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棵巨大的法桐樹，緊挨著路邊狹窄的人行道，根深葉茂地盤踞在馬路牙子上頭，而樹干正堵著旅館的大門，好像當(dāng)年蓋房時就是以這棵樹為軸心似的，使我不禁生出“先有樹，還是先有屋”的疑惑來。法桐樹枝繁葉茂，炎炎夏日里為這間旅店慷慨地提供了難得的綠蔭和清涼，它一定深得店主人的喜愛，可我出門時卻不無擔(dān)心地圍著它轉(zhuǎn)了好幾圈，用手掌使勁地拍了拍它的軀干——你應(yīng)該明白，一個醉漢半夜三更黑燈瞎火地回來，不小心撞上這么一棵大樹會有什么樣的災(zāi)難性后果。

    在這些小城鎮(zhèn)游歷，你千萬不要指望著能找到一條環(huán)境優(yōu)雅、極具情調(diào)的酒吧街，供你興致勃勃地享受周圍的美景和浪漫，這是不現(xiàn)實的，有時甚至是危險的。如果你問一位出租車司機“貴市的酒吧街或咖啡區(qū)在哪兒？”、“哪家的酒吧比較有情調(diào)？”、“哪家咖啡館地道？”諸如此類的蠢話，他八成會把你當(dāng)成“海歸”或者“精神病”之類而不知所措，或者干脆不動聲色地把你拉到“紅燈區(qū)”迅速走掉，撇下你瞠目結(jié)舌地與一片破爛的街區(qū)和樓房對望。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們，根據(jù)他們的常識和旅客的老習(xí)慣，“酒吧”和“練歌房”甚至“洗頭房”、“洗腳屋”是一個概念，他沒有把你拉到他可以提成的酒店或者能夠領(lǐng)獎的“掃黃辦”就已經(jīng)說明他夠老實的了。

    在這里，你只有打聽“哪家的飯菜做的好吃？”或者“哪家店有特色？”之類，才不至于讓別人誤會了你正經(jīng)的意圖。我其實通常的做法是不問，而是開動兩腿自己去找去看，往往就能在偏僻的小巷找到讓我記憶幾個星期的飯館。這種小店通常毫不起眼，吃貨們要對必須穿過一個遍地是爛菜葉子的農(nóng)貿(mào)市場才來到一個油乎乎的小店，才能吃上一頓有特色值得回味的飯菜的情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zhǔn)備，但它既然能在偏僻地腳兒開業(yè)至今反而能說明它的獨到之處不是嗎？光顧這種飯館，你就不要計較太多，太較真，一般情況下，如果你被安置在靠近洗手間的角落，經(jīng)常被不時開關(guān)的男女共用的廁所門打擾，請你千萬不要大驚小怪，如果有幾只蒼蠅不斷來襲擊你的菜碟，你也不要指望會有扎著白領(lǐng)結(jié)的俊美服務(wù)生來替你優(yōu)雅地趕走蒼蠅，這些蒼蠅沒有以烈士的身份出現(xiàn)在你的飯菜里就算不錯了。

    當(dāng)然，說這些泄氣的話，也并不表明你偶爾找不到一間像樣的酒吧，這不過要碰運氣而已。

    這是一家半地下室性質(zhì)的酒吧，砌著蘑菇石的門窗里向外散出曖昧的紅光，腳下的地面隨著里面的音樂和人聲顫動，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個冒著煙霧的洞窟。又仿佛是充滿著打架、酗酒的“奧爾巴赫地下酒店”。我到底走了進去。里面幾乎沒有顧客。

    這不是一家傳統(tǒng)意義上的酒吧，既不是薩特的“充實的存在”中皮埃爾的酒館，也不是加繆的“不置可否”里阿拉伯城市邊緣的摩爾人開的咖啡店，墻壁上也不見呈金絲雀般畫色的獅子在五叉棕櫚樹中追逐身穿綠衣的酋長。吧臺旁邊墻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看不懂也不敢妄加猜測，因為那樣往往很冒險甚至要鬧出笑話來。1961年，亨利·馬蒂斯的畫在紐約現(xiàn)代藝術(shù)館展覽時竟被倒掛了一個半月沒有發(fā)現(xiàn)！

