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和親1

    公主講述了自己的一生。

    ——（公主自白分割線）

    我是大梁國的公主，封號安寧，一出生就是這個(gè)國家最尊貴的女子之一。

    我和弟弟都是皇后所出，宮中只有我們兩個(gè)孩子，我的父皇敬愛母親，沒有讓任何其他女子懷過孕。

    驕傲地出生，驕傲地長大，我似乎在年少時(shí)，從來沒有遇到過什么真正不順心的事情。如果有人對我不恭敬，我什么都不用做，父皇、母后自會懲罰那些不懂規(guī)矩的人。

    就這樣，我稱心如意地過了十六年，直到遇到命中的冤家。

    那一年，我聽說新晉探花是個(gè)英俊少年郎，少年進(jìn)士本就難得，我就去瓊林宴偷看父皇宴請新科進(jìn)士。那一科的新進(jìn)士偏多歪瓜裂棗，探花郎李從云長得最好看，他穿著新科進(jìn)士服飾，紅色官袍、紅色官帽，鬢邊是父皇親自為進(jìn)士及第的三人簪的紅花。后來我就鬼迷心竅，非他不嫁。

    我不知道，當(dāng)時(shí)為什么就一見傾心，也許是他的眉清目秀的少年模樣，也許是他第一次見到我時(shí)羞澀的笑容。

    現(xiàn)在想想，都是狗屁。那就是個(gè)混蛋。我招了他做駙馬，父親為我修建了公主府，我們也過了一段時(shí)間令人羨慕的神仙眷侶般的日子。

    但是，天寶十一年，懷王反了。好像一切的不幸，都從那時(shí)開始。

    父皇御駕親征，雖然終于勝利，可也熬垮了身體?；貙m后沒多久就去了。母親感念父親一生的敬愛，服毒殉葬。我和弟弟就這樣被拋下了，那年他才十二歲，少年國主格外艱難。

    我陪著剛登基做了皇帝的弟弟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回到駙馬府，一看，真好，我最信賴的侍女，我留下看家的人，和我的駙馬睡到一處了。

    國喪期間就干出這種事，沒有什么好說的，我讓人處置了侍女，至于駙馬，他瑟瑟抖作一團(tuán)，直說侍女下藥勾引他。我嘆口氣，跟他說，只要你說沒有，我就相信你這一回。

    事實(shí)證明，古人說得沒錯(cuò)，有一就有再。過了半年，駙馬又偷偷與青樓才妓相會，甚至還傳出了詩詞唱和的佳作，當(dāng)公主府屬官抄了詩作給我看的時(shí)候，我氣笑了。真是佳作，又是紅酥手，又是柳如眉的，真不錯(cuò)。

    據(jù)說，坊間都編出駙馬和青樓才女的好些香艷故事來，雖然假托前朝故事，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借古諷今。

    我本是驕傲的性子，不屑與人糾纏，寫好了休書。對的，公主要休夫。

    駙馬回來看見詩作，白了臉，再看見休夫文書，更嚇壞了，眼淚汪汪地跪下，膝行過來，喊著冤枉。說憐惜才女淪落青樓而已，并不曾留宿，只是神交，以文會友。這是什么說法，我聽著還不如嫖—娼呢。我叫他滾了。還成全他，把才妓贖出來，送到他臨時(shí)的住處，讓人傳話與他，說他倆很相配。

    后來聽說他一直未娶，那才妓也不再傳出任何消息，那又怎樣，與我何干。

    休夫是很痛快，但是后面的事情，始料未及。如果知道因?yàn)樾莘?，而面臨匈奴單于求親的話，我寧愿不休夫，也不想離開自己的國家。

    草原發(fā)生了雪災(zāi)，牛羊凍死很多，匈奴人又開始犯邊，邊關(guān)戰(zhàn)事吃緊。這時(shí)，老單于力排眾議，提出可以休戰(zhàn)，但要求梁國提供糧食和過冬物資，并且說，聽說公主解除了婚事，要求公主和親，而且必須是皇帝的嫡出姐姐才放心，不能隨便找個(gè)人封個(gè)公主嫁過去。我的弟弟大怒，我姐弟相依為命，他千般不愿，萬般不肯。

