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沉的，賀家國和計夫順的臉也陰沉沉的，車出河塘村，上了沙石大路，二人誰都沒有一句話。計夫順真像得了場大病，半截身子滑落到車座下，雙膝抵著前面座位的靠背，瞇著眼打盹，賀家國則看著車窗外不斷后退的田野一陣陣發(fā)呆。

    過了好一陣子，賀家國才推了推計夫順：“老計，你別裝病了，我和你說話！”

    計夫順仍閉著眼，聲音有氣無力，像蚊子哼哼：“賀市長，你說，我聽著哩！”

    賀家國對河塘村的選舉結(jié)果好像也產(chǎn)生了一些疑慮，有些心虛氣短地說：“這個甘子玉真是算命先生么？起碼現(xiàn)在不是吧？算命先生會知道得這么多？連上網(wǎng)賣兔子賣南瓜的事都懂？我看這人主要的毛病還是夸夸其談，我們只要把握好了，估計也沒什么大問題。老計，你說呢？”

    計夫順**似的說：“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該付代價就付吧！”

    賀家國嘆了口氣：“老計，我和你說實話，要我投票，我也會投段繼承的票，段繼承實事求是?？珊犹链宓亩鄶?shù)村民民主選擇了甘子玉，我們就要尊重這種民主選擇的結(jié)果，是不是？”

    計夫順根本不理，再不像往常那樣，對賀家國恭敬有加了。計夫順雙眼閉著，成心假睡。

    賀家國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又推了計夫順一把：“哎，老計，你坐正了，今天，你反民主的本性來了個大暴露，我倒真想和你好好談?wù)劻?，請睜開你明亮的眼睛好不好？咱們交交心。”

    計夫順睜眼時，眼里竟蒙滿了淚光：“賀市長，真交心，我就和你說實話：在太平鎮(zhèn)做這個受罪書記的是我，不是你！你是忙人，是干大事的，難得仙女下凡到我們鎮(zhèn)上來一次，弄個算命先生做村主任，六百多號人以后吃不上飯怎么辦？你管飯嗎？”越說越氣，“連工資都拿不上，我他媽犯得著去反民主嗎？我是要對老百姓負(fù)責(zé)！沒這點責(zé)任心，我鎮(zhèn)黨委書記早不干了！”

    賀家國也動了感情：“老計，你的責(zé)任心我知道，你現(xiàn)在的心情我也理解，可我們總要從大處著眼嘛！咱們頭一次見面時我就說過，民主與法制是立國之本，我們今天所做的就是這種涉及到立國之本的工作，意義十分重大！你不要認(rèn)為我這是講大道理，這不是大道理。老計，你想想，你吃不民主的苦頭少了？前任鎮(zhèn)黨委書記花建設(shè)留下這么個爛攤子，搞得你們連飯都吃不上，被迫去吃超生罰款，問題出在哪里？根子就在不民主嘛！如果花建設(shè)的官職不是上面任命的，是下面老百姓民主選出來的，他敢對老百姓這么不負(fù)責(zé)任嗎？！”

    計夫順怔了一下，坐正了：“哎，這問題我還真沒想過。”

    賀家國說：“那你就去想想，今天是私人場合，我不妨和你把話說說透，我覺得解決中國的問題只能靠民主這個大藥方。由人民真正當(dāng)家做主，今天是村主任，以后鄉(xiāng)鎮(zhèn)長、縣市長甚至省長都能由老百姓真正民主選出來的，直接選舉，很多問題就好解決了。比如腐敗，你敢腐敗呀，你腐敗老百姓就請你滾蛋！比如買官，你買不到了嘛，官帽子拎在老百姓手里，老百姓選你你就是官，不選就不是，你的眼睛就得向下看了，得看老百姓高興不高興，不是看上級領(lǐng)導(dǎo)高興不高興！這么一來，領(lǐng)導(dǎo)干部的作風(fēng)也會有個根本轉(zhuǎn)變，當(dāng)官就是做公仆，那些想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做老爺?shù)娜?，恐怕就不會像綠頭蒼蠅一樣擠著去當(dāng)官了！”

    計夫順點點頭：“你這想法不錯，各級**官員都讓老百姓直接選舉！”

    賀家國樂了，拍拍計夫順的肩頭：“老計，想通了吧？”

