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突然出現(xiàn)在前方青石路上的紀(jì)子箏，眾人均面露驚訝。

    紀(jì)子箏隔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冷冷清清的望著面色慘白的高湛，眸中不著一絲感情。

    老院正剛才一路走得太急了，這會兒氣息不勻地喘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問：“紀(jì)、紀(jì)將軍？您怎、怎么會在這兒？”

    紀(jì)子箏收回視線，看向老院正，眸光若有似無地掠過站在后面的幾位御醫(yī)，唇角挽了一個冰冷的笑花。

    他不答反問：“幾位醫(yī)正大人這么急匆匆的，是要趕去給五公主看病么？”

    老院正點(diǎn)點(diǎn)頭，“正是?！?br/>
    紀(jì)子箏道：“五公主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大礙，陛下剛才派人將她送回了桐花宮。特讓我去太醫(yī)院通傳一聲，不過看樣子我還是晚了一步，讓幾位大人白跑一趟了?！?br/>
    聽了紀(jì)子箏的話，幾位老御醫(yī)面面相覷。

    這些老御醫(yī)能夠在宮里當(dāng)這么幾十年的差，早就修煉了一雙火眼金睛，已經(jīng)覺出了不對來。

    一個小公主生病，居然出動了這么多老資歷的御醫(yī)。而且剛才催得這么急，這會兒卻要讓他們原路回去？

    再者說，就算五公主沒有大礙了，不需要他們前去診病，用得著紀(jì)將軍親自傳話？隨便派一個內(nèi)侍不就行了？

    幾人覺得此事定有貓膩，不由得看向高湛，卻見月色下，高湛的臉色白得不太正常。

    高湛張了張口，說話的聲音帶著幾分難聽的嘶啞，“既然陛下這么說了，那幾位大人就請回去吧。小福子、小順子，送幾位御醫(yī)回太醫(yī)院?！?br/>
    高湛是燕帝身邊的紅人，連他都這么說了，幾位老御醫(yī)對視一眼，便順?biāo)浦鄣卦坊厝チ恕?br/>
    等人走后，眼前只剩下了高湛和幾名侍衛(wèi)，紀(jì)子箏的眸光漸漸冷了下來。

    “高公公，陛下讓我單獨(dú)帶句話給你，煩勞你過來一下?！?br/>
    高湛身子猛地一顫，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向紀(jì)子箏。

    紀(jì)子箏冷冷看著高湛走近，眼神肅殺沉靜。

    “她在哪里？”

    高湛垂著頭，根本不敢對上紀(jì)子箏的視線，“……在水榭后面的偏殿。”

    紀(jì)子箏眸光一厲，刻意壓低的嗓音里有著凜冽的殺意，“帶我去找她，別?；印＿€有，你最好祈禱她毫發(fā)無傷，要不然……”他微微上前一步，逼近高湛，低沉的嗓音森冷猶如鬼魅，“——我會一刀一刀活剮了你！”

    ******

    再說回偏殿內(nèi)。

    壽兒被兩名宮婢扶到偏殿的時候，已經(jīng)醉得人事不知了。高湛讓宮婢將壽兒扶到里間休息，祁墨為了避嫌，并未跟進(jìn)去，只坐在外間的檀木太師椅上等著。

    少頃，高湛從里間皺著眉頭走出來。

    祁墨見了，眸光一沉，語氣有些著急地問：“怎么了？”

    高湛道：“五公主醉得不輕，恐怕一時半會兒不會醒，奴才得去請示一下陛下，是否需要先送五公主回桐花宮?！?br/>
    高湛頓了頓，詢問地看向祁墨，“太子殿下是在這兒稍作休息，還是回水榭繼續(xù)看戲？”

    祁墨思忖片刻，道：“我暫且留在這兒吧?！?br/>
    高湛微微一笑，點(diǎn)頭言是。然后吩咐宮婢們好生伺候著，便帶了幾個人匆匆出了偏殿。

    ****

    高湛走后，殿內(nèi)就只留了寥寥幾名宮婢，一名宮婢上前給祁墨奉了茶。

    這時，里間忽然傳出一道沉悶的、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響，伴隨著婢女短促的驚呼聲。

    “啊——”

    祁墨心頭一跳，以為里面出了事，這時候已經(jīng)顧不上禮節(jié)了，他大步流星地直接闖進(jìn)了里間。

    一走進(jìn)去，看見壽兒大半個身子懸在床榻外面，那名婢女十分費(fèi)力地?fù)沃纳碜?，不讓她摔下來，而旁邊地上有一個打翻了的茶杯還在骨碌碌轉(zhuǎn)著圈。

