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紹義帶著阿麥過來，兩人一起從馬上滾落下來，親衛(wèi)忙把兩人扶到商易之面前。商易之看到阿麥眼中一喜，可隨即就又布滿了陰霾，沉著臉，微瞇著眼睛打量阿麥，冷聲說道：“讓你去傳信，誰讓你去逞英雄了？”

    阿麥說不出話來，只是拖著腿趴在地上，眼前的景物已經(jīng)有些發(fā)虛了，商易之的聲音也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過來的，聽著有些模糊。

    徐靜有些不忍心，八字眉動了動，勸商易之道：“將軍，阿麥?zhǔn)а嗔耍€是先讓軍醫(yī)給阿麥包扎了傷口再細(xì)問吧?！?br/>
    商易之看著阿麥冷哼一聲，不再說話。張生見狀忙和唐紹義一起架了阿麥，去尋后面的軍醫(yī)。軍醫(yī)見阿麥渾身是血，一時也不知道她哪里受了傷，忙讓唐紹義去把她的衣服脫下。阿麥雖有些暈，可心智卻還明白著，伸手?jǐn)r了唐紹義，強(qiáng)撐著說道：“別處沒有，只有腿上?！?br/>
    說著便自己去撕傷腿上的褲子，無奈手上一點力氣都沒有，顫抖得連布都抓不住。唐紹義把阿麥的手拿開，雙手扯了她的褲腿，用力一扯，一條褲腿便從大腿根上撕了下來。

    阿麥的腿修長而結(jié)實，汗毛幾不可見，顯得皮膚細(xì)膩光滑，不像是男人該有的。唐紹義不知為何面色一紅，不敢再看阿麥的大腿，只是把視線投在了她的傷口之上。

    箭插得很深，幾近入骨，剛才在馬上和那個北漠騎兵對沖的時候又被撞了下，傷口被撕得更大，一片猙獰。軍醫(yī)用小刀把傷口闊開一些，把箭頭取了出來，糊上了金創(chuàng)藥，這才把傷口包扎了起來。

    疼啊，撕心裂肺地疼，想大聲地哭喊，想放聲大哭，阿麥的嘴幾次張合，卻終究沒有喊出聲來，到最后還是緊緊地閉上了嘴。

    張生從水袋里倒出些水，想替阿麥擦一擦臉上的血污。阿麥的手抖著，伸出手捧了水，一把把地洗臉，然后才抬起頭來，看著唐紹義，用已經(jīng)變了音調(diào)的嗓子說道：“我很累，想睡一會兒，大哥去幫我問問徐先生，能不能借他的騾車用用？”

    唐紹義擔(dān)憂地瞥了她一眼，讓人去問了徐靜，然后便想把阿麥抱到騾車上去。誰想阿麥卻伸手拒絕了，勉強(qiáng)地笑了笑，用一條腿站了起來，扶了他的胳膊說道：“不用，大哥扶我過去就行?！?br/>
    直到躺入騾車之內(nèi)，阿麥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放任自己的意識向深暗處沉去，在意識消失的那一刻，她竟覺得原來能暈過去竟是這樣的幸福。

    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黑透了，外面有火把晃動，騾車的門簾被人掀了起來。阿麥意識還沒有清醒過來，本能地?fù)纹鹕仙硗饪慈ィ娨粋€人影正站在車前，沉默地看著自己。

    是商易之，他的背后有著火光，把他的身影投過來，卻遮住了他的五官，讓人看不太真切，只覺得他是在看著阿麥，像是已經(jīng)看了很久。

    阿麥的胳膊虛軟無力，撐不了片刻便又倒了下去，后腦砰的一聲砸在車廂地板上，有些疼，卻讓她的神志清醒了過來。商易之，商易之在看她！他在看什么？阿麥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去抓自己的衣領(lǐng)，上衣完好無損。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又扶著車廂坐起來，小心地看著商易之，說道：“將軍，阿麥腿上有傷，沒法給您行禮了?！?br/>
    商易之還是冷著臉打量阿麥，阿麥提心吊膽地等了好半天才聽到他冷哼一聲說道：“披頭散發(fā)的，像什么樣子！”說完便摔下了車簾，轉(zhuǎn)身而去。

    阿麥呆住，伸出手摸了摸頭發(fā)，原本束在頭頂?shù)陌l(fā)髻早已散了，頭發(fā)上還糊著血漬，一縷一縷地、胡亂地散落下來，發(fā)梢已經(jīng)過肩。她心里一慌，因為怕被人看出破綻，她一直不敢留長發(fā)，幾年前甚至還剃過一次光頭。漢堡戰(zhàn)亂之后，她雖沒再剪過頭發(fā)，可卻從沒在人前放下過頭發(fā)。也不知道頭發(fā)是什么時候散的了，只記得上騾車前還是束著頭發(fā)的。阿麥在車廂里胡亂地翻了翻，果然找見了束發(fā)的那根發(fā)帶，慌忙把頭發(fā)又重新束了起來。

    車簾又被人突然撩開，露出的卻是徐靜的那張干瘦的臉，他瞇縫著小眼睛打量了下阿麥，然后嘿嘿地笑了，說道：“阿麥啊阿麥，我早就說讓你跟我一起坐騾車，你偏偏還不肯，這回怎么樣？還是上了我的騾車了吧？”

    說罷徐靜便挑著車簾往車上爬，嘴里叫道：“讓一讓，把你那腿搬一搬，給老夫騰個地方出來。”

    阿麥聞言忙用手搬著傷腿往一邊移了移，給徐靜騰出大片的地方來，倚著車廂壁坐了。

    沒想到徐靜卻突然停住了，聳著鼻子嗅了嗅，面色變得十分古怪，然后便撅著屁股退了出去，捏著鼻子叫道：“阿麥，你可真是要熏死老夫了，趕緊的，快點把你的腦袋洗洗，身上的衣服也都給我扔了！”