    最大的一堵墻上懸掛著帳幔似的東西，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它的顏色，有一絲神秘感和不確定性，無法看出它的深奧、虛無和實在，也感覺不到它的神秘、憂傷和空寂。這兒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間不倫不類的酒館，雖然它公然懸掛“藍石酒吧”的招牌——我想它的潛臺詞是：老百姓也能消費得起的酒吧。

    輕柔的背景音樂，雪白的桌布，漂亮的彩色蠟燭，大屏幕液晶彩電——真正的酒吧除了小舞臺能聚集顧客外，再無專門吸引眾人目光的設(shè)備，無人值守的柜臺——調(diào)酒師理應(yīng)在我進來時正眼花繚亂的獨自表演，還有做舊的船舵、老懷表——明顯只是熱衷收藏的老板從全國各地搜羅之物，可是，誰去在乎這些呢？

    我要了一杯冰啤踱到窗口位置坐下來。加繆說，若沒有咖啡館和報紙，就可能難以旅行。這話雖說在幾十年前，還大抵適用于現(xiàn)在的一般旅行。但在我看來，我卻不以為然，也不想辯駁。既然我從來不把出行定義為“旅行”，何談咖啡和報紙有無的爭辯呢。不過，咖啡和報紙對于重建我們身上被旅行粉碎了的“內(nèi)在背景”，對于對抗獨處的痛苦和由于陌生滋生的恐懼，意義重大，幾不可少。

    手中的酒杯晃來蕩去，杯沿上的反光在旋轉(zhuǎn)。嘴唇和舌頭上的啤酒散發(fā)出略帶苦澀的清香?？諝庵袕浡【苹ū懒押笊l(fā)出來的新鮮麥芽香。黃澄澄的啤酒啊。?？思{說，他幾杯馬丁尼酒下肚，就覺得自己簡直無所不能。馬丁尼是一種雞尾酒，由琴酒和辛辣苦艾酒混合調(diào)制，再加上橄欖一個或檸檬皮一片作為裝飾，口感非常銳利、深奧。其中，琴酒也可以改成伏特加酒。還有一種很特別的調(diào)法稱為中國馬丁尼（chinesemartini），是將琴酒的部分換成高粱酒來調(diào)。

    我喝的是啤酒，度數(shù)低，口感柔和，你當(dāng)然不能指望讓我喝下一瓶就會有?？思{飲馬丁尼的感覺，——所以你也就不要阻攔我再多要上幾瓶了。

    一個頹廢的小伙子默默走到鋼琴前，用細(xì)長的手指胡亂在琴鍵上弄出一聲聲流暢的滑奏，明凈的鋼琴漆面映出他蒼白的臉。接著他投入地彈起舒伯特、巴赫還有肖邦來。

    我想起了麥卡勒斯中的一個片斷，這或可以用來描述此刻的音樂聲色——起點的字?jǐn)?shù)真難湊了啊——反正你我都不明白。

    她先彈了一首巴赫的前奏曲與賦格。那首前奏曲歡快多采，猶如晨室里的一面多棱鏡。賦格的第一聲部是一個純正、孤獨的宣告，它由第二聲部變化著花樣重復(fù)了一遍，然后又在一個很繁復(fù)的框架內(nèi)被第三次重復(fù)，多音部多層次圣潔的音樂從容不迫、很輝煌地流淌而出。主題由兩個副主題交織著，又裝飾以無數(shù)精妙的樂音——它們有時起著主導(dǎo)作用，接著又潛隱到背景里去，它具有一種孤獨者不懼怕匯入整體的高尚精神?？斓浇Y(jié)尾時，音樂語言密集，一鼓作氣地使占統(tǒng)治地位的第一主題最后得以有輝煌的再現(xiàn)，幾個和弦則宣告了賦格的終止……

