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老太太并沒有露出什么激動或者是難過的神情。不過是輕輕一揮手，示意沙嬤嬤不要去接那匣子，淡淡地道：“不必了，這些錢本來就是你父親掙來的，他辛勞一生。為了兒女殫精竭慮，掙下偌大一份家業(yè)?，F(xiàn)在他先去了，給你們留下的家業(yè)也不少。不要說用了二十萬緡錢。就是再多又如何？你們應(yīng)該感激他，多少人家為了殯葬傾家蕩產(chǎn)，賣兒鬻女，你們不用。還可以過著富足的日子。又有什么值得驚訝難過的？若是覺著什么地方浪費(fèi)了，日后我不在了的時(shí)候。便注意些就是了，省得過后又心疼后悔?！?br/>
林謹(jǐn)容早就防著呂氏這一招的，在呂氏看來，也許讓個(gè)婢女改名字，可以小出一口氣，削削長房的面子，但在林謹(jǐn)容看來，根本不夠看。當(dāng)下不等呂氏再說旁的話，立即起身笑道：“是我疏忽了，那時(shí)候，剛回家就遇到老太爺病重，故而沒有顧得上這些閑事。幸虧嫂嫂提醒，既然沖撞了福娘的名字，便改了罷?！毕肓讼耄付p福道：“從今兒起，你便叫雙喜了?！?br/>
雙福跪地磕頭：“謝二奶奶賜名?！?br/>
陸老太太耷拉著眼皮子掃了一眼，半點(diǎn)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只覺著這名字倒也改得喜慶。
呂氏皮笑肉不笑的：“二弟妹倒是個(gè)爽快人兒?！?br/>
林謹(jǐn)容道：“雖則非是有意，但錯(cuò)了改過就是，嫂嫂不必客氣，我但凡有錯(cuò)，還請你多多及時(shí)指點(diǎn)才是?！?br/>
呂氏哼了一聲，轉(zhuǎn)過頭看到傻癡癡坐在一旁看著力郎、毅郎玩的福娘，再看看生龍活虎，白白胖胖的兩個(gè)胖崽子，氣不打一處來，也勉強(qiáng)忍住了坐下來，陪笑道：“老太太這一向身子骨可好？”
陸老太太淡淡地道：“不錯(cuò)?！?br/>
忽聽小丫頭在外道：“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來了?！本o接著門簾掀起，林玉珍、宋氏幾個(gè)依次進(jìn)來。
“咦，你三個(gè)來得倒是齊?！标懤咸娝说哪樕疾惶每?，心口不由得就是一顫，緊張地道：“怎么了？”也不怪她老人家擔(dān)憂，這些日子遭逢的倒霉事兒太多，比任何時(shí)候都更加敏感。
林玉珍看看垂著眼的宋氏。又看看滿臉晦色的涂氏，為難地道：“是有事要稟告老太太，但老太太也不要急。只是家事?！?br/>
林謹(jǐn)容打算走人：“那我們幾個(gè)先抱孩子出去?！?br/>
林玉珍想想，道：“不必，大家伙兒都聽一聽也好?！?br/>
幾個(gè)年輕媳婦臉上都露出驚訝來，陸老太太就更急了：“快說！”
林玉珍吸了口氣，緩緩將事情經(jīng)過說了，輕聲道：“賬簿都在這里……”一揮手，管事婆子就將裝在匣子里的賬簿呈了上來。
