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溫柔并不能換取溫柔。“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什么靈心?!?br/>
沒有給神隱任何解釋,江淵冷傲道:“我就是我,不是別的任何人。”
神隱溫柔淡笑從孤舟上飛起,一道微風吹過便已和江淵相對而立。
“可在我看來你就是靈心。我說你是她,你就是她?!?br/>
被人固執(zhí)地當成旁人,江淵卻沒有再過多糾纏。
“告訴我,這里是什么地方?”
雖然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經處于煙陵城內,但煙陵之事過于詭異,一切還是謹慎為好。
沒有在意江淵冷漠的眼神,神隱溫和大度地回答:“國都煙京。”
江淵冷聲道:“可煙京已經被屠了。”
“屠城?煙京是君王所在,天下國都,何人敢屠?心兒,你莫不是做了噩夢吧?我知道你擔心叛亂的戰(zhàn)火會燒到煙京。但眼前的火勢的確算不得什么。何況我很快就會徹底將暴動粉碎,護大夏江山一世安寧?!?br/>
大夏分明已經在六百年前就被四國給滅了。眼前這男人卻說要守護大夏安寧。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還是說她遇到的是一個瘋子?雖然知道很可能是第二種情況,但江淵的心卻莫名地慌亂起來。
神隱寵溺笑道:“心兒,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插手政事。你也該知我本無心江山社稷,只一心想著和你共度余生。奈何這江山是父皇視若生命的江山,守護它就是守護父皇,所以我別無選擇。不過你放心,只要定穩(wěn)天下,我便再也不問俗事,一心只守在你身邊,白頭偕老?!?br/>
“現(xiàn)在是何年月?”
話說出口,江淵也覺得自己問的有些莫名其妙,卻還是凝視神隱,心底愈發(fā)不安。
神隱輕摸了摸江淵的頭頂,速度之快讓江淵避無可避,滿眼憐愛:“我的小迷糊啊,現(xiàn)在是永安二十八年,相公我都和你說過兩次了,沒想到你又忘了。不過也難怪你自幼與世隔絕,對年份之類的并不敏感?!?br/>
江淵冰冷厭惡地看向神隱,心底卻受到了劇烈地沖擊。
永安,那是大夏最后一任君王的年號。當時還有童謠諷刺,永安不安,大夏將亡。這亡國君王的年號如今清晰地出現(xiàn)在她耳畔。更是有人親口告訴她,這就是六百年前!
看著遠處摩肩擦踵、千篇一律微笑著的百姓,江淵的眼中冷凝如霜。她從不信什么時空倒轉,卻知雙目也會騙人。
江淵望著神隱,面色平靜漠然,心底卻警戒到了極點?!澳憬惺裁疵??”
神隱溫柔反問,似是戲謔,“你說呢?”
“神……隱”
江淵話落,繁華無比的煙京盛景,剎那被狂風席卷,煙消云散,只剩下滄桑的廢墟、遮天蔽日的陰森草木和密密麻麻的慘絕尸骸。雖然已經時隔六百多年,那些人畜的尸體卻并沒有腐成白骨,而是變成了一具具扭曲恐怖的干尸。
鬼蜮一般的煙陵和之前盛世氣象截然相反。江淵知道這才是煙陵的真正面目,不禁想起之前在夢州客棧遇到的老嫗,她說煙陵就是煙京臣民的墳墓,果真不假。
神隱陽光般的笑容仿佛能清除煙陵所有的陰郁?!安焕⑾耢`心,告訴我,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br/>
“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綻。”
江淵冰冷道:“你編織的煙京幻象太過完美,百姓富庶,安居樂業(yè),幾乎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自足的笑容,沒有一絲怨氣。事實上,當時兵變四起,戰(zhàn)火紛飛,煙京城就算是沒有被戰(zhàn)火波及,行人商販也不會露出那種平安盛世才有的神情,便是有也不會是每一個人。尤其是最底層的百姓,他們不似王公貴族衣食無憂,榮華富貴,會憂慮溫飽雜稅,擔心征兵平叛。你卻將他們的神情刻畫地和那些無憂無慮的官宦貴胄一樣,不是假又是什么。”
“世上沒有絕對的完美,只有絕對的虛假?!?br/>
江淵寒涼地望著神隱,“同樣也沒有更沒有絕對的純凈光明,因為陽光在普照大地的同時,也會帶來陰翳和黑暗?!?br/>
神隱似是感慨:“說得對,陽光在普照大地的同時,也會帶來陰翳和黑暗。不過能一語道出我的身份,你和遮天的關系定然不簡單吧?!?br/>
提及自己和慕遮天的關系,江淵冰封的雙眸一抹柔情,毫不避諱道:“我愛他,他也愛我?!?br/>
“愛人嗎?”
