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去遞運所，楊錚一共帶去十五人，除了先前的許大發(fā)父子高魁扎克伊外，還有十人老兵。穿著除了楊錚一人綢衣，余者眾人都是清一色靛藍色長身罩甲衣，帶折上巾，別有腰刀。

    現(xiàn)在暴雨剛過，各地流離失所，徐州一帶肯定不會太平，多帶點人防護總沒有錯。

    銀子暫放管河處。

    楊錚看到，這次的大雨，黃河水位上漲不少，許多地方都已被淹，距離管河也不過幾步之遙。

    上了岸，到處是雨水沖刷過的痕跡，在通往徐州城的道路上，水漬無數(shù)，泥濘不堪。

    一些百姓攜帶家小，身背簡單包裹，步履蹣跚往徐州而去。

    徐州地大物多，又是大明要地，在百姓眼里，生存環(huán)境自然要好上許多。他們滿懷憧憬，只求官家給口飯吃即可。

    楊錚一眾十五人，都是高頭大馬，凌厲十足，百姓們自然不敢惹怒，他們紛紛退到兩邊，眼神敬畏而又羨慕。

    徐州城越來越近，難民數(shù)量也越來越多，甚至一些地方造成了交通堵塞。雜亂無序，一片狼藉，多有孩童啼哭聲傳來。

    在陽光照射下，各種污水垃圾發(fā)出陣陣惡臭，若是不及時處理，很有可能發(fā)生瘟疫。就近搭起的窩棚那，楊錚還看到有些孩童趴在地上喝著臟水，而不遠處，則是有人隨地大小解。

    僅有的官兵也只是守在城門樓一帶，因為那里難民更多，也更雜亂。而這里沒了監(jiān)督維持，便成為搶劫犯罪的最佳場所?？梢钥吹剑恍┣鄩?，三五成群，流里流氣，他們多是城里的青皮地棍，也可能是漕幫牙人，或多或少與城里官爺沾些關(guān)系。這些難民對于官老爺是災(zāi)難，在他們眼里卻是輕而易舉的財富，他們?nèi)鐞豪且话悖翢o忌憚尋找獵物。百姓們敢怒不敢言，都遠遠躲開他們，被頂上了，只能怪自己命苦。

    時不時上演著搶劫的丑事，被搶的百姓放聲痛哭，稍有反抗，便會招來拳打腳踢，完了，身上的值錢東西一樣還是被拿走。

    更多的則是明目張膽的索要錢財，他們幾人聚在一起，眼神戲虐，相中某一人，便會大搖大擺走過去，直接索要。

    “你叫啥名？哪里來的，不知道這是徐州？”一獐頭鼠目的家伙又發(fā)現(xiàn)了獵物。

    那一家四口，衣著襤褸，顫顫噤噤，兩個不大的孩童躲在母親身后，驚恐看著眼前一切。

    “幾位大爺，俺們是沾葉集人，家里被淹了，來徐州投奔親戚！”一瘦弱男人小心說道。

    “我管你是哪人，既然來了，就要交管費，每人二十文！你們一家四口，就是一錢！”那人不耐煩道。

    男人與他的渾家都是一驚，他們一家一年收入不過五錢，一錢，可要勞作多長時間？

    “幾位爺，小的哪有這么多，就是把俺們賣了也不值這個價！”男子哀求道。

    旁邊一漢子惡狠狠道：“嫩你娘的，甭給老子哭窮，這可是官老爺定的規(guī)矩，怎么，你想跟朝廷做對？”

    男人哀求道：“幾位爺，俺們真的沒有這么多?。　?br/>
    那漢子搖頭嘆息：“真是刁民啊，你說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呢？”

    突然上前給了一巴掌，又一腳將其踹倒在地，地上有一水漬，濺起一片。

    其余幾人都是抱胸笑嘻嘻看著。

    “給我打！唉，吃痛了才會長記性！”那漢子一聲令下，幾人上前立刻拳腳招呼。

    那百姓只能躬著身子，任由他們欺侮。

    他渾家看不下去，上前拉拽，卻被一人反手就是巴掌，打到在地，兩個女娃立刻大哭起來。

    周圍眾人都是畏懼看著眼前發(fā)生一切，許多遭受其勒索的百姓有苦說不出，只能盼望有人可以懲治這些惡棍！

    楊錚居高臨下，看清了事態(tài)一切，他目光陰冷，沖許大發(fā)使了個眼色，然后許大發(fā)下馬，身后跟上二人，大踏步前來。

    那五人打得興起，絲毫沒有注意身后的許大發(fā)等人，許大發(fā)近前后，沒有停滯，抬腳側(cè)身發(fā)力，一腳踢在其中主事肩膀處，倒飛出去，落地的巨大動靜也引起了其余四人注意。