    燈光昏暗的角落里坐著一桌一男兩女，一個女孩翹著腿自顧抽煙，也不看她的同伴，也不看我，她穿一件寬松的長袖衫，口袋的位置被ru房支撐起來。她夾著香煙的細(xì)手不時在空中劃一下，像在強調(diào)某個事物的特征，身體在凳子上微微晃動。都說男的去歌廳是去尋找刺激，女的去歌廳多是因為受了刺激，我看這話有時用在泡夜店上也管用。這女孩八成是受了什么刺激，讓她過早的滄桑，提前的老道。當(dāng)然這也可能歸因于我落座不久很快就喝多了，根本聽不清楚外界的聲音，也顧不得一直關(guān)注她們那邊的舉動。

    在我已曛的醉意朦朧中，琴聲慢慢淹沒在電吉他貝司架子鼓激蕩的喧囂和屋頂旋轉(zhuǎn)而下的頻閃燈的迷惑眩暈爵士樂兀自吟唱和節(jié)奏布魯斯當(dāng)中。該死的自動小便器，每次當(dāng)我站定，它的sensor紅點一閃，我就感覺像是被狙擊手打中了一槍。最深的印象是，衛(wèi)生間立式小便器的底部竟然堆滿了冰塊，足足有幾十斤。我搖搖晃晃，對準(zhǔn)小便器使勁尿了起來，抬頭卻發(fā)現(xiàn)畢加索的女人在小鏡框里不懷好意地看著我撒尿。

    迷迷糊糊記得，我產(chǎn)生了幻想，我對著角落里的那個漂亮女孩打了一個響指，她那迷人又可愛的小屁股便輕柔地滑過光亮的座位湊了過來。我已經(jīng)記不得她有沒有像以前夜店里的那些壞女孩一樣，穿著超短裙坐上你的大腿對著你的嘴吐煙圈還偷偷地用尖細(xì)的小手沿著你的大腿內(nèi)側(cè)摸上去查看你那里是什么樣的貨色了。

    不過，我這只能算是不敢告人的意淫而已，在這種地方我從不對女人動非分之想，這次也不例外。我知道，我這種人在酒吧找漂亮女孩搭訕的過程，可以總結(jié)為三步曲：第一步，我走上前去對女孩說：“對不起，我能請你喝杯飲料嗎？”第二步，女孩對我說：“滾一邊兒涼快去，我沒工夫搭理你！”第三步，我乖乖地遵命。——因此，我除了多喝點啤酒，別的什么也不干。

    我輕易不進酒吧的原因是，它常與毒品、性，還有嘈雜的搖滾樂、重金屬的高分貝噪音攪和在一起。我們從新聞報道和各種自傳中得知，無數(shù)的音樂家、作家吸毒酗酒成性——我對這些復(fù)雜的精英悲慘的結(jié)局表示同情，除了自身不斷經(jīng)受精神折磨的人，沒有人能如此情深意切地表達出痛苦、憂傷、悲哀、不幸、仇恨和憤怒，并引起聽眾和讀者的強烈共鳴——酒吧在他們的墮落軌跡中往往扮演了推波助瀾的不光彩的“布落坑”（brocken）角色。當(dāng)然，我們也清楚,每個光顧酒吧的人，并非都能聽得懂耳邊的爵士樂、搖滾樂、打擊樂、硬石樂、朋克樂和饒舌歌曲，他們也并非全都喜歡酒吧文化，這些往往不是他們關(guān)注的重點，他們不過是借雜亂的聲光電壯膽，來此獵艷和找樂子罷了。