風吹起神隱的長發(fā),絕代的容顏依舊笑容和煦,雙目輕瞇,云淡風輕道:“我曾今也有過一個愛人呢??墒撬髞頌榱肆硗庖粋€男人背叛了我。所以啊,我便要這天下為她殉葬?!?br/>
“你若怨恨,找傷你那人便是,拿這天下撒什么氣?”
“天下人負我,我便負天下人……”
隨著柳絮的翻飛,頹敗森然的煙京街道漸漸化成了美輪美奐的宮殿,暴雨終晴,遍地濕潤,五彩的琉璃瓦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滴水的風鈴清脆做響。
殿內,女人生產的痛呼聲聞者驚心。殿外,吹落一地海棠,年輕俊美的帝王焦躁地來回踱步。
突然一聲微弱的嬰啼,大夏最年幼的皇子終于降生,同時大夏最受寵的貴妃撒手人寰。
貴妃死后,帝王痛不欲生,只得沉迷酒色來麻痹撕心裂肺的痛楚,于是朝政荒廢,奸邪橫行,民不聊生。
對于出生便失去母親的小皇子,帝王則是傾盡了所有的寵愛。合理的,荒誕的,能的,不能的,只要小皇子想要,帝王費盡心血都會給小皇子弄到。
然而帝王對小皇子再呵護備至,卻依舊改變不了小皇子體弱多病的體質??粗鴷r常被病痛折磨的幺子,帝王心如刀絞卻無可奈何,在佞臣的慫恿下終于信起了丹道。帝王召集天下方士,打算傾舉國之力煉制出能改善幼子體魄的丹藥,然而始終無果。
終于在小皇子五歲的那年,癡迷丹道的帝王忍痛將其送到道觀,期盼神明的力量能庇佑愛子早日康健。
也許是帝王虔誠的父愛最終感動了上蒼,隨著年月的增長,昔日體弱的皇子果然體魄日漸康健。
遠離皇儲紛爭的皇子有著一顆純粹之心。他不喜皇家的權勢榮華,熱衷禮樂詩書,醉心武學陣法,精通醫(yī)卜星象,并且時常下山救助苦難的世人。不顧尊卑,不管貧賤,皇子無私地傾注著自己的善良,同時收獲著無數(shù)真摯的感激。
江淵眉頭微皺。她不太相信那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質的皇子就是如今的神隱。
畫面再轉,燈火輝煌的燈會上,因為行人擁擠的厲害,帶著面具的皇子和一個同樣帶著面具的少女于茫茫人海中意外地牽住了對方的手,彼此回頭,滿目含羞。沒有尷尬地松手分別,兩個孤寂的人在一起放了天燈。一盞又一盞美麗的天燈飄向夜空,恍若繁星。也是那夜,皇子得知了少女的名字,靈心。
天造地設,長輩衷心的接納和祝福,皇子和靈心的愛情沒有坎坷風雨,一切仿佛命中注定,水到渠成。
一見傾心的愛,不見得就虛偽輕浮,相遇時,心臟頃刻間的瘋狂跳動抵得過百年歲月的蹉跎。
婚后,皇子更是待靈心如珍如寶,傾盡所有。他為她綰發(fā),為她下廚,陪她下棋賞花,縱情山水,夜晚擁她入眠,天明吻她起床。
皇子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靈心面前。
然而命運生來殘酷,短暫給予的溫情也只是為了更徹底的毀滅。
帝王昏庸,災難四起,綿延千年的大夏皇朝終究在其華麗宏偉的外表下漸漸腐爛,任憑當權者如何自欺欺人,該來的還是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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