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緩緩地轉(zhuǎn)回身，往山下走去。蕭叔則走得慢,剛上來,兩個人撞在同一級石階。高文面色慌亂,扣住蕭叔則兩肩,急急迫蕭叔則轉(zhuǎn)身向山下。

    蕭叔則張唇剛要問,高文卻將食指放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蕭叔則扭頭**一眼,高文急得無聲跺腳——國公爺從動作到神情無不狼狽，仿佛自己才是那個被尷尬捉女干的人。

    蕭叔則閉眼又睜眼,整個動作很慢，猶如仙鶴徐徐收起雙翼，又展開。他拖著瘸腿下山,默然依允了高文。

    待到山下,兩人站定了，均回望山上，見徐卷霜和段秦山還沒有下來。蕭叔則這才說：“子文，下次再遇著這種情況，你記得推我上山，而不是下山?！?br/>
    高文不解：“這話怎么說？”

    “約好是來賞楓葉，豈可半途而廢，再怎么說也要上到峰頂，目及這一山染紅的曼妙景致?！笔捠鍎t笑道。

    高文心情糟糕，瞪了蕭叔則一眼：“你打趣我！”

    蕭叔則仍是臉上掛笑，但笑著笑著，就慢慢斂了容，聲音清晰道：“說真的，下次要再遇著，你不上山也不下山，就直直往他二人方向走，過去問個明白。就算真有點什么，該逃的也不是你?！?br/>
    “那種情況，我怎么能過去？！”高文高聲道，慢慢將手臂抬高數(shù)寸，按上劍柄：“但愿沒有下次了?！备呶氖种话磩酌耄醋约核砷_，兩拳揉胸口：“難受，悶得慌。”

    蕭叔則見高文神情憋屈，像個孩子，便趕緊安慰道：“你也不要想多，我觀夫人倒不像是那種人?！?br/>
    蕭叔則自陷入回憶：方才在山上，他跟高文雖然沒說話，但是動作較大，腳步聲轉(zhuǎn)身聲什么的也是有的，按著徐卷霜的性子，肯定回頭一望，可是徐卷霜卻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僵硬背對。她是被脅迫了么？還有段秦山……段秦山這個人做什么表情什么，虛虛實實，難以推測……

    蕭叔則覺得蹊蹺，輕輕嘆道：“五殿下……”

    說三個字，他趕緊收住，雖心中諸般猜測，但畢竟父親和兩位長兄皆支持段秦山，蕭氏一門早同五皇子系在了一根繩子上。蕭叔則淡然出世，仍有身不由己之時，他不得不慎言，沒有非議段秦山，只對高文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笔捠鍎t稍稍抬頭，平視高文：“子文，最近你同夫人，可是生了嫌隙？”

    “沒有啊?！备呶难凵耖W躲地否認(rèn)道：“挺好的啊?！?br/>
    蕭叔則笑了：“對癥方能下藥，切莫諱疾忌醫(yī)?！?br/>
    高文眼色更閃躲了，伸手捏捏自己耳朵：“嗯…”

    蕭叔則一襲灰衫立在楓樹前，好似飄繞紅葉的清風(fēng)，不論夏秋，總讓人感覺不寒不躁，溫度適宜。他抬臂按高文肩膀，相邀道：“先上車，慢慢說，今日我送你回府。”

    “我有馬?！备呶木芙^道。他向來騎馬，從不坐車坐轎，憋在小小的空間里他會透不過氣。還是騎馬好，仰俯天地，馳騁起來兩側(cè)生風(fēng)，豁然開闊。

    蕭叔則沒奈何，只得自己上了車，挑起車廂的窗簾。高文騎馬走在車旁，隔著數(shù)寸距離，將之前發(fā)生的某件事講給蕭叔則聽：他如何心心念念捧了御賜葡萄給徐卷霜，徐卷霜又怎樣二話不說就打翻，兩人旋即就吵起來……

    半響，蕭叔則的臂膀枕在窗楹上，嘆道：“難怪了，你知不知道‘紫金葡萄白玉圓’究竟是什么意思？”

    “還有深意？”高文吃驚地問：“你給我解釋解釋！”

