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羅在莊子里有些瑣事纏身，來的時候鄭令意與吳罰已經(jīng)去米家了，待兩人回來時，巧羅又已經(jīng)回莊子上去了。

    不過，巧羅來時給鄭令意帶來了一小籠流螢，就攏在琉璃罩子里，鄭令意一推門瞧見的時候，還以為是星星落在院子里，叫綠濃她們給拾起來了。

    回來便是洗漱沐浴，冰鑒早就擺上了，怕主子們夜里著涼，所以冰鑒擺得遠(yuǎn)，在擱在門邊。

    涼意緩慢的浸潤著內(nèi)室，撫平了夏夜的燥熱。

    鄭令意今日有些乏了，沒精神看書，便早早的吹熄了蠟燭、可兩人卻又睡不著，耳邊還縈繞著絲竹樂聲。

    鄭令意忽然起身，從吳罰身上摸黑跨過去，差點踩著他。

    “做什么？”吳罰道，鄭令意沒有回答，只朝那團(tuán)綠光走去。

    隨即，點點綠色星光在房里四散開來，似把夜幕給拽了下來，扔在這間小小的內(nèi)室里，又像是這間內(nèi)室突然間掙脫了塵世束縛，成了天上宮闕。

    “都說腐草化螢，可是真的？”

    鄭令意重新躺回被窩里，又幾只流螢跟著她往這邊飛，斗轉(zhuǎn)星移，仿若一瞬萬年。

    吳罰想了一想，本想說不是，卻又覺得破壞此刻的情致，便含糊道：“也許吧?！?br/>
    鄭令意轉(zhuǎn)了個身，將腦袋靠在他肩頭上，道：“那案子你還沒與我說完呢?！?br/>
    她這樣子，倒像是個要人哄睡的孩子。

    吳罰在星辰夜空里靜默微笑著，輕聲道：“黃氏與周二郎之間的隱秘，是苗氏所供述的?！?br/>
    “為何？莫不是苗氏早已知曉二人丑事，隱忍多年？”鄭令意的聲音伴隨著她呼出的氣息，黏在吳罰耳際。

    吳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周二郎一子一女，長子稱是通房所生，生母已故。苗氏進(jìn)門時，這孩子已經(jīng)五歲了，從小養(yǎng)在黃氏院里?！?br/>
    “長嫂如母，倒也是情理之中?！编嵙钜饽：恼f。

    “成親后，苗氏想要將這個孩子帶回來教養(yǎng)，黃氏不曾拒絕?？赡窍騺砉皂樀暮⒆拥搅嗣缡仙磉吅?，卻變得十分頑劣，差點傷了苗氏的親生女。苗氏只好求黃氏再講孩子帶回去，受了好一頓排揎?！?br/>
    “這，許是這孩子性子敏感念舊吧?！编嵙钜庥行┰S困意，腦子也不大靈便，只是忽然間福如心至，猛地精神起來，“難道那孩子是……

    “正是如此，苗氏曾偶然間聽到黃氏讓那孩子喚自己娘親，這才真相大白。而周二郎之所以與黃氏起爭執(zhí)，是因為歲月變遷，周二郎的心也變了。黃氏見他與自己的家庭越來越親近，就只能將親生子抓在手里，所以就想著把孩子記到大房名下，但這樣一來，絕大多數(shù)的財產(chǎn)也就與周二郎無關(guān)了。”

    如此，就釀成了一個殺局。

    后面的事情，鄭令意也就能猜出個大概來了，道：“那周二郎正值壯年，定然是不樂意的。想來，此番苗氏之所以說出這事兒，是因為周二郎死后，這周家財產(chǎn)便全歸了這孩子繼承，而且這孩子受黃氏教養(yǎng)，對苗氏及其親生女一貫是厭惡之至，如若黃氏再不得重判，這一大家的財產(chǎn)都落入這母子倆手里。黃氏也是窮途末路了?！?br/>
    “這事兒，苗氏是私下里告知我和周家族叔，雖然那孩子確為周家子嗣，可身世也的確是齷齪難堪。后來便擇了個折中的法子，大家為這孩子保守秘密，而財產(chǎn)則要三三而分?！?br/>
    “三三而分？那余下的四分呢？”鄭令意詫異道，隨后也就想明白了，“歸族中所有吧？”

    “黃氏寡母孤女，必定惹人覬覦，還不如直接給了族中好處，未來也有個倚仗?！?br/>
    吳罰也翻了個身，聲音幽幽的漫在鄭令意頭頂。

    “黃氏可憐，嫁的人家污糟?！编嵙钜忸D了頓，道：“那孩子說起來也可憐，投胎也投的糟心。”

    黑暗中，鄭令意感受到吳罰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又道：“世事多苦，別想了。想也想不明了。”

    他的聲音好聽，總是沉沉的，鄭令意夢里也多是這聲音，現(xiàn)實夢境虛虛實實，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這案情已然水落石出，說起來自然是清清楚楚，但吳罰在偏京查案時，也是千頭萬緒難以理順，再加上那族叔為保家族門楣遮遮掩掩，最后不得不使了些威逼手段，才在五日內(nèi)查清了此案。