    阿麥一愣，自己抬了抬胳膊嗅了嗅氣味，然后又聽見徐靜在車外對親兵喊：“快點給她弄盆水來洗洗頭發(fā)，還有，車褥子也不要了，一塊給撤出來好了！”

    那個親兵應(yīng)聲去了，過了一會兒便端了一盆水來到車前，向徐靜說道：“先生，軍需官那里也沒有帶褥子出來，商將軍知道了，把自己的披風(fēng)解下來給我了，說先給先生當(dāng)褥子用著，等遇到了村子再去給先生尋?！?br/>
    “哦，”徐靜也不客氣，接過披風(fēng)抖了抖，見很是厚實的樣子，便點了點頭，沖著車?yán)锖暗溃鞍Ⅺ?，趕緊爬出來，先把頭洗了?！?br/>
    話音剛落，阿麥已經(jīng)從車?yán)锾匠鲱^來，用雙手搬著受傷的那條腿往外放。那親兵見狀忙端著水盆上前，說道：“麥大哥，你別下來了，我給你端著水盆，你低下頭洗洗就行了?！?br/>
    阿麥沖他笑了笑，轉(zhuǎn)頭看徐靜正盯著自己，也沒說話，只是把上身被血浸透的軟甲脫了下來扔在了地上，又伸手去脫外面的衣服，見里面的夾衣也星星點點地沾了些血跡，阿麥的眉頭皺了皺，稍猶豫了下便去動手解衣扣。那親兵見了，有些為難地說道：“誰也沒帶多余的衣服，這夾衣就別換了，麥大哥先將就一下吧?！?br/>
    阿麥的手停了下，抬頭詢問徐靜：“先生，這怎么辦？要不您就先把將軍那披風(fēng)借給我用，我好歹裹裹，怎么也不好在先生面前光著屁股吧?！?br/>
    那親兵聞言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卻見阿麥和徐靜都沒笑，也沒明白這是怎么回事，趕緊又憋住了，低著頭不敢出聲。

    徐靜的視線從阿麥的臉上轉(zhuǎn)了一圈，便有些不耐煩地說道：“算了，算了，把外面的臟衣服先扔了就行了?！?br/>
    阿麥低下頭隱約動了動嘴角，不慌不忙地把夾衣的領(lǐng)口系好，就把頭扎入了那親兵端的水盆中，這才解開了束發(fā)的發(fā)帶。現(xiàn)在已經(jīng)入冬，天氣早已冷了，阿麥的頭皮剛一入水便激得她打了個冷戰(zhàn)。面前的親兵充滿歉意地說道：“真是對不住，這會兒實在找不到熱水?！?br/>
    “沒事。”阿麥低著頭說道，用手把頭發(fā)搓了搓，草草地洗了洗上面的血污，便趕緊抬起了頭，擰了擰頭發(fā)上的水，胡亂地用發(fā)帶把頭發(fā)扎了起來，然后抖著身體看向旁邊的徐靜。

    徐靜小眼睛瞇了瞇，擺了擺手說道：“行了，趕緊進(jìn)去吧，瞧凍得跟落水雞似的?！闭f完又不知從哪里扯了塊手巾扔給阿麥，“把你那頭發(fā)擦擦，先讓人把褥子換了再說。”

    阿麥接過手巾隨手蓋在了頭頂，遮住了臉慢慢地擦頭上的濕發(fā)，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把手巾扯下來，沖著徐靜笑道：“先生，您好歹去給我找條褲子來，我這一條腿的褲子也要不得了，不然我可真在您面前失禮了?！?br/>
    徐靜的胡子抖了抖，沒好氣地說道：“黑燈瞎火的，老夫上哪兒給你找褲子去？你將就一下吧?！闭f著便從阿麥的旁邊爬上了車，又催促阿麥道，“趕緊，這就要走了，你快點進(jìn)來。”

    阿麥一愣，不過還是很聽話地爬進(jìn)了車廂。車廂里亮了一盞小燈，徐靜已經(jīng)把商易之的披風(fēng)當(dāng)做褥子鋪在了車廂里，正坐在上面靠著車廂壁閉目養(yǎng)神。阿麥又忍著痛把傷腿放好，露出光溜的一條腿，就隨意地坐在那里，問徐靜：“先生，我們這是去哪里？戰(zhàn)場這就打掃完了嗎？”

    徐靜睜開眼隨意地瞥了阿麥一眼又閉上了眼，不陰不陽地說道：“去哪里？我們自然是要回豫州，陳起領(lǐng)著敗兵退回了靖陽，怎么著？你還敢追到靖陽去？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戰(zhàn)場早就收拾完了?！?br/>
    阿麥聽他這樣說后便有些沉默，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么。原來她這一倒下去竟然是昏睡了一天一夜，這回醒來已經(jīng)是隔日的晚上，商易之不但打掃完了戰(zhàn)場，還在烏蘭山脈的山坡上為戰(zhàn)死在這里的南夏將士立了個碑。

    徐靜見阿麥沉默下來，忍不住又睜開眼有些好奇地問道：“阿麥，你昨天為什么要往北漠主帥那里沖殺？你想干什么？”

    阿麥聞言稍怔，隨即便笑道：“先生這話問得奇怪，阿麥自然是想去擒殺韃子的主帥陳起了。”