    但是雪災(zāi)嚴(yán)重，匈奴人沒有退路，每戰(zhàn)搏命，邊關(guān)將士死傷者眾多。

    皇帝年少，沒有根基，朝廷上慢慢地多數(shù)臣子開始支持和親，宗室中的長輩還斥責(zé)皇帝因私廢公，不顧大局。我知道，這話是說給我聽的。有一位裴御史甚至還以死進(jìn)諫，支持和親。當(dāng)御史觸柱被救下的消息傳來，我知道，該上殿了，我親自進(jìn)諫陛下，愿意和親，以圖兩國睦鄰友好，之后不管皇帝的反應(yīng)，就回府備嫁了。

    皇帝弟弟無顏見我，只是不停吩咐宮人為我準(zhǔn)備多多的人手和嫁妝，看他要把皇宮搬空的架勢，我托人帶話給他，不要多備嫁妝，免得便宜了匈奴人，他才罷手了。而前駙馬居然跑來見我，眼淚汪汪地欲言又止，可把我給惡心壞了，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我話也不想跟他說，讓人把他打發(fā)了。

    我最終還是踏上了和親之路，嫁給了老邁的單于。路上還有人捎話給我，說皇帝讓我耐心等待，等他的位置坐穩(wěn)了，國力強(qiáng)大了，遲早接我回鄉(xiāng)。那時(shí)的我還有些期待，并不知道這一去就是永別。

    就這樣，我?guī)е皭澋男膩淼讲菰?br/>
    慶幸的是，單于雖然年紀(jì)大了，但對我還好，他憐惜我遠(yuǎn)離故國，語言不通，對我多有照顧。雖然他的年齡足以做我的父親，但是為了兩國交好，我還是決定尊重他，照顧他。我親為他縫補(bǔ)衣袍，也為他做過漢家的飲食，單于感動(dòng)之余，答應(yīng)我與大梁國永罷刀兵，世代交好。我覺得自己沒有白白犧牲，青春韶華的我埋沒于這苦寒之地，至少讓很多梁國的士兵不用死于征戰(zhàn)。

    而且，老單于雖然年紀(jì)大了些，年輕時(shí)也是草原的英雄，自有一種草原男子的豪情。于是，我開始心甘情愿地照顧老單于，希望他能多活些年，邊關(guān)能多些安定的日子。

    老單于陪伴我看遍了草原的每一處美景，草原的遼闊讓我漸漸拋開了煩憂。

    我想，他鄉(xiāng)，也許可以變作故鄉(xiāng)。

    之后，我放下漢家公主高傲的姿態(tài)，和侍女、隨從們開始努力學(xué)習(xí)匈奴語言、了解匈奴習(xí)俗，盡量融入新的環(huán)境。我告訴自己，小公主，你長大了，你要隱忍，要懂事。

    老單于敏銳地感覺到我的每一點(diǎn)變化，他很欣喜，但是他早年征戰(zhàn)、與野獸搏斗留下的舊傷開始復(fù)發(fā)，這是衰老的標(biāo)志之一。我衣不解帶，盡心照顧他，對于我來說，他不止是我的丈夫，也意味著和平。

    他的幾個(gè)兒子們在背后嘲笑他是飛不起的老鷹，開始眷戀溫暖的窩和嬌嫩的花。還有人慫恿，再去漢人的地方殺戮、掠奪，是老單于帶著傷病的身體，拼著最后的余威，盡力壓下這些野心，我想這里面有他所說的，是為了愛惜匈奴男兒的生命，也有一些是為了我。

    最后的日子，他看著我熬得眼睛通紅，握著我的手跟我說，他從沒有這樣渴望年輕過，看到我的第一眼他就滿是遺憾，沒有在年少英俊、力能伏虎的時(shí)候與我相遇，多希望天神能讓他年輕20歲。

    他還用跟我的隨從學(xué)來的漢家語言，念了一句漢人的詩給我，“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蔽业难蹨I奪眶而出，老單于是個(gè)好人，他學(xué)會了漢家的中庸，也希望邊境安寧，為什么好人不長命呢？

    老單于手抬起來，顫巍巍地要撫摸我面頰，我看他虛弱到手都抬不起，一陣心酸，把他的手放在我臉上。他微笑著，也滿是遺憾地說，我的小花，你太嬌弱了，我若走了，還有誰能護(hù)住你。他臨終前把兒子們都叫過來，傳位給最能干的第四子忽維，并且特地吩咐，放我還鄉(xiāng)，不許任何兒子再娶我。