    “咳、咳?！笔捠鍎t點不好意思，真讓他直白解釋起來，他也說不出口啊。

    一貫淡然的蕭叔則也局促起來，低頭含糊吟道：“一雙明月貼胸前，紫金葡萄白玉圓，夫婿調(diào)酥倚窗下，金莖幾點露珠懸?！?br/>
    高文聽了沒反應(yīng)過來，緩緩悠悠將這首詩低聲重吟了一遍。

    “咳、咳。”蕭叔則臉燙了，實在是應(yīng)對不下去了，手上松了簾子搭下來，將臉藏進車內(nèi)。

    高文反應(yīng)過來，沖著窗簾朗聲道：“有人在背后詆毀我？”高文本能地回頭，**穿數(shù)十里，狠狠瞪向柳枝山上他最厭惡的段秦山。

    “后頭沒人，都到城中央了?！笔捠鍎t沒奈何挑開簾子，替段秦山撇開關(guān)系：“你這脾氣素來得罪人，依我之見，這事未必是五殿下干的。還有……方才你一句帶過的柳王結(jié)親之事，同我說得再細(xì)點。”

    高文便將柳垂榮求娶王玉容的事重新詳細(xì)說了，他一時回憶涌起，雙唇似打開的閘門收不住，滔滔不絕，到后來說得激動了，連帶著將江邊段秦山無聲喊“阿霜”的事情都告訴了蕭叔則。

    蕭叔則聽完眉目不動：“這么多事，你均一直憋著，沒跟夫人交談過么？”

    “沒有?！?br/>
    “你辭去羽林郎的事也沒同她講？”

    “沒有。”

    高文干脆利落地連續(xù)答了兩個沒有。

    蕭叔則沉吟少頃，溫聲告訴高文：“子文，做事有重有輕，次序有先有后。以后切記，要先把重要的事情放在最先做，關(guān)鍵的話放在首要講。正事都說完了，再送那些紫葡萄青葡萄什么的，也不遲。”蕭叔則說到這，忽生了捉弄局促高文之心，腦袋探出窗外，笑道：“子文，近幾個月你一直向我吹噓，說自己得了高人指點，保管能博她開心，叫她一顆芳心全頃于你，最后……真是求仁得仁嗎？”

    “你別笑我！”高文瞪了蕭叔則一眼，心道：回府一定要好好教訓(xùn)下百尺，那百尺還騙說，依著百尺的指點，他跟徐卷霜的關(guān)系可以一日千里，一瀉千丈……

    高文恨得牙癢癢，就這么磨著牙面問蕭叔則：“叔則，那以后你給我指點指點？”

    蕭叔則并沒有立刻答應(yīng)，他將腦袋收回窗內(nèi)，倚著車壁沉思許久，才望向車外高文：“悅女之事，我亦不經(jīng)驗。但是我給你出些主意，你依我之計，逐條行事，興許能將嫌隙解了……”

    蕭叔則便手挑車簾，交待高文該如何何做……諸般指點，細(xì)細(xì)全向高文講清楚。講到三分之二處，蕭叔則突然停了聲音。

    高文問：“叔則，怎么了？”

    蕭叔則目望遠(yuǎn)方某處，淡淡道：“子文，你看?！?br/>
    高文循著蕭叔則目光所指望過去，見是好彩酒樓?，F(xiàn)在這個時刻不是吃飯的點，酒樓門前進出的人丁稀少，很容易就瞧見一身赤色錦袍的裴峨。裴峨旁邊還跟著個人，一同往好彩酒樓里去。

    高文自從辭去羽林郎后，就沒同裴峨來往了，這會見著裴峨便也不愿意多話。誰料蕭叔則卻追問他：“子文，看見了什么？”

    高文只得說：“玉山跟人進酒樓啊?！备呶木锞镒欤骸昂貌示茦且郧斑€行的，最近也變成個連連禍?zhǔn)碌牡胤??！?br/>
    蕭叔則思及裴峨和進樓那人皆是燕黨，便無顧忌，臉上浮著煙霧道：“那人是王遠(yuǎn)達。”

