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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迦猛然睜開眼睛。

    他身旁的玻璃窗已被朝陽照得微溫。海面的朝霧早已消散，晨曦穿透了重重云層，在海面上投下了白色的光。遠方傳來了其他船隊的鳴笛聲，帕勒依索號上已有船員工作，路迦聽得見水手的吆喝聲，也聞得到早餐的味道。塞拉菲娜應該早就開始工作了。

    想到這里，他反手遮住了眼睛。

    “宿醉嗎？”在旁邊更衣的伊凡不解地望向他，然后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嘿嘿嘿笑了起來，嘲弄得幾近恥笑，“哦，我知道了。你做了個很有意思的夢吧？”

    路迦把手放下來，看看戴上尖頂睡帽的精靈，伊凡身上的橫間睡帽看起來有點像囚衣。路迦屈起一條腿，半靠半躺地倚在枕頭上，“你說什么？”

    “別裝傻了，這個經歷在船上可算不得有多特別?！被蛟S是常駐夜班，伊凡的精神竟然還不錯?！白鳛槿祟惸銓δХǖ拿舾谐潭人闶歉叩秒x譜。別讓莫琳看出來，不然她們會得寸進尺，做得更露骨?！?br/>
    “……你到底在說什么？”

    “她在你身上下了標記，傻子。”伊凡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脖子上，安穩(wěn)地閉上眼睛補眠，“這是雌性魔獸的常用方法，用來辨別某個異性是不是被他人──嗯，該怎么說，占了？總之這個標記只有她們才能消除，不過你什么都不做也沒所謂。反正你是人類，總不可能愛上別的生物，人類也聞不到那種味道──海蛇常年發(fā)情，帕勒依索號上除了船長之外所有人都被她們標記過了，這算不上什么大事，也沒人會特地找她們取消標記?！?br/>
    “給我取消標記?！?br/>
    路迦的聲音冷得像是被冰鎮(zhèn)過的酒，眼里有絲毫不掩飾的嫌惡。他將雙手放在褲袋里面，亞麻色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了，除此以外的地方都蓋得密密實實。兩人略帶詫異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路迦移過一步，擋在她們的去路前面，顯然不打算止于口頭威脅?！艾F(xiàn)在?！?br/>
    莫琳與莫娜對望一眼，都笑了一笑。久經戰(zhàn)斗的海蛇并未被他嚇倒。

    “看來你昨晚做了個好夢，先生?！?br/>
    路迦瞇起眼睛，懶得跟她們廢話，“現(xiàn)在?！?br/>
    “艾斯托爾，”莫娜插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像想要以目光進犯，“難道你的母親沒教過你，請女士做事時起碼要客氣一點？”

    “妳們可以省省這一套。她幾乎沒教過我什么?！倍易謇锏钠渌私虝亩疾皇鞘裁春檬隆Ｋ读顺蹲旖?，好像聽了個沒趣的笑話?！安灰屛艺f第四遍?，F(xiàn)在?！?br/>
    “不然呢？”

    他沒有再說話，往前踏了一步。

    兩人猛然扼住喉嚨，跌坐地上。路迦抱著胸看她們體內的空氣被一步步抽干，以身體遮去了大半個角落。他慢慢地湊近了兩人，聲音輕得好像在哄孩子入睡，“無論在水下還是陸上，妳們都能夠存活，從這一點來看的確有妳們的價值。我相信妳們還未試過無法呼吸的滋味吧？妳們現(xiàn)在嘗到了?！?br/>
    他眼底的嫌惡濃得似有實形，“時間無多，我建議妳們盡快作決定?！?br/>
    莫琳舉起雙手投降，路迦將她身上的魔法撤走，長發(fā)披散的海蛇伏在地上，眸里已隱隱有血絲浮現(xiàn)。她以指尖掃過虛空，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過，路迦沒有任何感覺，就像他被標記時沒有任何感覺一樣。

    身后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塞拉菲娜拿著水果籃經過，以一種看好戲的姿態(tài)開口詢問：“路迦？你在做什么？”