    我最喜歡的酒吧其實和大多進來的人一樣——人多一點，但不至于找不到中意的位置；飲品多一點，但不至于讓你感到囊中羞澀；節(jié)目多一點，但不至于給你造成不必要的打擾；靚女多一點，但不至于讓你的心思全放在杯中物之外，甚至給你的生活帶來麻煩。我還想碰上類似“壺登節(jié)”（hoodening又稱hodening，英國東肯特地區(qū)的傳統(tǒng)節(jié)日，一群人組織起來乞討硬幣，再拿去最近的酒吧買酒喝）的鬧劇上演，讓拘謹(jǐn)?shù)娜藗冋尹c樂子，可能的話，說不定我也會加入他們的行列，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去討幾塊錢買酒喝——這主意真不錯！比起弄個臟兮兮的小孩抱著乞討，效果一定要好。

    從酒吧出來，下雨了。酒吧里面射出來的燈光在潮濕的人行道上閃爍。蹣跚在清冷的大街上，想象著浪漫的酒吧桌，美女們潔白的玉臂，波光閃耀的紅酒。

    滿是泥濘的路邊，幾個男小子似的女孩站在骯臟的地磚上，圍著一個顯然是在發(fā)脾氣的小混混。說實話，燈光太暗，我頭暈地并不能分出她們的性別。小混混大聲地呵斥幾聲這些跟班，就把叼著煙的頭別向一邊，好像在想詞，又好像氣憤地說不出話來。周遭的幾個女孩無一例外地低著頭，有兩個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的腳前后搓動地上的泥漿。——呵呵，這樣的小伎倆太熟悉了。

    歡笑劃過長空，劃過這滿是霓虹的城市的上空，還有我們的嚎叫，黑色的嚎叫！劃過這滿是旅館和停車場的充滿著曖昧氣氛的城市的上空，我能看到它的劃過！像一顆流星，落向遠方，我的遠方。

    我哼哼著凱爾·史密斯（calsmith）的（thelordknosi’mdrinking）1972，腦子里胡思亂想，好多過去在生活中出現(xiàn)的女人不停閃過。都說男人喝多了，回想起很多女人，而女人喝多了，只會想一個男人。這話不錯，但想的最多的恐怕還是傷你最深的那一個吧。就像今夜，大學(xué)畢業(yè)前夕離我而去的伊，這會兒又把我拉到那傷心離別的時刻?！皩懸痪浔砻婵磥頍o傷大雅的寒暄，并隨之傳遞給讀者冷徹骨髓的寒意，這是可以做到的?！薄鶕?jù)卡佛的這句話，聯(lián)想到分手時伊的冷漠，我想也可以這么說：說一句表面上看來合乎禮儀的寒暄，隨之傳遞給聽者冷徹骨髓的寒意，沒錯，這是可以做到的——是絕情的戀人完全可以做到的。

    “這面龐我再也忘記不了了，如今，每逢我想到我的愛情和青春時期，我就會又看到阿達在把我徹底從她的命運中抹掉時的那張美麗、高貴而健康的面龐?！保ā?58）。

    我的阿達！

    下午散步時我就注意到這家發(fā)廊，穿露臍裝的正在收拾地上落發(fā)的女子羞澀的撩了我一眼……空蕩蕩的街道筆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路燈光影之間的黑暗里，遠處街角尚未打烊的小店前亮著燈，影影綽綽。午夜的涼風(fēng)無力地拷問著我驚慌未定的靈魂。我身上帶著陌生女子殘留的溫存和暖意，加入了這個城市不知名姓的夜歸嫖客之列。我不擔(dān)心涼風(fēng)泄密，此刻我只擔(dān)心某個搶劫犯正守在哪個漆黑的門洞里，或躲在某座建筑物的拐角處，手持彈簧刀或仿真槍等著我的到來。前后都幾乎看不見一點生氣，仿佛自己已經(jīng)被世界罪有應(yīng)得的遺棄。約摸沿著馬路牙子往樓房比較多的方向走了一刻鐘，終于一輛出租車不知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那車頂亮著的taxi燈光仿佛是及時向我發(fā)出的救援信號。在回旅館的路上，司機和我都談興很濃。司機很高興深夜能掙這筆車費，而我此時因為生理上的滿足和成功的逃避而變得十分健談。出租車在暢通無阻的馬路上自由穿行，讓我有一種美好、順暢的感覺，我從路過的每一棟樓房和每一扇窗子里竊取尊嚴(yán)與正派：我的生活又悄然恢復(fù)了常態(tài)。