    那倒地的漢子痛苦呻吟，一時半會很難起身，只是惡狠狠盯著許大發(fā)他們。

    這些青皮不是沒有看到楊錚眾人，可都是高頭大馬，甲衣刀槍的，可不是自己這些嘍啰可以惹的起。

    “好狗不擋道！”許大發(fā)說著。

    倒地的漢子被人扶起。他從低賤的青皮做起，漸漸成為“高貴”的頭目，頤指氣使慣了，現(xiàn)在當(dāng)眾被人羞辱，如何咽得下這口氣，看許大發(fā)不過三人，當(dāng)即猛得一聲唿哨，聲音嘹亮尖銳，很快，四方涌動，漸漸聚攏起三十幾人。

    一些人手拿棍棒，趾高氣揚的看著許大發(fā)們。

    許大發(fā)三人依舊面不改色，抽出手中腰刀，與他們對峙。

    楊錚接著騎馬趕到，冷冷看著他們。

    這下眾青皮們不淡定了，雖然人數(shù)比他們多上一倍不止，可對面的血腥氣勢自己萬萬比不上，他們隱約覺得，若是動起手來，自己很有可能橫尸當(dāng)場。

    他們對待百姓如若猛虎，可是真要對上戰(zhàn)場上走來的兵士們，卻又如螻蟻一般。

    “滾開！”楊錚厲聲道。

    眾青皮臉色鐵青，都有些猶豫，這時，那漢子扭扭歪歪沖楊錚抱拳道：“在下章六，我們可是奉命辦事，不知公子為何惡意阻撓？”

    “奉誰的命？官府還是你們自己？我再說一句，滾開，不然，殺無赦！”

    楊錚說完后，馬上眾人腰刀抽出，全身蓄勢。

    看著這泛著冰冷白光的刀槍，眾青皮再也沒了戾氣，紛紛往兩邊退去，就是那章六此刻盡顯無奈，又是猙獰，又是不甘。

    楊錚率眾從他們中間耀武揚威而過。在經(jīng)過章六面前時，森然的聲音傳來：“我乃管河主薄手下，身為朝廷官員，若是再看到你在此劫掠百姓，勢必殺你！”

    章六只抬頭看了一眼，便渾身發(fā)涼，如地獄走過一般。

    等他們漸漸遠去，眾人也回過神來，一打手問道：“章爺，事情還要不要繼續(xù)？”

    那公子的一舉一動歷歷在目，章六心里爆燥，反手就是一巴掌：“滾！”

    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一家四口，恨意十足，心有不甘，道：“我們走！”

    ……

    等到了遞運所，劉大官馮攢典早就在此等候，見到楊錚，如同狗望見回家的主人，殷勤的周到，獻媚的奉承。

    有了上次的成功合作，遞運所上下對這次合作都抱有極大信心，也極為期盼。

    這次的貨物眾多，而且由于暴雨侵襲，他們可以毫無顧忌賤賣，哪怕是火炮盔甲，只要楊公子看得上，有多少給多少！

    楊錚在路過一倉庫時，看到棧橋處?？苛艘慌艤\船，船上堆積成小山，都用麻布遮蓋。

    楊錚問道：“這船上何物？”

    馮攢典忙道：“回公子，這是漕糧，運往京城的！”

    楊錚試探道：“由你們負責(zé)？”

    馮攢典道：“這可不是在下可以管上，漕糧都是由專人管理，只不過暫時?？看颂帯！?br/>
    楊錚搖了搖頭，嘆道：“可惜了！”

    馮攢典與劉大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的意思都明白，在劉大官的示意下，馮攢典問道：“公子對這糧食有意？”

    “你們可以做到？”

    劉大官道：“回公子，我與這淺船的糧長解戶幾人熟悉，若是公子需要，只不過言語幾句而已！”