    被點到名字的人轉過身去，順手拉上了隔簾。塞拉菲娜看了看在地上的黑色卷發(fā)，她想她曉得這屬于誰。路迦垂眸整了整袖口，“沒事?！?br/>
    “沒事？”這并不是她想聽見的答案，一般當她問出問題時，路迦不會隱瞞。塞拉菲娜狐疑地繼續(xù)問：“那你為什么不敢看著我說話？”

    “……我們遲點再說，妳應該要回廚房的?！甭峰鹊氖终胪粕纤募绨?，剛碰到皮膚又像觸電一般收回來。他仍然沒有直視過塞拉菲娜，“早飯快完了，很快便會有人過來這邊。”

    “現(xiàn)在你可以說了嗎？”塞拉菲娜的聲音聽上去平靜而自然。這是她發(fā)怒的先兆?！坝惺裁词麓蟮媚阋品齻儯也荒茉谖液退齻兺瑫r在場的時候向我解釋？你們的關系密切得已經有秘密了嗎？”

    路迦的表情有點挫敗?！啊艺娴牟幌胝f。”

    “哦，所以昨天你從我嘴里問出話來就可以，反過來就打死不說？你覺得這樣是可以接受的，是嗎？”塞拉菲娜有一瞬間提高了聲音。她很快又意識到場合而將之壓低。路迦看見了她扳在籃子邊緣的手指，關節(jié)用力得發(fā)白?！白屛姨嵝涯阋痪?，我什么都告訴你了，過去、現(xiàn)在，句句真實，一字不漏。你就是以這樣的表現(xiàn)來回答我的坦誠？”

    “這……有點尷尬，好嗎？”路迦揉亂自己的頭發(fā)，他覺得這艘船實在很奇怪，塞拉菲娜和他一直沒怎么吵過架?；蛟S他們之間的確需要永晝和極夜去平衡，他們這兩天都有點沖動了?！拔也幌胩崞鸩皇且驗槲蚁腧_妳，而是因為我……我有點丟臉?！?br/>
    塞拉菲娜聞言安靜了一瞬。

    “你說你覺得丟臉？”她不可置信地問，“我從來沒見過你說丟臉。好吧，原本我只是因為她們知道我不知道的事而生氣，現(xiàn)在我是真的覺得好奇了。路迦，請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路迦張了張嘴。

    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船醫(yī)和二三副死到哪里鬼混了??？這個時候竟然找不到人！”窗外傳來雷沙的怒吼聲。路迦這才發(fā)現(xiàn)，由他堵截莫琳莫娜兩人開始，他的視線范圍內沒有出現(xiàn)過第四個人。有別的東西吸引了船員的注意力，來者顯然不懷好意?！鞍阉麄冋页鰜?！甲板上有人快死了！”

    路迦神色一凜，“妳待在這里。別亂走?！?br/>
    “不誠實的人沒資格指使我?！比颇入S手把果籃放到一旁，擦擦雙手便率先走出去。

    兩人走到甲板上層，俯瞰全局。

    帕勒依索號已經盡全力減速了。船尖前方、碧色的海水之下，兩抹灰藍色的影子游走成圓圈，追逐著彼此的尾巴。甲板上聚集了一半船員，雷沙懷里臥著一個精靈少年，他赤著雙足，臉色蒼白得像月光一樣，看起來沒有外傷，卻似乎無力站起。塞拉菲娜注意到他的腳掌隱隱發(fā)灰。

    “是海妖?！甭峰瓤戳艘谎?，如此判斷。與海妖對視的人最終都會化成石像，那個少年肯定是扶著欄桿往下看的時候不小心與牠對上視線。沒有人會故意招惹海妖，很多船隊連接近牠們都不敢，這也是為什么帕勒依索號如此富有──船上的人能做其他船隊不能勝任的事：對付海妖。

    路迦迅速走下樓梯，前往救人。船前的海妖并未離去，塞拉菲娜趁亂繼續(xù)觀望。正正因為海妖來襲，所以雷沙連號角都不敢響，怕惹來別的船隊，連累對方。這也是培斯洛險地上的一條規(guī)矩，在惡劣的環(huán)境之中不能苛求別人來救你。訂單是雷沙接下的，因此受損也只能怪自己。更何況帕勒依索號自己也有不少仇家，萬一召來敵對船隊的話，恐怕他們的下場會更慘烈。