    徐靜捋著胡子不語，一雙小眼睛里冒出點點的精光，直盯得阿麥都有些心顫，這才移開了目光，淡淡地“哦”了一聲。

    阿麥一看他這樣，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訕訕笑道：“就知道騙不過先生，我實說了吧！先生還不知道我的膽子，自然是繞著刀槍走，將軍讓我去送信，我走到半路見唐校尉那里已經(jīng)提前行動了，便想趕緊回來。誰知剛掉轉(zhuǎn)了馬頭，就不知從哪里射過來支箭，驚了我的馬，帶著我就沖向韃子的帥旗過去了，我也沒法子，又不敢跳下來，當(dāng)時嚇得差點尿了褲子，后來有韃子攔我，殺急了眼也就忘了害怕了?！?br/>
    徐靜也不說話，阿麥也不知他是否相信自己的說辭，不過現(xiàn)在已是騎虎難下，只得干笑了兩聲，不好意思地說：“先生，這事您能不能別告訴別人，別人要是知道根由了，豈不是要笑話死我？不管怎么說，好歹我也殺了幾個韃子，也受了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了吧？”

    徐靜嘿嘿干笑兩聲，不置可否，又倚回車廂上閉目養(yǎng)神。

    夜間行路并不方便，幸好南夏軍隊也只是想離開這野狼溝，找個避風(fēng)的地方宿營，所以往南走了沒多遠(yuǎn)便停了下來，找了個不易被騎兵偷襲的地方宿營休息。這也是徐靜的主意，被北漠騎兵夜襲大營的事情出過一次就夠了，雖然陳起已經(jīng)兵敗北退，但是也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

    這一路上徐靜都沒有說話，阿麥也不敢出聲，只是閉著眼睛打盹。十一月份的野外，夜間的溫度已經(jīng)很低，她身上又只穿了件夾衣，褲腿更是只剩下了一條，雖說在車廂里避了些寒風(fēng)，可是阿麥已經(jīng)凍得夠嗆，尤其是那條傷腿，幾乎已經(jīng)麻木了。等車停下了，徐靜照例是爬出車外活動一下腿腳，只留阿麥一人在車上，她連忙把商易之的披風(fēng)抽了出來裹在了身上。

    過了一會兒，車廂一沉，有人撩開車簾上了車，阿麥還以為是徐靜回來了，嚇得她連忙把披風(fēng)又鋪在了車上，誰知抬頭一看卻是唐紹義。

    “好點了嗎？”唐紹義問道。

    阿麥點了點頭，突然拖著那條傷腿掙扎著從車?yán)锕蚱饋恚o唐紹義磕了一個頭，“阿麥謝大哥救命之恩。”

    唐紹義嚇得一愣，趕緊把阿麥扶了起來，氣道：“阿麥，我們兄弟之間還要說這個嗎？”

    阿麥笑了笑，重新在車?yán)镒?，卻不小心碰到了傷腿，幸好已經(jīng)凍得有些麻了，倒不是很疼。唐紹義卻發(fā)覺不對勁，借著昏暗的燈光一打量阿麥，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說道：“怎么穿得這么薄？你的軍服呢？”

    阿麥低了低頭，輕聲說道：“都被血弄臟了，扔了?！?br/>
    “胡鬧！”唐紹義罵道，忙把披風(fēng)脫了下來給阿麥蓋上，訓(xùn)道，“打仗能不沾血嗎？都跟你似的，干脆大家都光著屁股回去好了！”

    阿麥撲哧一笑，把披風(fēng)又還給唐紹義，說道：“大哥，我在車?yán)锬?，沒多冷，還是給你吧，夜里外面冷?！?br/>
    她的那條傷腿又露了出來，唐紹義忙移開了視線，說道：“你的傷口要保溫，我沒事?！?br/>
    阿麥看著唐紹義有些微紅的面孔，沉默了下突然問道：“大哥，我長得是不是真的跟個娘們兒一樣？”

    唐紹義被她問得一驚，像是被人突然揭穿了心事，面紅耳赤地看著她。

    阿麥咬了咬下唇，接著說道：“我在營里的時候就是因為這個受欺負(fù)，他們都說我女氣。身材瘦弱也就罷了，可偏偏還長了張這樣的臉，連根毛都不長。有下作的人還逼我脫了給他們看，說要看看我到底長沒長男人的玩意兒……”

    說著說著，阿麥的聲音便有些顫抖，像是那些事情曾真實地發(fā)生在她的身上一般。她不怕做戲，因為在前面的幾年，這就是她賴以生存的本事，所以這些話說出來都無比真切，仿佛字字都帶著辛酸的血淚。

    唐紹義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再漸漸轉(zhuǎn)青，“別說了！阿麥?！彼鲎“Ⅺ溛⑽㈩澏兜募绨颍胩煺f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地抿著唇臉色鐵青地看著阿麥。

    “大哥！”阿麥紅著眼圈看了看唐紹義，然后移開了眼神，用力吞咽了下吐沫，澀著嗓子說道，“我真恨我自己為什么要長成這個樣子，有時候都想干脆把臉劃花了算了，省得再因為這個受人欺辱。再說我以后怎么娶媳婦啊，人家姑娘準(zhǔn)得嫌棄我長得女氣，不夠男人。還有，大哥，”阿麥又突然抬頭看唐紹義，一臉緊張地問道，“我都十九了，一根胡子都沒有，如果我要是一直不長胡子怎么辦，那豈不是跟宮里的太監(jiān)一樣了？”

    聽她這樣說，唐紹義的臉色緩和了下來，用拳捶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道：“傻小子，沒事胡想些什么，這就想媳婦了？你才多大！等以后再長幾歲，身體養(yǎng)得壯了，誰還敢說你女氣？就你這樣的相貌，而且個子也不矮，以后再長點肉，那可是名副其實的英俊威武了，說媒的能踩破家里的門檻。放心吧，傻小子，媳婦是一定能說上的！”

    阿麥不好意思地笑笑，問：“真的？”