    這時淺船上突然出現(xiàn)一批人，有老有少，手持腰刀棍棒，站在船頭全身戒備看著楊錚一眾。

    楊錚知道這是征召的隨船軍戶，他們不但面臨運河上的天塹風(fēng)險，還要時刻維護漕糧，若是稍有閃失，輕則謫戌邊關(guān)，重則會家破人亡。

    看著幾個花甲老人，楊錚心中不忍，道：“算了，莊里暫不缺糧！”

    ……

    最后，經(jīng)過談價還價，楊錚以每門二百兩的價格買下了倉庫里的十八門虎蹲炮與佛朗機。

    火藥近萬斤，然后是生鐵熟鐵各八千，其余像軍服盔甲腰刀長槍盾牌，倉庫有多少，楊錚買多少，到了最后，遞運所的倉庫也只剩下一些粗制濫造的鳥銃火箭等。

    這次買賣，粗粗估算，楊錚花費不下一萬八千兩。

    遞運所上下笑得合不攏嘴，這次可是比上次多了兩倍不止，這楊公子真是財神爺?。?br/>
    一眾官員心里想著，看來這是個長期買主，以后還要多多留意。

    至于這些軍用物資買去作何用途，哪怕楊錚轉(zhuǎn)手賣給山匪，那也與自己無關(guān)。

    剩下的便是運輸?shù)焦芎犹?，這不需要楊錚操心，遞運所上下會為其解決。還是與上次一樣，到了管河處后，清點無誤，方可付款。

    婉言謝絕了劉大官的盛情邀宴，楊錚還要去萬勝和那走一趟，順便讓他準(zhǔn)備今年開始的冬種。

    在徐州城外，楊錚又碰到了那一家四口。他們也看到了楊錚。

    那男子領(lǐng)著家小，來到楊錚面前，噗通跪下，道：“多謝公子爺救命，您不幫俺，俺肯定被他們打死。”

    然后重重磕了幾個響頭，他的渾家與兩個女兒也都是不?？闹^。

    楊錚淡淡道：“起來吧，我有事問你！”

    那男子道謝后，艱難站起，看來剛才的毆打?qū)λ麄︻H大。

    楊錚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恭謹?shù)溃骸盎毓?，小的叫田大戶，是沾葉集人。”

    楊錚繼續(xù)道：“聽說你是來徐州投奔親戚？”

    田大戶面色緊張，最后才道：“回公子，小的，小的沒有親戚，只是家里房屋被淹，俺也沒有辦法！”

    楊錚想了想，問道：“有多少與你一同前來的百姓？我現(xiàn)在需要大量民夫，幫我搬運貨物開墾荒地，你可愿意？”

    田大戶有些猶豫。

    楊錚明白其心中憂慮，道：“吃住不用你管，我都有安排。你可要想清楚，我今日幫你趕走了章六，明日呢？留在此地，百害而無一利！”

    田大戶一咬牙，道：“全聽公子的！不過與俺同來的鄉(xiāng)親，俺還要問問他們！”

    楊錚道：“可以，不過你只有一刻鐘時間！”

    田大戶領(lǐng)著家人告別了楊錚，便往他們村人聚集地走去。

    趁著空當(dāng)，楊錚對許大發(fā)道：“你領(lǐng)幾個弟兄去萬勝和那先佘一些糧食過來，記住，要裝滿牛車，出了城后，要大張旗鼓，務(wù)必要周圍難民全都看見！還有，”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錢袋，遞給了許大發(fā)?！斑@是一百兩，進城時交給許靖忠，就說今日繁忙，沒有來得及拜會！”

    許大發(fā)謹記，然后抱拳去了。

    楊錚又對身旁的扎克伊高魁道：“你們二人到管河處，讓兄弟們找?guī)卓诖箦仯局浦囡?！同時派人回新寨通知吳川，就說有眾多難民趕到，讓他做好接應(yīng)準(zhǔn)備！”

    二人抱拳去了。

    楊錚看著遍地的難民，保守近萬人，這可是極大的兵源，若是招呼妥當(dāng)，可以從中募兵五千左右。

    又派人去遞運所招來幾個小隸，有了官府出面，事情要好辦許多。理由就說是貨物巨多，需要大量民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