    在她思忖的空隙里，其中一條海妖像是察覺到什么，反身深潛進海底！

    路迦從懷里掏出只有手指長的小水晶瓶，單手開了木塞，扶著精靈少年的頭，往他口中倒了三滴。

    單膝跪在旁邊的男人皺眉：“這是什么？我不知道憑一劑藥就可以解除海妖的詛咒?！?br/>
    “讓他此刻好過一點的東西?！甭峰阮^也不抬，好像當眾殺人的根本不是他。他甚至懶得解釋這是出于慈悲?！靶呐K石化而死的話會很難受。制藥解毒本來就不可能，解毒劑必須新鮮熬制，當我完成的時候他連骨灰都不剩了?！?br/>
    雷沙默不作聲地站起身，往陰暗處走去，伸腿踹向旁邊一個木桶，一腳便將它踢成碎片！清澈的飲用水流淌過原木地板，雷沙點了幾個人，“你們全部跟我下去，不殺了其中一條不許上船，如果能兩條都殺了，賞金幣二百枚。另外的人留守……我們接的訂單還沒完成一半，不能浪費太多人力在牠身上?！?br/>
    船員高聲響應。塞拉菲娜看著六個人閉眼走到船身，縱身一躍，跳下水底。

    一如其名，雷沙原形是條雷鯊，殺傷力比海蛇還高出一截，是海中數一數二的捕食者。在其中一條海妖失去蹤影的情況下，六條猛獸──四條鯊魚，一條深海烏賊，還有一條看不出種屬的、滿口都是尖牙的巨魚──圍攻另一條落單的海妖。那尾海妖似乎是雌性，體型比離開了的那一條小了接近一半，看起來的確更好下手。

    六個人都很謹慎地避開牠的眼睛。只要不與海妖對望，牠們其實沒到傳說中幾乎殺不死的程度。皮肉雖然幾乎不可能咬破，但除此之外，海妖唯一擅長的便是水元素魔法，這一點其他海洋生物未必比不上。

    萬一──塞拉菲娜必須強調，是萬一，有人敢豁出命去、不怕牠一擊必殺的凝望的話，殺死牠是早晚的事。問題在于沒有人愿意為此舍命，包括挑動船員戰(zhàn)意的雷沙。

    海面的水冒出透明泡沫。

    船員紛紛避開沸騰的海水，中間被咬得遍體鱗傷的海妖緊閉雙眼，被厚厚的皮膚保護著，得以浮游于水面之中。一尾雄性海妖魚躍出水，被灰藍色鱗片覆藍的尾部甩出一個弧形，有點點水珠揚在空中。

    塞拉菲娜睜大眼睛。

    她可能看錯了，畢竟她不在主要戰(zhàn)圈中……方才的雄性海妖沒在看她吧？

    歷史上從未記載神佑者與海妖的對決，她也不知道自己對海妖的凝望有沒有抵抗力。

    再說了，海妖這種生物本來就來得稀奇，大陸上也幾乎沒有學者研究過牠們，連現(xiàn)存的幾幅畫像都有很大不同。直至現(xiàn)在，有關于牠們的故事都有太多太多，或沖突或重疊，神奇得幾乎像是傳說。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牠們并不喜歡人群，遇見船隊的時候甚至會主動避開，這也是為什么雷沙他們根本毫無準備的緣故。

    雄性海妖又墜落到水中。牠伸手抱住了受傷的同伴，尾巴在水中一擺，轉過身來一一掃視背對他的船員，最終落到同樣閉上眼睛的塞拉菲娜身上。

    兩尾海妖迅速離去。

    片刻過后，甲板上又再吵鬧起來。塞拉菲娜睜開眼睛，看向路迦所在的方向。他抱著已石化到腰腹的精靈少年，揚眸望向她。海風從她身后吹至，塞拉菲娜按著欄桿，朝路迦做了個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