    唐紹義也笑了，不過卻沒回答，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阿麥的肩膀，“行了，好好養(yǎng)傷吧，我得走了?！碧平B義把他的披風(fēng)往阿麥身上一扔，便跳下了車，走了兩步又轉(zhuǎn)回來挑起車簾說道，“你再等等，我想法去給你找條褲子來，別老光著腿對著徐先生了?！?br/>
    阿麥輕笑著點頭，唐紹義也不由得跟著挑了挑嘴角，看著阿麥的笑容有些出神，然后猛地回過神來，撂下車簾扭頭便走，直到離車遠(yuǎn)了才停下來。唐紹義站在那里怔了怔，突然就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清脆，夜色中傳出去很遠(yuǎn)，嚇得自己也是一驚，四處掃看了一下并沒人注意，這才低低咒罵了兩句，大步地向自己營中走去。

    夜色之中，巡營的軍官和士兵們舉著火把在營帳之間穿行，像是一條游龍悄寂無聲地在軍營里盤旋，只偶爾發(fā)出一兩聲金屬盔甲的摩擦聲。

    徐靜往常下車活動手腳的時候，大多都是在騾車的周圍隨意地伸伸胳膊動動腿，可今天他活動的范圍卻有些廣，他先是轉(zhuǎn)悠到了商易之的營帳，見商易之沒在營中，他也沒問，只是隨意地問了門口的侍衛(wèi)一句張生哪里去了，便有人告訴他說張生陪著將軍巡營去了。徐靜點了點頭，又背著手往回溜達(dá)，那侍衛(wèi)見他連火把都沒舉，便很殷勤地要去給他點個火把。徐靜搖了搖頭拒絕了，高深莫測地晃出一根指頭指了指天上。那侍衛(wèi)有些糊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夜空，然后一臉不解地看著徐靜。

    徐靜咧著嘴角笑了笑，捋著胡子搖了搖頭，也沒搭理那侍衛(wèi)，轉(zhuǎn)身晃晃悠悠地走了。他也沒回騾車那里，往山前走了沒多遠(yuǎn)，果然見商易之就帶著張生一人從前面過來了。

    “先生？你怎么來了這邊？”商易之有些奇怪，他轉(zhuǎn)完大營之后又去看了山前的哨卡，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徐靜，更想不到徐靜不在騾車?yán)镄菹ⅲ蟀胍沟赝@邊來干什么。

    徐靜瞥了眼在一邊給商易之舉火把的張生，抿了抿嘴，笑道：“夜里無眠，出來看看月色，不知將軍可有興致一同賞月？”

    今天只是初五，天上月亮的形狀可想而知，再加上這荒郊野外的，又是初冬，萬物蕭條，即便是月圓之時也沒什么賞頭，更何況這剛露個牙的新月呢？

    不過，既是賞月，那自然就用不著火把了。

    商易之目光閃動，笑了笑，揮手遣退了張生，對徐靜笑道：“既然先生相邀，那易之就只能相陪了。不知先生想去哪里賞月的好？”

    徐靜四處看了下，指著軍營后面的山坡說道：“那里可好？”

    商易之點頭，兩人找了處平緩的山坡慢慢向上行。今夜雖無明月，可天上的群星卻是燦爛，星光閃閃，襯得山間的夜空都不再是沉重的黑色，而是濃郁的深藍(lán)，像一塊上好的絲絨，掛在天幕之間，映出淡淡的光華，彌漫下來，給群山之間也蒙上了細(xì)密的紗，望過去影影綽綽，朦朧中透露著清晰。

    張生舉著火把遠(yuǎn)遠(yuǎn)地綴在后面，商易之負(fù)著手慢慢走著，神態(tài)悠閑而泰然，根本不問徐靜為何要邀他來賞月。山雖不陡，可夜間行來并不輕松，徐靜不比商易之，才只到半山腰便有些氣喘了。商易之停了下來，笑著看向徐靜。徐靜用手撐了膝蓋，搖了搖頭，嘆道：“不行了，老了，老了。”

    商易之沒有去安慰他，只是找了處平緩的地方，從四周拔了些干草鋪在地上，坐下了才抬頭對徐靜笑道：“先生來這里坐一下吧，賞月也不見得非得到山頂不可，我看這處山坡正好?！?br/>
    徐靜笑了笑，走到他身邊坐下。兩人看著夜空一時無語，好一會兒徐靜才突然笑道：“我知道將軍在想些什么。”

    轉(zhuǎn)頭見商易之略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徐靜捋著胡子瞇了瞇眼睛，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將軍在想，這樣迷人的夜景，旁邊要是個美貌女子相伴該有多好，那才真可謂是俠骨對柔情了呢！為什么坐著的是個糟老頭子呢？可惜，可惜了啊！”

    商易之怔了怔，愣愣地看了徐靜片刻，突然間嗤笑出聲，然后笑聲越來越大，后來竟然止不住笑倒在地上。他仰面躺在山坡之上，大笑道：“知我者，先生也。”

    徐靜卻不笑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商易之。

    商易之的笑聲也漸漸停了下來，眼睛看著夜空，突然問道：“先生怎么看？”

    “看什么？”徐靜故意問道。

    商易之扯著嘴角笑笑，輕聲問：“先生是為了什么來找我呢？”

    “將軍心中有疑問，徐靜心里也有疑問?！毙祆o答道。

    商易之問：“我心中什么疑問？”

    徐靜答道：“雙兔傍地走，安能辨雌雄。”

    商易之對徐靜的回答不置可否，接著又問：“那先生心中的疑問是什么？”

    “不知將軍如何對待自己的疑問?！?br/>
    商易之沉默了片刻，淡淡說道：“是雌是雄與我何干？”