    此次是吳罰初次辦案，明里暗里總有幾雙眼睛盯著，雖然案子了結(jié)的迅速清晰，無可挑剔，但總也有人想在文書交接上挑些刺。

    吳罰今早方至大理寺，本想去尋郭評事，卻聽說郭評事被寺丞大人叫走了。

    “何時走的？”吳罰問另一個與郭評事同屋的茍評事。

    “走了快半柱香的功夫，他剛來，腚還沒挨著椅子邊呢，就拿了幾張卷宗文書跟龔寺丞身邊的隨從走了?！?br/>
    茍評事說著，睇了吳罰一眼，又低聲嘀咕了一句道：“今日大家還真是勤勉?！?br/>
    今日吳罰來的都算早了，跟別提龔寺丞，往日里這個時辰，只有他們這些個瑣事繁雜小官才會到。

    吳罰隨手翻了一下郭評事桌上的文書，發(fā)覺不見就是偏京周二郎一案，心里已然覺得有些不妙，他也沒說什么，只對茍評事道：“多謝。”

    茍評事見他這人生的冷面，官職又在他之上，沒想到還能得一句謝，倒有些出乎意料，忙道：“不妨事的。”

    吳罰想了想，左右他眼下也無急事，便溜達(dá)著往寺丞的吏舍走去。

    他在那院門口的樹上歇了一會，見到郭評事垂頭喪氣的從里邊出來，便從樹上一躍而下。

    郭評事聽到響動回頭一看，見吳罰憑空出現(xiàn)，倒也不十分驚訝。

    偏京一路，他已經(jīng)知道吳罰功夫很好。

    “可是刻意尋你麻煩？”吳罰很是自然的走到郭評事身邊，與他同路而行。

    郭評事也不知道該怎么回到這個問題，想了半天，道：“照寺丞所言，我確有疏漏不足之處。”

    “那便不是無中生有，而是小題大作了。”

    吳罰一針見血，叫郭評事不敢接話，道一句‘寺正慎言’也是承認(rèn)了。

    寺丞共有六人，吳罰所判過的案宗還需得寺丞復(fù)核，寺丞若想叫在小處給些罪受，可比寺卿大人還來得順手。

    “龔寺丞可是出自吏部侍郎龔家？”吳罰忽道。

    “我聽人說，好似是龔家二房?！惫u事不是個愛打探的性子，所知的事情大多也是旁聽來得，不過這一句也就夠了。

    與米家結(jié)親的是龔家大房，這位龔寺丞出自二房，倒是拐了十八個彎的親戚。

    吳罰可沒想著用這所謂親戚去求情，只對郭評事道：“可有什么需得我?guī)兔Φ牡胤?？抄抄寫寫，我下筆倒快。”

    郭評事?lián)u搖頭，道：“不必?！?br/>
    吳罰想了想，這龔寺丞所為，因是有人指使，他不來煩吳罰，卻給郭評事添了煩擾，莫不是日后想叫吳罰再無人肯相幫？

    “這額外差事是因為而起，你算算所費用的時辰精力，我折了銀子補貼你，下次若還是我的差事，盼你不要推辭。”

    郭評事那雙木木的眼睛里多了幾絲費解，道：“可這本就是我的差事呀。”

    吳罰道：“話雖如此，理卻不是這個理。你方才見到我的時候，并無多少訝異，想來也知道龔寺丞這番吹毛求疵是因我而起。我若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一回兩回你也許忍下了，可若日后這種事情不斷呢？我豈不是無人相幫？”

    “日后還有？你有這般惹人討厭嗎？”郭評事不解的道。

    他的天真讓吳罰有些想笑，道：“郭評事是怎么進(jìn)大理寺的？”

    “我家中貧寒，人又蠢鈍，經(jīng)不起三年三年的靠進(jìn)士，索性考了明法科，也是一份差事?！?br/>
    郭評事說罷，恐進(jìn)士出身的吳罰恥笑自己，便偷偷睇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如常，又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懂取舍，大智若愚。”吳罰說著，睇了他一眼。

    郭評事個子矮小，歲數(shù)似乎是比吳罰大一點，可走在他身邊，卻像個弟弟。

    “此番添的差事需得多久完善？”吳罰又道。

    郭評事算了算，道：“兩個時辰總要的?！?br/>
    “那便算你兩百文吧?！眳橇P道。

    “多了多了?！惫u事心算很快，便推辭道。

    “多也多不了多少，整數(shù)我好記?！眳橇P又道。

    兩人這如市井買菜一般的對話，叫郭評事心生恍惚，好像今日這禍不是禍，而是福。

    吳罰并不是單純想要拉攏郭評事，而是查過了，郭評事家境拮據(jù)，底下還有個未出嫁的妹妹和年幼的弟弟，他給的這筆銀子，是真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散值后，吳罰騎馬回府，胯下這匹馬兒，便是吳老將軍所贈。通身玄色，性子很是沉穩(wěn)。

    他喜清凈，喜歡走些小路，偶爾身后有異動也能及時發(fā)覺。

    可馬背上忽落下一人，他居然未能事先發(fā)覺，揮刀斬去，卻見那人展臂飛起，笑道：“不過是玩玩，何必動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