出乎意料的，老太太并沒有露出什么激動或者是難過的神情。不過是輕輕一揮手，示意沙嬤嬤不要去接那匣子，淡淡地道：“不必了，這些錢本來就是你父親掙來的，他辛勞一生。為了兒女殫精竭慮，掙下偌大一份家業(yè)?，F(xiàn)在他先去了，給你們留下的家業(yè)也不少。不要說用了二十萬緡錢。就是再多又如何？你們應(yīng)該感激他，多少人家為了殯葬傾家蕩產(chǎn)，賣兒鬻女，你們不用。還可以過著富足的日子。又有什么值得驚訝難過的？若是覺著什么地方浪費(fèi)了，日后我不在了的時(shí)候。便注意些就是了，省得過后又心疼后悔?！?br/>
最后一句話，說得林玉珍幾個(gè)都難過起來，齊齊跪在地上含淚道：“母親言重，兒媳不敢。事死如生，本來就是孝道。只是不能不把這事兒告訴母親知曉。”
陸老太太道：“諒你們也不敢。這浮財(cái)啊，說到底，你們父親說的是老婆子來支配。老婆子自己也有些私房，本來想著要死了又再細(xì)說，但今日見你們送了這賬簿來。才知道大不可細(xì)算，你們又是吃不得虧的人，不得不替身后事打算一下?！毖劭粗鴰讉€(gè)兒媳臉上都露出羞愧的神色來。也不當(dāng)回事，擺擺手：“去把老大他們幾個(gè)叫來。趁便，把我的身后事都安排了罷?！?br/>
眾人齊齊道：“老太太長壽著呢，怎地說這樣不祥的言語？”
陸老太太淡淡地道：“生老病死本是常情，要死就死了，到了我這把年紀(jì)若是還看不開，那就真是白活了。趕緊去！”
沒人敢忤逆她的意思，立刻就有人分別去請陸建新兄弟幾個(gè)。
陸老太太回眸看著幾個(gè)孩子道：“除去我辦喪事的錢外，我年輕時(shí)還存下不少體己，給力郎一些，也要給毅郎些，福娘兄妹幾個(gè)也是有的……”
呂氏正眼巴巴地聽著，想著自己三個(gè)孩兒呢，怎么也要多占點(diǎn)便宜，忽聽得福娘咋呼呼一聲哭喊，就把老太太的聲音給打斷了，回過頭去瞧，但見被枕頭被子圍在中間坐著的福娘歪倒在一旁嚎啕大哭，毅郎和力郎二人都好奇地看著福娘，下意識地就認(rèn)為是這兩胖崽子欺負(fù)她閨女兒了，下人還不管。立時(shí)走過去，將福娘抱起來，狠命在屁股蛋上打了兩巴掌，罵道：“沒出息的憨貨！”
福娘一聲哭被憋在喉嚨里出不來，小臉頓時(shí)漲得紅紫，抽搐兩下，嘴邊冒出些白沫子來。呂氏頓時(shí)看得傻了，林玉珍離她最近，老虎一樣地把福娘搶過去，放在榻上躺平了，輕輕揉她的胸脯，柔聲安慰，好半天，福娘才哭出聲音來，臉上的青紫也淡了下去。
林玉珍尖銳地道：“大侄兒媳婦真威風(fēng)?！?br/>
“我沒想到她身子這么弱?！眳问夏樕钒?，看向陸老太太，又看看宋氏，陸老太太垂眸轉(zhuǎn)動手里的念珠，淡淡地道：“不想養(yǎng)，就別養(yǎng)了?！笨聪蛩问稀澳惚ヰB(yǎng)吧。為了那兩個(gè)孩子，我實(shí)在說不出出婦這樣的話來。但以后真是不想看到這個(gè)人了，何其惡毒?！?br/>
“老太太！”呂氏臉色大變，覺著自己真是冤枉，誰家的孩兒哭煩了，不會打兩下？正想跪下去求情，沙嬤嬤已然捏住了她的胳膊，低聲道：“大奶奶，為了兩位少爺著想，您還是回去吧?！?br/>
呂氏看向宋氏，但見宋氏垂著眼不語，只得抽抽噎噎地去了。
陸老太太揉揉額頭：“真是老了，再不想受這些腌臜氣?！?br/>
沒人敢答她的話，少傾，陸建新幾弟兄并陸紹等人都急匆匆地趕來了，只有陸緘不在。陸老太太皺眉道：“二郎去哪里了？”