    計夫順哼了一聲，馬上問：“我說賀市長，你這偉大的想法哪天才能實現(xiàn)？”

    賀家國激動了：“總有一天會實現(xiàn)，老計，你信不信？今天不是已經(jīng)開始了么？！”

    計夫順擺擺手：“行了，賀市長，你就革命浪漫主義的吧，我可不能靠這種浪漫過日子，我是現(xiàn)實主義者！”禁不住又發(fā)起了牢騷，“鎮(zhèn)上現(xiàn)在連一臺車都沒有了，我和劉鎮(zhèn)的車上個月又被債主扣了，農(nóng)中那幫老師的四袋面吃完后，前天又找上了門，我現(xiàn)在連做賊的心都有！”

    賀家國臉上的激動消失了不少：“連車都沒了？怪不得你要蹭我的車回城哩?！?br/>
    計夫順這才說：“賀市長，太平鎮(zhèn)是你抓的點，你的指示我們都執(zhí)行了，我們的困難你也得幫幫嘛！光給我們來浪漫主義，我們就沒奮斗精神了——起碼給弄點貸款吧，你過去也答應(yīng)過的?！?br/>
    賀家國說：“我倒真給你問過幾家，人家現(xiàn)在都要抵押擔(dān)保，你還有什么可抵押的？”

    計夫順一下子來了精神：“哎，賀市長，你也別太瞧不起我們，破船還有三斤釘呢！我們別的沒有，有地呀，鎮(zhèn)中心就有一塊八十八畝的建設(shè)用地，花建設(shè)在任時原準(zhǔn)備中外合資搞度假中心的，都立過項了，因為外資沒到位一直沒搞起來?，F(xiàn)在可以轉(zhuǎn)讓，也可以抵押。你賀市長幫我們牽個線，抵押給銀行，貸個五六百萬行不行？”

    賀家國嚇了一跳：“八十八畝地貸五六百萬？老計，你那地多少錢一畝？”

    計夫順挺認(rèn)真地說：“按當(dāng)時的價就高了，一畝二十萬，八十八畝就是一千七百六十萬，現(xiàn)在不太好說了，說高點十來萬一畝，說低點也得十萬一畝，貸個五六百萬不算多哩?！?br/>
    賀家國說：“別管你這塊地值多少錢，我最多能給你們貸個二三百萬?！毕肓讼耄钟行岩?，“怎么以前沒聽你說過有這塊地呀？在縣國土局辦過國有土地轉(zhuǎn)讓手續(xù)沒有？是不是你們鎮(zhèn)上占的黑地呀？市里馬上要清理呢！”

    計夫順說：“怎么是黑地？過去我是不想拿出來。我不一直抱有幻想嗎？老想爭取外資到位，現(xiàn)在現(xiàn)實了。國有土地手續(xù)早就辦了，國有土地使用權(quán)證就在劉鎮(zhèn)手上，你可以看嘛！”

    賀家國說：“那好，那好，就二三百萬吧，我讓市農(nóng)行的李行長找你，多了我真沒辦法！”

    計夫順?biāo)坪醪惶樵傅卣f：“那就三百萬吧，反正一搞現(xiàn)實主義你賀市長就沒氣魄！你是浪漫的巨人，現(xiàn)實的矮子，我算看透了！”

    因著這三百萬的關(guān)系，計夫順情緒有了好轉(zhuǎn)，渾身的病態(tài)消失了，往賀家國身邊靠了靠，又和賀家國套起了近乎，“賀市長，你革命的浪漫主義和革命的現(xiàn)實主義這一結(jié)合，我對你的浪漫主義也就多少有點興趣了，你接著說吧，民主也好，法制也好，我洗耳恭聽?！?br/>
    賀家國哭笑不得：“老計，你看看你這個人，勢利不勢利？不幫你弄錢，你連我的話都不想聽！過去還騙我，說聽我的講話就像聽黨課，露餡了吧？”

    這時，前面堵車了，賀家國便趁機給計夫順進行民主補課。計夫順卻老把話題往三百萬上扯，甚至還建議今天就去見市農(nóng)業(yè)銀行的李行長。賀家國根本不干，一再提醒計夫順端正態(tài)度。