    是的，匈奴人的風(fēng)俗，父親死后，兒子可以接手除了生母之外的其他父親的女人。老單于臨終還惦記著我，我在他的床邊，握著他的手哭泣。

    辦完喪事，我本以為可以歸國，正在收拾東西的時(shí)候，忽維進(jìn)來了，他過來抱我，還說要娶我做閼氏，讓原先的閼氏做第二娘子。我驚訝又氣憤地把他趕出去。

    我本不能接受這樣的婚姻，先后嫁給父子二人，還是忽維這樣不守信用的混蛋。我寫信給大梁國主，我的弟弟。但是這信最終沒能到了弟弟的手上，邊關(guān)守將擅自做主扣下信件，還讓人模仿弟弟的筆跡，勸我為國分憂。當(dāng)時(shí)，我不知真假，就信了。

    于是，我又被迫嫁給老單于的兒子。新單于多的是女人，可卻總往我的帳子里跑，我懶得應(yīng)付他，把他往出趕，但是他氣過之后下次又厚著臉皮進(jìn)我的帳子。還跟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問我為什么對他老邁的父親尚且多情，到了他這年輕的單于這里，就什么情誼都沒了，還問我是不是傻子。

    但是他很快也就沒有精力糾纏我了，忽維單于登位不久，他的弟弟們就開始暗中跟他爭奪勢力，其中烏達(dá)是最厲害的一個(gè)。最后匈奴分裂了，分成了南匈奴和北匈奴，忽維重病而亡，死前還問我，下輩子愿不愿意與他好好過日子，我理他個(gè)鬼。

    他死后，他的兒子，也就是老單于的孫子，竟然也要娶我，他們是幾輩子沒見過公主嗎？還按著漢家習(xí)俗，送來紅嫁衣，要我穿上。

    我要瘋了！

    一個(gè)女子怎能嫁祖孫三代人，真是聞所未聞！

    我若開了這先河，漢家公主的名聲還要不要了。我實(shí)在不能再忍受羞恥，而且，比個(gè)人榮辱更重要的事，我必需送出情報(bào)，匈奴人野心勃勃，打算再次侵犯大梁，我要告訴弟弟。于是，我便帶著隨從連夜出逃，到了平頭關(guān)，我的隨從去扣關(guān)，說公主還鄉(xiāng)，讓他們趕快開門。

    哪知道，守將出來說公主和親，就不能再回故國，否則會引起兩國交兵。我親自說明原委，對方只是冷笑。我看著他眼熟，想了一陣，終于想起一件往事。

    當(dāng)年有一位李妃，因?yàn)橐馔鈶言猩鰫耗?，欲加害?dāng)時(shí)的太子弟弟，父皇查出真相，賜死李妃，當(dāng)然李妃肚子里的孩子也沒留下，李妃的家人也都受了處罰。而眼前這個(gè)人，可真像李妃。我試探地問一句，你知道李妃嗎。他說，當(dāng)然，那是他孿生姐姐，他十二歲被過繼出去，但是小時(shí)候的情分記得清清楚楚。

    這席話，讓我的心拔涼拔涼，守將回城，關(guān)閉城門，我們無處可去，隨從正在商量對策。這時(shí)，聽見城頭有人喊“安寧公主”，我正欲回頭，突然胸口一涼，一只箭從后背貫胸而出，我看見了箭尖，心說，我命休矣。

    隨從冒死救我，抱起我縱馬狂奔，說要去找大夫，讓我堅(jiān)持，但是我自己知道救不了了。我把隨身信件交給隨從，那染了血的信件里，講明了匈奴的野心，希望弟弟小心防范。

    最后一首詩，是我平生寫照：

    他鄉(xiāng)客居路漫漫，

    回首平生掩面慚。

    天家血脈身飄零，

    南望故國淚滿衫。

    這就是我的故事，請你穿越到我的世界里，為我改寫不一樣的人生。我的愿望很簡單，第一，不休夫，這樣既不用和親，也讓那姓李的不好過。第二，大梁國其他女子都不和親，不讓漢家女子再受我所經(jīng)歷的苦楚。第三，輔佐我的弟弟，護(hù)佑我大梁。拜托了。

    ——

    顧青聽完這些，正想說，公主姐姐，這后兩個(gè)任務(wù)，略難。還沒等開口，她就一陣頭昏，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shí)，就已經(jīng)成了安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