍師就給你們個說法。烏堅現已叛變投敵,證據確鑿,你二人竟還打著他的旗號混入城中,企圖里應外合。幸虧元帥明察秋毫,豈容爾等奸計得逞。”
“放屁!別說你是軍師,就可以憑空捏造,顛倒黑白!我家主公向來一片丹心,精忠報國。我烏家軍被圍于關外八天七夜,將士們仍在誓死頑抗,城中為何遲遲不出援兵?”烏吉怒火攻心,雙眼業(yè)已瞪得血紅。
“老子今日終于明白,你們這群卑鄙小人,平日就嫉妒眼紅,這次定是栽贓嫁禍,算計已久?!?br/>
“別再裝蒜了,現在說什么也沒用。做了人家的棄子,連我都替你們可惜。還是趕快束手就擒吧?!?br/>
“軍師且慢!定罪之前,我二人只求見元帥一面,有烏將軍親筆書信當面對質,相信一切可以真相大白?!眲Π五髲埖年P鍵時刻,老顧仍然力爭穩(wěn)住局勢。
只可惜,李土哪能給他機會。
“要見也不是在這里。等將你們押入牢中,說不定我會大發(fā)慈悲的,哈哈哈哈。”
“呸!士可殺不可辱?!睘跫贿吪常贿厰[開架勢準備搏命,“老顧,莫再與這吃屎狗賊啰嗦。今日哪怕殞身于此,也要用血來證明我烏家軍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