    民主補課補了近半小時，車還是一動不動。賀家國和計夫順在車上都坐不住了，便到前面去看。一看才發(fā)現(xiàn)，好好的沙石路面上出現(xiàn)了一條寬約半米的溝，把來往的大車、小車堵了一串。溝旁的一棵柳樹下赫然豎起了一塊破木牌，上面歪歪倒倒寫了幾行大字：便民服務(wù)，此處出租過溝鐵板，大車每次每輛收費十元，小車每輛收費五元。帶頭收費的竟是郝老二，這渾蟲在太平鎮(zhèn)上不敢鬧了，又吃起了路！

    計夫順往近旁的一臺東風(fēng)卡車后一躲，掏出手機想給派出所張所長打電話，手機已打開了，無意中看到了身邊的賀家國，又把手機收了起來，指著正收錢的郝老二，皮笑肉不笑地說：“賀市長，看見了么？又是郝老二，你是不是去和郝老二談?wù)勑陌?？讓他別這么‘便民服務(wù)’了！”

    賀家國罵道：“太不像話了，簡直是車匪路霸，老計，你去收拾他！”

    計夫順連連擺手：“別，別，賀市長，這里不是太平鎮(zhèn)，不歸我管，再說，也得講法制！”

    賀家國說：“正因為講法制，這種人才得抓，你快打電話給派出所，讓他們來抓！”

    計夫順嘆了口氣，故意說：“算了吧，拘留幾天還得放，放出來他照干，我們不如交五塊錢讓他服務(wù)吧！”說著拍拍賀家國的肩頭，還問了句，“這五塊錢你回去能報銷么？”

    賀家國沖著計夫順眼一瞪：“老計，你將我的軍是不是？那三百萬貸款不想要了？”

    計夫順這才老實了，拉著賀家國往回走，邊走邊說：“賀市長，你別也像我這么勢利嘛，這事我可以管，不過得先向你市領(lǐng)導(dǎo)請示一下，你看這樣好不好？我馬上讓張所長開著警車帶入來，還是土法上馬，讓他們把挖斷的路全填起來，——當(dāng)然不止這一處了，太平鎮(zhèn)上坑坑洼洼的爛路還有不少，我正愁沒人修呢！”

    賀家國贊同道：“行，老計，就這么辦吧，好好懲罰他們一下，看他們以后還敢不敢！”

    計夫順這才給派出所張所長打了電話，二十分鐘后，賀家國的車快排到溝前時，張所長和他手下的十幾個公安人員突然出現(xiàn)在郝老二和那幫地痞面前。郝老二拔腿就逃，沒逃出幾步，就被幾個司機揪住了。其他五個光頭地痞也一個沒逃掉，全被公安人員銬了起來。

    戰(zhàn)斗結(jié)束后，計夫順才不急不忙地從賀家國的車?yán)镒吡顺鰜?，對張所長交代道：“郝老二這陣子皮又癢了，怎么給他搔癢你知道，我就不多說了。我的意見是：誰毀的路誰修，不但是這一處，咱們鎮(zhèn)上被他們毀壞的路也不少嘛，你就給我派人押著這幫渾蟲慢慢修路吧！”

    郝老二叫了起來：“計書記，鎮(zhèn)上的路真不是我挖的，在你眼皮底下我敢嗎？”

    計夫順根本不看郝老二，像沒聽到郝老二的辯解，繼續(xù)向張所長交代說：“派出所經(jīng)費也很緊張，就不要亂花錢了，修路工具請他們自己找，吃飯喝水請他們家里來人送，今天先填這條溝，從明天開始就修咱鎮(zhèn)上的路，從中興路修起，估計有一兩個月也就干完了?！?br/>
    張所長說：“咱鎮(zhèn)上的路況夠嗆，就郝老二這幾個人，恐怕得修三個月?！?br/>
    計夫順揮揮手：“三個月就三個月吧，反正你掌握好了?！?br/>
    說罷，一頭鉆進了賀家國的車?yán)铮屗緳C馬上開車。

    車開過鋪著鐵板的深溝，司機贊嘆說：“計書記，治這種地痞你可真有辦法！”

    計夫順忙把話說到了前面：“哎，這可不是我自作主張，是經(jīng)過賀市長批準(zhǔn)的！”

    賀家國笑道：“我讓郝老二他們?nèi)ユ?zhèn)上修一兩個月的路了？你可真會賴皮，也真會抓差！”

    計夫順也笑了：“窮地方總有些窮辦法！關(guān)鍵是要扎耳朵眼上轎，及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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