    出租車在睡意正濃的旅館門口停下，我付了充足的車費，成功地躲過了黑暗中那棵不懷好意的法桐樹，從服務(wù)員在柜臺后面抬起的態(tài)度曖昧的眼前（正派的臉上的神情表達出對所有我這類行為的懷疑和不耐煩）走過，我不滿地琢磨起他粗鄙的品行，好奇他這輩子除了服務(wù)員，是否還能干些什么別的——當(dāng)然，他很可能也在這么卑鄙的揣測我。我拐彎躍上了鋪著陳舊的看不出花色和紋路的地毯的樓梯，穿過沒有窗戶和服務(wù)員的甬長的走廊，快速地溜進自己靜悄悄的房間（把身后想象的無法擺脫的最后一個可怕的眼神徹底關(guān)在了門外——安全），急匆匆地與一直待在那兒的另一個我匯合?！@是我僅剩的一點良心？一個小時前的一切，在我懷著極度的渴望和慌亂中，現(xiàn)在只剩下滿眼看到的繚亂的彩燈與它們從各個角落反射出來的光，還有劣質(zhì)發(fā)膠夾雜著燙染發(fā)散發(fā)出來的酒精味道匯集成一片。我唯一敢擔(dān)保的那就是，其間我注意了最多而被注意的也已經(jīng)做到了最少——我的確沒有平靜下來，思緒混亂，心驚肉跳，但剛才的經(jīng)歷在意圖迫使自己鎮(zhèn)靜下來的倒水喝水過程中，只有沙啞的呻吟聲、苔蘚似的濕地和用力向后拗過去的樣子，黑暗中屁股撞擊的聲響，還有她她粗粗的像伊的嗓音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不堪回首的記憶里來回翻滾沸騰，其他所有的細(xì)節(jié)已被恐懼和慌亂吞噬。啊，充滿傷感意味的交合。帶著對燈光的敬畏，我摸黑掀開服務(wù)員收拾的整潔美觀的床鋪爬了上去。我靜靜地瞅著窗外已經(jīng)抹去一切的夜色，渴望從那里能夠收獲寬慰并汲取力量……突然，“勾當(dāng)！勾當(dāng)！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廉恥！不可思議??！”有人在黑暗的角落里高聲叫喊，并發(fā)出痛心疾首的嘆息——卡拉馬佐夫家族德米特里弒父后嗅到的無處不在的恐懼，我驚恐萬分的坐起來，打開床頭的開關(guān)，悉悉索索地下床，到衣服兜里摸煙盒。不久前荷爾蒙溫暖和刺激的光芒蕩然無存，沉重的負(fù)罪感和悔恨開始不可抑制的滋生。付諸實踐之前設(shè)想到的各種危險，此時覺得更為真實。我蜷縮在圈椅邊緣，手里的白云煙被我吸得吱吱作響卻不知其味，煙頭熾熱的火光飛快地順煙身爬向唇邊。不可名狀的自責(zé)和失去一切的恐懼接踵而來，緊緊包裹了我，我狼狽地希望這只是一個無傷大礙的小事件。我傷心地想起另一個世界：我的家在美麗的海濱，有高檔組合家具，有周末朋友約定的聚餐會，還有每周兩次的網(wǎng)球教練指導(dǎo)訓(xùn)練和體面悠閑的假期自駕游?？墒窃撍赖哪腥耍谒佬乃氐亟邮芩麗鄣呐酥?，非要把跟其他女人之間的事鬧個水落石出、性趣索然，然后才會甘心退回到男人、被愛者和丈夫的身份上去。人一旦墮落，很容易就會退到上次放縱的底線，甚至還會再進一步，有過之而無不及，讓上次的底線變成今次的起點。