    徐靜笑道：“將軍既然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商易之轉(zhuǎn)過頭看徐靜，輕松笑道：“雖這樣說，不過還是有些好奇心的，畢竟雄的長得跟雌的相像有些怪異，先生怎么看？”

    徐靜垂了垂眼簾，說道：“能從狼窩里出來的，不管它長成什么樣子，都只可能是個雄的了，要是雌的，怎么還能活到現(xiàn)在?！?br/>
    商易之沒說話，只是輕輕頷首。

    徐靜又笑道：“將軍應(yīng)該好好馴養(yǎng)一下這只兔子，我看只要喂得好了，有朝一日它定會長成為一頭猛虎。”

    商易之和徐靜兩人對望一眼，相視大笑。這爽朗的笑聲驚動了不遠(yuǎn)處那些夜間勞作的小動物，它們放下了爪中的草籽，齊齊地看向這邊。就連遠(yuǎn)處的舉著火把的張生聽到笑聲都不禁有些疑惑，不知自家將軍和徐先生在談?wù)撔┦裁矗鼓苄Φ萌绱碎_懷。

    第二日清晨拔營之前，唐紹義竟然真的讓人給阿麥送來了一條夾褲，居然還是南夏軍中樣式。阿麥驚喜萬分地翻看著手中的褲子，雖不像是新的，可質(zhì)地卻很是不錯，她比了比，有些長，不過這不是問題，只要挽起一圈來就好了。

    徐靜從外面洗了臉回來，瞥了一眼阿麥?zhǔn)种械难澴樱瑔枺骸罢l給的？”

    阿麥高興地說道：“是唐大哥讓送過來的，這下好了，總算不用穿一條腿的褲子了。”

    “唐紹義？”徐靜挑著眉毛問。

    阿麥點了點頭，先把褲子放在一邊，打算等軍醫(yī)來給她的傷口換過藥之后再穿上這條褲子。徐靜撇著嘴笑笑，譏諷地說道：“你們關(guān)系倒好，都成了穿一條褲子的交情了?！?br/>
    阿麥一怔，不解地看著徐靜。徐靜眨了眨小眼睛解釋道：“軍中物資匱乏，普通士兵的軍裝只配了夾褲，只有校尉以上的軍官才在夾褲外面又多了一層單褲，一是為了保暖，二是為了美觀。這次出征，軍中不許士兵帶一點多余的東西，所以每個士兵也就是穿了一身軍裝。這附近幾十里內(nèi)并無村莊，而這又是軍中式樣，你說你這條夾褲是哪里來的？十有八九是唐紹義把他里面的夾褲給你脫下來了。你要是不信，就去翻翻他的褲腳，定是只剩下了一條單褲?！?br/>
    現(xiàn)在已是初冬，野外行軍，又是馬上，只穿一條單褲可想而知，更何況唐紹義連披風(fēng)都留給了她，被冷風(fēng)一吹滋味定不好受。阿麥一時沉默，思量了一下便叫人把披風(fēng)給唐紹義送了回去，捎話給他說車中用不著披風(fēng)，還是給他用吧。

    軍醫(yī)過來給阿麥換藥，解開繃帶后發(fā)現(xiàn)她的傷口竟然愈合很快。這樣的外傷，沒有發(fā)燒已經(jīng)是幸運的了，誰也想不到只短短兩天的時間，竟然都要結(jié)痂。軍醫(yī)看阿麥的眼神都滿是驚奇，跟看怪物似的，說如果照這個速度，再有幾天阿麥的行動就不成問題了。

    阿麥又驚又喜，徐靜卻很是平淡，瞥向阿麥的眼神帶了些深意。

    大軍回去時的速度比來時慢了幾倍，幸好有繳獲的北漠的糧草，所以雖沒有什么送糧隊前來，可大軍吃喝并不成問題。阿麥在徐靜車中養(yǎng)了幾天，腿傷已經(jīng)好了大半，坐車途中倒也不甚枯燥，徐靜雖然難伺候，可對她卻著實不錯，她問了些軍事上的問題，他都一一解答了。

    可到后面徐靜卻有些不耐煩起來，阿麥覺得他像是在等待著什么，心情有些焦躁。

    又過了兩日，阿麥的腿傷已是大好，便不愿再和徐靜坐車。她的戰(zhàn)馬早已死在野狼溝，軍中更是沒有多余的馬給她，如果下車就只能和士兵一起步行了。徐靜這兩天心情明顯不好，聽阿麥說要下車，翻了翻白眼，不陰不陽地說道：“阿麥，你可要想清楚了，好好的騾車不坐，非要去練腿？小心傷口迸裂了，你就美了?！?br/>
    他已經(jīng)很久沒做過翻白眼這樣的動作了，如今做來，阿麥竟感到有些親切，仿佛回到了兩人同去青州的路上，那個時候徐靜總是愛沖她翻白眼，用這種不陰不陽的語調(diào)和她說話。

    阿麥笑了笑，突然伸手拍了拍徐靜的肩膀，不顧他的驚愕，跳下車去。她決定先去商易之那里報到，畢竟她還算他的親衛(wèi)，現(xiàn)在傷好了，自然應(yīng)該先去主帥那里說一聲?，F(xiàn)在已過晌午，大軍已經(jīng)停了下來，各營的軍士正在搭灶造飯，阿麥一路走過去，遇見的士兵均是很恭敬地站起身來向她行禮。阿麥心中詫異，也不好去問人家為什么向她行禮，只得壓下心中的疑問，面色平靜地一一點頭回禮。

    張生正領(lǐng)著兩個親衛(wèi)在燒火做飯，見阿麥過來很是高興，把手里的柴火往旁邊的親衛(wèi)懷里一丟，湊了上來打招呼，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阿麥，再叫阿麥已然不合適，可不叫阿麥叫什么呢？她現(xiàn)在還沒有官職，不能稱呼為“大人”。叫麥大哥？也不合適，這人分明沒有自己大。張生嘴巴合了合，便有些不自然地笑道：“阿麥，你怎么過來了，腿傷都好了？”