    高文第一個反應(yīng)：王遠(yuǎn)達是誰？不認(rèn)識！他又不關(guān)心陌路人！

    下一刻，高文回過神來：王遠(yuǎn)達姓王……漸漸地這個名字就清晰起來，以前卻也聽過幾次，好像是徐卷霜的伯父啊。

    “晚上你將這事也同夫人說了吧。”蕭叔則慢騰騰地說，話語好似溫吞的流水，讓人無法回絕。更何況高文方才聽蕭叔則一番指點，早已將蕭叔則視為神人，果斷點頭答應(yīng)：“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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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徐卷霜正要就寢。她今天睡得晚，這會子過了酉時，不得不睡了，腦子里卻依舊沒有任何睡意。

    許是……白天里在柳枝山發(fā)生的那事，攪亂了她的心吧！

    白天，徐卷霜本是隔著有分寸的距離，站在那里同段秦山說話，卻被他冷不丁拉進懷里。之后，她聽見附近有動靜，分明就是人的腳步聲，細(xì)聽起來還像是不止一人，徐卷霜當(dāng)即就要回頭看，卻發(fā)現(xiàn)被段秦山按住腦袋，動彈不得，她想開口說話，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張著嘴，喉管里也發(fā)不出聲了。

    手被抓著，身子被制著，腦袋被按著，喉嚨說不出話，徐卷霜不得不踩了段秦山一腳，他才放開她。

    段秦山再一抬手，輕輕解開徐卷霜的啞穴。

    徐卷霜再回頭望，附近只她、段秦山和琵琶三人，山路上再無旁人。徐卷霜問琵琶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響，看到什么其他人，琵琶皆搖頭道：沒有，小姐幻聽幻覺了。

    徐卷霜嘆一口氣，心道可能真是自己恍惚了。她又昂起頭伸直了脖子，怒斥段秦山的輕薄。

    段秦山卻解釋道：“阿霜，我只是情難自禁，只想安安靜靜擁你在懷中。哪怕只一時一刻，也能盡抒我對你綿綿難宣的刻骨情。我若、我若真有意輕薄你，你要發(fā)聲，根本不用點啞穴，只須一嘴親上去便封住了。”

    徐卷霜一聽這話，滿面通紅，沒再繼續(xù)跟段秦山爭辯，只冷冷告訴他再也不見，就帶著琵琶下山回府去了。

    出來一趟，卻連正經(jīng)事祭父也沒辦成，很是糟心。

    “小姐，我們出去了。”廣帶和琵琶服侍完徐卷霜，便要離開屋子。徐卷霜點頭應(yīng)好，卻忍不住暗中跟琵琶對視了一眼——從山上回來的路上，她叮囑了琵琶，今日發(fā)生的諸種事情，千萬不要跟旁人透露。

    尤其是高文。

    “國公爺，你怎么在這里！”廣帶先出的門，接著就聽見一聲飽含驚喜的脆喊。廣帶故意說得很大聲，好讓房內(nèi)的徐卷霜聽到。琵琶臉一暗，退了出去。接著，徐卷霜就瞧見高文站在門口，穿一件鵝黃單衣，恍恍與跳動的火苗成一色。

    “這么晚了，國公爺過來……是有什么急事么？”徐卷霜本來都坐在床頭了，立馬又站起來問，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心中暗幸：還好衣衫還未解……

    高文雙手背在身后，悄悄將右拳里攥著的紙條緊緊捏了一捏，又再捏一下。

    蕭叔則給他交待得太多，條條逐次下來，他怕記不住順序或是遺漏了，便命蕭叔則給他列了個單子。方才高文站在院子里，在踏進徐卷霜房門之前最后一次溫習(xí)，誰知廣帶這個冒失丫鬟，大喊一聲。導(dǎo)致……他還沒來得及溫習(xí)完。

    雖然最后幾條沒看，但是單子上的第一條白紙黑字，高文還是記得住的。

    高文便前邁三步，不僅踏進門來，更靠近徐卷霜身前：“我有事……想向你問個明白?！?br/>
    高文謹(jǐn)記蕭叔則單上教導(dǎo)：語氣要溫和，表情要淡然，話語中間要頓一頓，更顯溫吞。

    “什么事？”徐卷霜笑問。

    “先睡吧，睡了再說。”高文平靜、沉重且認(rèn)真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通知大家一下，這周的更新都放到晚上了。因為我這周末就結(jié)束出差回去了，最后有些收尾工作，白天不一定能碰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