    尤多拉·韋爾蒂在中將這一切都?xì)w咎于——夜色。可以嗎？

    這是一棵巨大的法桐樹，緊挨著路邊狹窄的人行道，根深葉茂地盤踞在馬路牙子上頭，而樹干正堵著旅館的大門，好像當(dāng)年蓋房時就是以這棵樹為軸心似的，使我不禁生出“先有樹，還是先有屋”的疑惑來。法桐樹枝繁葉茂，炎炎夏日里為這間旅店慷慨地提供了難得的綠蔭和清涼，它一定深得店主人的喜愛，可我出門時卻不無擔(dān)心地圍著它轉(zhuǎn)了好幾圈，用手掌使勁地拍了拍它的軀干——你應(yīng)該明白，一個醉漢半夜三更黑燈瞎火地回來，不小心撞上這么一棵大樹會有什么樣的災(zāi)難性后果。

    在這些小城鎮(zhèn)游歷，你千萬不要指望著能找到一條環(huán)境優(yōu)雅、極具情調(diào)的酒吧街，供你興致勃勃地享受周圍的美景和浪漫，這是不現(xiàn)實的，有時甚至是危險的。如果你問一位出租車司機“貴市的酒吧街或咖啡區(qū)在哪兒？”、“哪家的酒吧比較有情調(diào)？”、“哪家咖啡館地道？”諸如此類的蠢話，他八成會把你當(dāng)成“海歸”或者“精神病”之類而不知所措，或者干脆不動聲色地把你拉到“紅燈區(qū)”迅速走掉，撇下你瞠目結(jié)舌地與一片破爛的街區(qū)和樓房對望。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們，根據(jù)他們的常識和旅客的老習(xí)慣，“酒吧”和“練歌房”甚至“洗頭房”、“洗腳屋”是一個概念，他沒有把你拉到他可以提成的酒店或者能夠領(lǐng)獎的“掃黃辦”就已經(jīng)說明他夠老實的了。

    在這里，你只有打聽“哪家的飯菜做的好吃？”或者“哪家店有特色？”之類，才不至于讓別人誤會了你正經(jīng)的意圖。我其實通常的做法是不問，而是開動兩腿自己去找去看，往往就能在偏僻的小巷找到讓我記憶幾個星期的飯館。這種小店通常毫不起眼，吃貨們要對必須穿過一個遍地是爛菜葉子的農(nóng)貿(mào)市場才來到一個油乎乎的小店，才能吃上一頓有特色值得回味的飯菜的情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zhǔn)備，但它既然能在偏僻地腳兒開業(yè)至今反而能說明它的獨到之處不是嗎？光顧這種飯館，你就不要計較太多，太較真，一般情況下，如果你被安置在靠近洗手間的角落，經(jīng)常被不時開關(guān)的男女共用的廁所門打擾，請你千萬不要大驚小怪，如果有幾只蒼蠅不斷來襲擊你的菜碟，你也不要指望會有扎著白領(lǐng)結(jié)的俊美服務(wù)生來替你優(yōu)雅地趕走蒼蠅，這些蒼蠅沒有以烈士的身份出現(xiàn)在你的飯菜里就算不錯了。

    當(dāng)然，說這些泄氣的話，也并不表明你偶爾找不到一間像樣的酒吧，這不過要碰運氣而已。

    這是一家半地下室性質(zhì)的酒吧，砌著蘑菇石的門窗里向外散出曖昧的紅光，腳下的地面隨著里面的音樂和人聲顫動，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個冒著煙霧的洞窟。又仿佛是充滿著打架、酗酒的“奧爾巴赫地下酒店”。我到底走了進去。里面幾乎沒有顧客。

    這不是一家傳統(tǒng)意義上的酒吧，既不是薩特的“充實的存在”中皮埃爾的酒館，也不是加繆的“不置可否”里阿拉伯城市邊緣的摩爾人開的咖啡店，墻壁上也不見呈金絲雀般畫色的獅子在五叉棕櫚樹中追逐身穿綠衣的酋長。吧臺旁邊墻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看不懂也不敢妄加猜測，因為那樣往往很冒險甚至要鬧出笑話來。1961年，亨利·馬蒂斯的畫在紐約現(xiàn)代藝術(shù)館展覽時竟被倒掛了一個半月沒有發(fā)現(xiàn)！