    “不礙事了?！卑Ⅺ溦f道，轉(zhuǎn)頭掃了一眼四周。

    張生見阿麥的神色知道她在找商易之，笑了笑說道：“你找將軍？他說去前面看看呢，一會兒就回來了，你等一會兒吧。”

    阿麥不好意思地笑笑，點了點頭，見張生又過去做飯便跟了過去蹲在灶邊，隨意地說道：“張大哥，我?guī)湍銦鸢??！辈幌霃埳鷧s連忙擺手說道：“可不敢稱大哥，你要是不介意，叫我老張就好?！?br/>
    阿麥聯(lián)想到一路上的情景，動作一滯，抬頭很無辜地看著張生，問道：“張大哥這是如何說話？阿麥心里不明白。”

    張生聽阿麥這樣說，沒有接她這個話茬，只是瞥了一眼四周，湊過來小聲問道：“阿麥，你那日在野狼溝真的砍了那么多的韃子？”

    “多少？”阿麥不解。

    “軍中傳著你那天一共砍了二十三個韃子，都傳瘋了，你現(xiàn)在可是咱們軍中頭號的英雄好漢，任誰聽了都得伸大拇指。連名號都有了——玉面閻羅，據(jù)說是遇人殺人，遇佛弒佛?！?br/>
    阿麥聽傻了，一時無語，呆呆地拿著根樹棍子忘了往灶中添。她只不過是在徐靜的車上歇了幾天，沒想到自己已經(jīng)成了南夏軍中的英雄人物。砍了二十三個？雖說她并不記得自己到底殺了多少北漠人，可絕對沒有達(dá)到二十三這個數(shù)。二十三？這些人也真敢傳，還有零有整，他們當(dāng)北漠人是什么？大白菜嗎？那么容易砍？還有，為什么要叫“玉面閻羅”？閻羅也就閻羅了，干嗎還要加上“玉面”兩個字？怎么聽怎么像母親講的故事里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物。

    “哎？”張生見阿麥半天沒動靜，忍不住喚了她一聲。阿麥這才醒過神來，沖著張生勉強(qiáng)地笑笑，“張大哥，不瞞你說，韃子我是砍倒了幾個，可翻一番也到不了二十三個啊?！?br/>
    “噓！”張生見阿麥竟然把實情都告訴他，定是真把他當(dāng)做了好兄弟，心中只覺感動，便實心實意地為阿麥打算起來，當(dāng)即趕緊制止了阿麥，壓低聲音說道，“阿麥，你這人太實誠了，這樣的話怎么能隨便說？這正是你揚名立萬的機(jī)會，哪有傻得自己去說破這個的啊?！?br/>
    阿麥神色有些猶豫，看樣子還想再和張生爭辯幾句，剛伸了脖子要說話，就又聽張生說道：“就算以后有人問起，你只要但笑不語就行了，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到時候就算出了婁子也落不到你身上去。”

    見張生是一片好心，阿麥也只好點頭。心道我對二十三這個數(shù)沒什么意見，我只是對“玉面閻羅”這個名頭有意見。她正低頭琢磨著，突然身后響起商易之的聲音，“張生，飯熟了沒有？快點拿上來?！?br/>
    張生應(yīng)了一聲，連忙把鍋里焐著的飯菜拿了出來。商易之的飲食很簡單，是和士兵一樣的雜面饅頭，唯一多的東西就是那一小碟咸菜了。阿麥跟著張生站了起來，轉(zhuǎn)回身去沖著商易之行禮道：“將軍。”

    “阿麥？”商易之神色平淡地掃了她一眼，就著侍衛(wèi)倒的水洗了一下手，很隨意地問道，“傷都好了？”

    “都好了。”阿麥弓了弓身說道。

    商易之又問道：“聽說你砍了二十三個韃子？”

    阿麥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還沒想好是否要向商易之說實話，就聽見他徑自接著說道：“南夏軍中有法：凡兵士者，得敵五首，升為伍長；得二十首以上盈論，隊正伍長賜爵一級。你雖算是我的親兵，可還是應(yīng)該按照兵士算，所以理應(yīng)升到隊正一級?！?br/>
    商易之頓了頓，又接著說道：“不過你卻是不遵軍令私上戰(zhàn)場，按律該斬。我軍以治為勝，賞罰分明，看在你立了大功的分上可以不殺，但卻不能不罰，所以就先降去一級，做個伍長怎么樣？可有怨言？”

    阿麥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聽商易之問，連忙小心地回答道：“阿麥毫無怨言。多謝將軍不殺之恩。”

    商易之見阿麥一身緊張，挑了挑嘴角，說道：“那就好，陸剛兒那正好缺了個伍長，你去找他補(bǔ)上吧。人你都熟，也好做事?！?br/>
    阿麥連聲應(yīng)諾，見商易之開始低頭吃飯，沒有再理她的意思，忙又告了個罪退下去了，打算先回去和徐靜說一聲，然后再去陸剛那里報到。她猜不透商易之的心思，更不知道他為何要對她做這種明升暗降的事情，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是一想到又要回到那步兵營里去，阿麥就覺得有些發(fā)憷，但幸好這回不再是最底層的士兵了，伍長雖然是最低的軍官，但好歹也帶了個“官”字啊，情形總不會太壞。

    還沒走到徐靜車前，阿麥就聽見前面一陣騷動聲，只見一騎軍士從遠(yuǎn)處飛奔而來，竟不顧在大營之中，一個勁兒揮鞭催馬，直奔商易之的中軍而去。阿麥眉頭一皺，“馳騁軍中”是犯了軍法的事情，不知又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讓那名騎兵如此心急。