    看這模樣，不難猜出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一定是壽兒迷迷糊糊起身想要喝水，卻一個不穩(wěn)失手打翻了杯子，差點(diǎn)摔下床來。

    祁墨大步上前，一手就扶穩(wěn)了壽兒。

    “讓開?！彼涞乜戳艘谎叟赃叺逆九?，婢女趕緊松手，給他空出位置站到了一邊去，祁墨順勢在床邊坐下。

    壽兒臉蛋紅撲撲的，身子骨簡直軟得不像話，被祁墨扶住了，身子還控制不住地往后仰，祁墨用力拉著她的手臂將她拉回來，壽兒小腦袋晃了兩下，往前直接一頭栽進(jìn)了祁墨的懷里。

    祁墨：“……”

    旁邊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祁墨冷淡的眼風(fēng)掃過去，那名宮婢身子一顫，忙不迭低下頭去，裝作什么都沒看見。

    “奴、奴婢重新去給五公主端杯水來！”

    祁墨還來不及出聲阻止，人已經(jīng)飛快地退了出去。

    這時，懷里的小姑娘忽然哼哼了起來。

    “唔呃……嗯……”

    壽兒緊緊閉著眼睛，下意識地皺著眉頭，小腦袋在祁墨的懷里胡亂拱著，似乎很不舒服的樣子。

    “白沐？”

    祁墨以為壽兒是喝了酒不舒服，于是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平躺下，還牽了被子給她蓋上。

    哪知道，被子剛一蓋上去就被壽兒踢開了。

    小姑娘在床上不安地扭動著身子，似乎很熱，小臉一片潮紅，一直伸手去拉扯自己的領(lǐng)口。

    “唔哼……熱……”

    她今日穿的宮裙領(lǐng)口是復(fù)雜的盤扣，她扯了幾下扯不開，癟了嘴難受得直哼哼，一幅要哭不哭的可憐模樣。

    祁墨蹙了下眉，這是怎么了？

    “白沐？你是不是渴了？”

    壽兒根本聽不見他在說話，只一個勁兒地小聲哼哼。

    她平日里的嗓音就是軟綿綿的，這會兒拖長了之后，平添了幾分甜膩的意味。像是有人用柔軟的羽毛在心尖上輕輕地搔，癢得發(fā)慌。

    那小貓般的哼哼聲聽在耳里，不知怎的，竟然連空氣都變得莫名燥熱了起來。

    祁墨喉頭忍不住動了動，強(qiáng)迫自己定下心神。

    “來人——！”

    他沖著外間喊了一聲，想讓人端杯水來。

    可是外面卻安靜得不像話，一連喊了幾聲，都沒有聽見回應(yīng)。

    祁墨兩道劍眉緊緊擰了起來，開始覺察到了不對。

    冷靜下來之后，祁墨敏銳地嗅到了一絲龍涎香的氣味，他掃了一圈屋子，發(fā)現(xiàn)角落處擺放著一個鎏金紫砂壺，從壺孔中飄出裊裊白煙，龍涎香的香氣就是從那里傳來的。

    龍涎香是一種金貴的香料，專供皇室，因?yàn)榫哂写遼情的效用，后宮佳麗為了邀寵，常用來沐浴、熏衣。

    若是到現(xiàn)在祁墨還不知道燕帝在玩什么把戲的話，就枉自是一國太子了。

    祁墨冷冷瞇起了鳳眸。

    燕帝究竟想要干什么？

    既然聯(lián)姻是早晚的事，為何要多此一舉？五公主在大婚之前失節(jié)，對他對燕國能有什么好處？

    電光火石間，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燕帝該不會是想要借他的手徹底斷了紀(jì)子箏的心思吧！

    祁墨深邃的鳳眸中有風(fēng)云瞬息萬變，將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紀(jì)子箏喜歡白沐是顯而易見的。

    燕帝一開始想要將白沐嫁到晉國，可是紀(jì)子箏從中作梗，燕帝顧忌著紀(jì)子箏，只好將此事作罷。

    前日，在他一番威逼利誘之下，燕帝明顯動搖了。

    可是礙于紀(jì)子箏，不能將聯(lián)姻一事擺在臺面上來說，于是便想了這么一個法子。一旦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聯(lián)姻一事就由不得紀(jì)子箏了。