林謹(jǐn)容忙道：“老太太，眼瞅著過了年，立了春，整整三、四個(gè)月來只下過一場小雪，今年春旱是必然的。二郎是帶著人打井挖渠去了，怕不得晚上才能回來?！?br/>
陸老太太就道：“他不在，你在也是一樣的?！庇谑菍⑺纳砗笫乱灰话才畔聛恚骸拔业墓啄緣垡率窃缇蛡湎碌?，將來也不用買地，就埋在你父親身邊，可以省去一大筆錢。佛事排場呢，也不用如你父親那般，讓你們面子上過得去也就是了，所以這些浮財(cái)里，給我留下十萬緡也就夠了。剩下的，你們自己看著辦，一文錢砍三半，用掉一文你們就少得一文，我不耐煩管。就這事兒。”
老太太這是真的被傷透心了，陸建新苦笑著：“母親，兒子不孝……”
陸老太太止住他的話：“不用多言，我只盼你們，不管將來如何，還記得身體里流的血脈是一樣的，不要太趕盡殺絕。需要知道，在外人面前，還是自個(gè)兒的靠得住。”然后看向林玉珍：“老大媳婦剛才做得就很好?！庇挚聪蛄种?jǐn)容并康氏：“你們兩個(gè)，我不多說了，人呢，還是厚道點(diǎn)的好?！?br/>
陸建立覺著她就像是交代遺言一樣的，不由流著淚道：“母親，兒子不孝，讓您難過了……您不要憋著氣，有什么不開心的說出來，兒子們能做的一定去做?！?br/>
陸老太太朝他慈祥一笑：“老三，你是個(gè)憨厚孩子，娘勸你一句，本本分分地守著你那幾畝田地過日子罷，不要妄想，你這輩子就只這個(gè)命?！毖粤T朝眾人擺手，語氣決絕：“都退下去罷，從明日起，無事就不必來打擾我了，我要向佛。二郎媳婦出去后，也帶著毅郎搬回去罷，我怕吵?！?br/>
此言一出，眾人不由大驚失色。陸老太太生氣安排后事都正常，但現(xiàn)在這話卻是有幾分厭世，不許眾人再來打擾她的意思在里面。早前還好好兒的呢，怎地突然如此？誰都不知因由，便把眼睛看向沙嬤嬤，沙嬤嬤只顧低著頭難過，并不能給他們?nèi)魏伟凳尽?br/>
陸建新還要再勸，陸老太太已然寒霜滿面，起身自往里去了。陸建新兄弟三人就在正堂里跪著流了一回淚，又拜托沙嬤嬤好生照料老太太，實(shí)在無果方去了。
也許其他人都認(rèn)為陸老太太是在生小輩的氣，做給他們看，但林謹(jǐn)容卻是記得，當(dāng)年陸綸被毒殺后，陸老太太便是緊閉了榮景居的大門，一心向佛，輕易不踏出榮景居大門半步?？纱朔懢]并沒有死，陸老太太早前也沒露出這個(gè)打算來，怎地林玉珍來算個(gè)帳，呂氏打了福娘一巴掌，老太太就峰回路轉(zhuǎn)，突然做了這個(gè)打算？
她看向瓦藍(lán)的天際，輕輕握緊了拳頭。陸綸，你一定要好好兒地活著，不要辜負(fù)了我的期望。
在蒼茫的大山深處，有兩個(gè)人坐在火堆旁，慢慢地?zé)局恢煌柿似さ耐米?。黑皮麻臉的漢子唾罵了一聲：“娘的，過了這個(gè)冬，肥兔子都變成瘦兔子了，沒有二兩重，一股子草腥味。”
一旁那個(gè)青衣白臉的男子嘆了口氣：“爺，過了這許久，咱們該怎么做？總不能一輩子就一直窩在這山里?！?br/>
黑皮麻臉的漢子沉默許久，低聲道：“撿個(gè)好日子，把我的骨灰送回去吧。就讓，天下人都以為我死了?！标懠胰巳绱耍Ｄ抢镆彩侨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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