    徐靜正在車外吃飯，也看見了那名騎兵縱馬而過，他站起身來愣了愣，臉上的神色變幻莫測，突然就把手中的饅頭往地上一扔，疾步向商易之那里走去。

    阿麥剛好回來，跟徐靜撞了個正著?！跋壬?！”阿麥叫道。

    徐靜哪里還有心思搭理她，隨手?jǐn)[了擺手，理都沒理她，頭也不回地離去了。阿麥看著徐靜離去的方向發(fā)呆，似乎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雖然剛才徐靜走得匆忙，可她卻沒在他臉上看出一絲驚慌的表情，反而是眼露精光，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

    阿麥自嘲地笑笑，她現(xiàn)在只是一名最低級的軍官，軍中大事哪里有她參議的份兒，還是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她笑著搖了搖頭，和徐靜身邊的侍衛(wèi)說了幾句，給徐靜留了個話便去步兵營報到了。

    陸光看著去而復(fù)返的阿麥，臉上的神色復(fù)雜至極，他實在是想不明白，這個小子為什么又要到他的步兵營落戶？阿麥不是將軍的小心肝嗎？阿麥不是剛立了大功嗎？阿麥不是被稱做“玉面閻羅”嗎？從哪方面講，阿麥也不應(yīng)該來他陸剛這里啊，而且還只是一個小小的伍長，這讓他怎么對待？當(dāng)普通的伍長對待，可阿麥一點也不普通啊。當(dāng)少爺一樣供起來？可他也沒這供人的桌子啊。

    阿麥似笑非笑地看著陸剛，見他滿心的迷惑與為難都堆在臉上，恭敬地笑道：“陸大人，阿麥來您這兒報到了?！?br/>
    陸剛稍有些呆滯地點了下頭，“哦，過來了。”呆了一呆才反應(yīng)過來，甚是為難地看了看阿麥，試探地問，“將軍哪里心情又不好？”

    陸剛加了一個“又”字，因為上次商易之心情不好就把阿麥塞到了他的營中，于是作為小兵的阿麥就禍害了他一個驍勇善戰(zhàn)的隊正，如今商易之又把升為伍長的阿麥送到了他這里，這小子又要毀誰呢？陸剛心里甚是迷惑，自己打仗勇猛，做事小心，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將軍呢？伍長這樣的小芝麻官，且不說整個南夏軍中，就連他們青州軍里都是數(shù)以千計的，一軍主將的商易之真的閑到如此地步嗎？

    綜合以上因素，陸剛怎么也想不出阿麥又落戶到他營中的真實意圖，到最后只能歸結(jié)為這小子又惹了將軍不高興，所以就又被流放了，可不知道阿麥這次會被流放多久。陸剛是真不愿意再把阿麥放入他的軍中，萬一要是再惹了事，這殺又殺不得，罰又罰不得，這不是給他請了個爺爺來嗎？陸剛有心把阿麥放在他的身邊，可又想這人已經(jīng)是將軍身邊的親衛(wèi)，再讓阿麥做自己的親兵，將軍心里會怎么想？會不會有別的想法？

    陸剛看著阿麥，心思千回百轉(zhuǎn)，百般為難涌在心頭。想他陸剛也是沙場上的一員猛將，面對成千上萬的韃子他都沒怕過，可看著面前這個身材瘦削、面容俊美的少年，他著實是為難了。

    阿麥看著陸剛也是心思轉(zhuǎn)動，見他臉上的兩條粗眉都快擠到了一起，略微思量了下回答道：“阿麥不敢妄言將軍的事情，將軍這次讓阿麥來大人軍中，可能是想讓阿麥來歷練一下。請大人不要為難，該怎么辦就怎么辦?！?br/>
    陸剛咂了一下嘴，在原地搔著腦袋轉(zhuǎn)了幾圈，終于下定了決心，轉(zhuǎn)回身對阿麥說道：“我不方便把你留在身邊，這樣吧，阿麥，你還是去營里吧，還是去原來的四隊，反正那里的隊正你也認(rèn)識，你去過的那伍，原來的伍長在野狼溝戰(zhàn)死了，你去頂他的缺吧?！?br/>
    阿麥聽到那個有著紫紅臉膛的粗壯漢子死在了野狼溝，心中不禁惻然，抿著唇點頭道：“一切聽大人吩咐?！?br/>
    陸剛見阿麥倒也好說話，便叫人領(lǐng)著阿麥去營里，送阿麥過去的是個十五六的少年，聽說她就是玉面閻羅阿麥，一路上又是崇拜又是畏懼地不停偷瞄。阿麥被他這樣的眼神看得有些別扭，好容易到了四隊隊正那里，不由得松了口氣。

    這隊正姓李，并不像陸剛那樣知道那么多的事情，人也有些心計，知道阿麥曾和二隊的隊正起爭執(zhí)甚至還把人給殺了，結(jié)果就只被打了二十軍棍，可見這小子必定有一些背景，所以現(xiàn)在見阿麥突然到他手下來做個伍長，他也不多問，只是領(lǐng)著阿麥去了第八伍。

    野狼溝之役，殺北漠兩萬多人，可他們自己也付出了將近一萬人的代價，其中步兵營中損失最為嚴(yán)重，大多數(shù)的步兵營都已經(jīng)被打殘打缺，陸剛的這個營還算是好的，可即便如此，阿麥原來的那個伍，也有三名士兵把性命丟在了野狼溝，現(xiàn)在只剩了七人。