    想通了其中關(guān)節(jié)，祁墨冷冷一哂，眼中露出譏諷的笑意。

    若是今夜他真的把持不住，做出了什么越矩的行為。正是血?dú)夥絼偟哪昙o(jì)，一時情難自禁也是正常的。

    燕帝為了兩國的顏面不會將事情鬧大，只是這樣一來，就徹徹底底斷了紀(jì)子箏的心思。

    呵！到底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隨便怎么算計(jì)都可以！

    祁墨看著神智不清的壽兒，黑眸沉沉如夜，胸口翻騰著一股莫名的怒氣。

    他抬手摸上小少女的額頭，發(fā)現(xiàn)燙得驚人。

    祁墨緊緊皺了眉。

    男人冰冷的手心，稍稍澆熄了渾身難熬的燥熱，壽兒輕吟了一聲，本能地貼上去，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臉邊，像一只小奶貓一樣用臉頰蹭了蹭。

    小姑娘面色潮紅地躺在床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散發(fā)著與世無爭的純凈氣息，偏偏眼角眉梢又透出一絲天真的嫵媚。

    時不時還軟綿綿的哼哼兩聲，簡直……折磨人。

    為了防范有心人算計(jì)，從幼時起他的寢宮內(nèi)一直燃的就是龍涎香，這種香氣他聞了十幾年，根本對他起不了任何作用。

    可是這會兒，看著面前的小少女，祁墨的腰腹間騰起一陣莫名燥熱。

    祁墨的喉頭上下滾動了兩下，盯了壽兒好一會兒，他別開視線，哼了一聲，“白沐，你真該好好慶幸我沒有乘人之危的愛好?！?br/>
    祁墨把手抽回來，起身正準(zhǔn)備出去叫人的時候，聽見床上的小少女無意識地小聲呢喃。

    “……唔嗯……子箏……”

    祁墨眸光倏地一暗，腦中有一根弦啪地一聲——斷了。

    祁墨怒極，惡狠狠地欺身上去，伸手捏住壽兒的下巴。

    “白沐！你剛才在叫誰？嗯？說話！”

    可是壽兒哪里聽得懂他在說什么，她被他捏得很疼，嗚嗚叫著往后躲。

    鳳眸深處燃起了一簇火焰，越燒越烈，幾乎燒光了祁墨的理智。

    “你想躲哪兒去??？”祁墨用力扣住壽兒的肩膀，嗓音低啞得可怕，“你是我的太子妃，以后別再讓我聽見那個名字！知不知道？！”

    “嗚……疼……嗚嗚……”

    壽兒閉著眼睛終于哭了出來，她推拒著祁墨的胸口，小手拍打著祁墨的手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祁墨閉了閉眼，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從外間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聽見了里間的哭聲，站在外面猶豫著不敢進(jìn)來，抖著嗓子喊了一聲。

    “太、太子殿下……”

    祁墨此時十分不悅，冷著聲音道：“進(jìn)來！”

    隔了兩秒，高湛垂著腦袋猶豫著走了進(jìn)來，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看了看。

    床邊的帷幔被人放了下來，擋住了里面的人影，但是擋不住從里面?zhèn)鞒龅男÷曕ㄆ暋?br/>
    而祁墨陰沉著俊臉站在床邊，雖然神情陰郁難看，但是身上的衣衫卻是完好無損的。

    高湛明顯地松了一大口氣。

    祁墨冷冷看著高湛，沉聲道：“高公公，怎么這么久才回來？”

    高湛干干一笑，道：“路上有些事情耽擱了，太子殿下見諒。五公主她……沒什么事吧？”

    “你覺得呢？”祁墨冷聲反問。

    高湛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盯著高湛看了片刻，祁墨緩緩說道：“五公主沒事，只是渴了要喝水而已?！?br/>
    高湛艱難地?cái)D出一絲笑容，眸光心虛地閃了閃，道：“太子殿下，晚宴快要散場了，陛下讓我來請您過去?！?br/>
    “那她呢？”

    祁墨朝著床簾內(nèi)抬了抬下巴。

    高湛：“陛下說了，五公主暫且今晚就歇在這兒，明早醒來之后再讓人送她回去?！?br/>
    “嗯?！逼钅恢每煞竦攸c(diǎn)點(diǎn)頭，伸手撫平了弄皺的衣衫下擺，抬步正要往外走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房間內(nèi)的香爐。

    “高公公，龍涎香這種香料雖然金貴，但是多用無益，日后還望提醒一下陛下?！?br/>
    對上那雙幽深的鳳眸，高湛心頭一跳，慌忙低下頭去：“是、是。奴才記住了?！?br/>
    祁墨沒再理他，轉(zhuǎn)眸看向床上。輕薄的白色帷幔后，小少女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這會兒哭聲停了，里面悄無聲息，應(yīng)該是睡著了吧。

    祁墨心里想著，來日方長。

    眸光漸漸回暖了一些，祁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幔，轉(zhuǎn)身跟著高湛走了。

    卻不知，他以為的來日，卻在今日一別之后，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