    王七等人見隊正領(lǐng)來的新伍長竟然是阿麥，都又驚又喜地看著她。那李隊正簡單地說了幾句便離去了，王七等人立刻圍了過來，王七驚訝地嚷嚷道：“阿麥，你怎么又回步兵營了？做將軍的親衛(wèi)多威風(fēng)啊，就是給個隊正也不換啊！”

    有人偷偷地扯王七的袖子，讓他說話注意點，怎么說阿麥現(xiàn)在也是伍長了，算是他們的長官了。王七甩了那人的手，沒好氣地叫道：“扯什么扯？阿麥又不是外人，這是我兄弟。”

    阿麥見狀笑了笑，對著那個扯王七衣服的人笑道：“劉大哥，沒事，咱們都是自家兄弟，以后沒有那么多的事。”

    被阿麥稱為劉大哥的人訕訕地點頭。王七得意地笑了笑，又和阿麥說道：“我們都聽了你的事跡了，咱們兄弟都替你高興，出去了說我以前是睡你邊上的臉上都有光。阿麥你真牛，看不出你這小子這么狠，砍了二十三個韃子，我一想到這個，就覺得以前和你打的那一架也值了?！?br/>
    阿麥記著張生的囑咐，只是笑而不語，靜靜地聽王七等人在那里興高采烈地討論，幾個人說了會兒便說到了野狼溝之戰(zhàn)的慘烈上，兩萬步兵陣對兩萬天下無雙的北漠騎兵，現(xiàn)在想起來腿肚子都還打戰(zhàn)。

    阿麥想起了那個說話粗聲粗氣的伍長，低聲問道：“伍長，他……怎么會……”

    一提伍長，眾人臉上都籠上了層悲傷，沉默了下來。剛才一直沒有說話的張二蛋眼圈紅紅的，澀著嗓子說道：“伍長……是為了救我才……”說著嗓子便哽住了，低下頭一個勁兒地抹眼眶。

    “二蛋！你他媽哭有什么用！”王七沖著張二蛋的腦袋扇了一巴掌，氣呼呼地罵道，“知道伍長是為了誰死的，那就爭氣點，以后多他媽砍幾個韃子，替伍長報仇，光他媽知道哭。我看你別他媽叫二蛋了，你叫軟蛋算了！”

    有人在旁邊對阿麥解釋，說伍長本來沒事，后來追擊北漠韃子的時候，由于二蛋是新兵，看到戰(zhàn)場上頭飛血流的嚇得有些傻了，驚慌中被地上的一具尸體絆倒了，當(dāng)時腿軟得連站都站不起來。伍長不愿意拋棄自己的士兵，過去拉他，光顧著砍面前的韃子了，卻被后面的韃子捅了一刀……當(dāng)時張二蛋就那么癱在地上，如果他能站起來，如果他能護(hù)住伍長的背后，伍長是死不了的。

    那人瞥了眼張二蛋，眼里滿是鄙夷，輕聲說道：“伍長閉眼前有交代，說不要為難張二蛋，他只是歲數(shù)小，沒見過殺人，等以后就好了?！?br/>
    張二蛋也不回嘴，緊緊地抿了唇，倔犟地抬起頭來，任王七打罵，只是用袖子狠狠地擦自己的眼淚。

    阿麥想不到那個上來就給他們下馬威的伍長竟然是這樣一個漢子，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佩。她上前幾步，拉開王七，用雙手用力地握住張二蛋的肩膀，堅定地說道：“你的命是伍長用命換下的，那就好好活下去，以慰伍長的在天之靈，我們一起去為伍長報仇！”

    她環(huán)視了一下眾人，大聲說道：“我們都得好好地活下去，多殺韃子，為伍長報仇，為我們死去的兄弟報仇，為我們南夏被韃子禍害的百姓報仇！”

    幾句話說得眾人情緒激昂，都滿臉激動地看著阿麥。

    阿麥伸出了手放在半空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阿麥，愿從此以后和各位兄弟同生共死，榮辱與共，如果哪位兄弟肯相信我阿麥，就請把手搭過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異姓兄弟，我阿麥愿用性命去換任何一個兄弟的性命。沙場刀劍無眼，不管誰先走一步，那么他的家人就是兄弟們的家人，爹娘就是兄弟們的爹娘！”

    說完，她目光堅毅地看著大家，有的人眼中有著懷疑，可更多的卻是狂熱，被熱血激起的男兒豪情！王七最先把手用力地握在了阿麥的手上，然后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最后只剩下了張二蛋一人，眾人都看向他，王七更是對他怒目而視，阿麥鼓勵地看向他。他用力地咬了咬下唇，忍住了眼中的淚，把手也搭了上來，張嘴說道：“我，我——”他卻說不下去了，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阿麥推了下他的腦門，笑道：“還真是個小孩子！”

    眾人哄然而笑，張二蛋更不好意思，臉憋得又紅又急，可眼淚卻偏偏還不聽話，一個勁兒地往下流著。

    阿麥又詢問伍長的家中情況，得知他是青州人氏，三十多歲了還沒有娶親，家里只有個老娘，指著他的那點軍餉過活。阿麥也不禁有些黯然，和眾人商量了伍長的老娘由大家來養(yǎng)。以后也是如此，萬一誰要是不幸犧牲了，那么他的家人也都是第八伍的所有人共同供養(yǎng)。

    夏盛元二年，野狼溝之役，麥帥初露鋒芒，斬敵二十又三，升為伍長，入青州軍步兵第七營第八伍。是時，經(jīng)野狼溝之戰(zhàn)，伍中尚存壯士七人，皆服麥帥。后經(jīng)諸役，七士均奮勇殺敵，麥帥與之以兄弟相稱，甚親厚。及天下定，成祖立，七士只存二人矣。世人惜之敬之，尊為“七猛士”。

    ——節(jié)選自《盛元紀(jì)事·七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