    最大的一堵墻上懸掛著帳幔似的東西，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它的顏色，有一絲神秘感和不確定性，無法看出它的深奧、虛無和實在，也感覺不到它的神秘、憂傷和空寂。這兒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間不倫不類的酒館，雖然它公然懸掛“藍石酒吧”的招牌——我想它的潛臺詞是：老百姓也能消費得起的酒吧。

    輕柔的背景音樂，雪白的桌布，漂亮的彩色蠟燭，大屏幕液晶彩電——真正的酒吧除了小舞臺能聚集顧客外，再無專門吸引眾人目光的設(shè)備，無人值守的柜臺——調(diào)酒師理應(yīng)在我進來時正眼花繚亂的獨自表演，還有做舊的船舵、老懷表——明顯只是熱衷收藏的老板從全國各地搜羅之物，可是，誰去在乎這些呢？

    我要了一杯冰啤踱到窗口位置坐下來。加繆說，若沒有咖啡館和報紙，就可能難以旅行。這話雖說在幾十年前，還大抵適用于現(xiàn)在的一般旅行。但在我看來，我卻不以為然，也不想辯駁。既然我從來不把出行定義為“旅行”，何談咖啡和報紙有無的爭辯呢。不過，咖啡和報紙對于重建我們身上被旅行粉碎了的“內(nèi)在背景”，對于對抗獨處的痛苦和由于陌生滋生的恐懼，意義重大，幾不可少。

    手中的酒杯晃來蕩去，杯沿上的反光在旋轉(zhuǎn)。嘴唇和舌頭上的啤酒散發(fā)出略帶苦澀的清香?？諝庵袕浡【苹ū懒押笊l(fā)出來的新鮮麥芽香。黃澄澄的啤酒啊。?？思{說，他幾杯馬丁尼酒下肚，就覺得自己簡直無所不能。馬丁尼是一種雞尾酒，由琴酒和辛辣苦艾酒混合調(diào)制，再加上橄欖一個或檸檬皮一片作為裝飾，口感非常銳利、深奧。其中，琴酒也可以改成伏特加酒。還有一種很特別的調(diào)法稱為中國馬丁尼（chinesemartini），是將琴酒的部分換成高粱酒來調(diào)。

    我喝的是啤酒，度數(shù)低，口感柔和，你當(dāng)然不能指望讓我喝下一瓶就會有?？思{飲馬丁尼的感覺，——所以你也就不要阻攔我再多要上幾瓶了。

    一個頹廢的小伙子默默走到鋼琴前，用細(xì)長的手指胡亂在琴鍵上弄出一聲聲流暢的滑奏，明凈的鋼琴漆面映出他蒼白的臉。接著他投入地彈起舒伯特、巴赫還有肖邦來。

    我想起了麥卡勒斯中的一個片斷，這或可以用來描述此刻的音樂聲色——起點的字?jǐn)?shù)真難湊了啊——反正你我都不明白。

    她先彈了一首巴赫的前奏曲與賦格。那首前奏曲歡快多采，猶如晨室里的一面多棱鏡。賦格的第一聲部是一個純正、孤獨的宣告，它由第二聲部變化著花樣重復(fù)了一遍，然后又在一個很繁復(fù)的框架內(nèi)被第三次重復(fù)，多音部多層次圣潔的音樂從容不迫、很輝煌地流淌而出。主題由兩個副主題交織著，又裝飾以無數(shù)精妙的樂音——它們有時起著主導(dǎo)作用，接著又潛隱到背景里去，它具有一種孤獨者不懼怕匯入整體的高尚精神。快到結(jié)尾時，音樂語言密集，一鼓作氣地使占統(tǒng)治地位的第一主題最后得以有輝煌的再現(xiàn)，幾個和弦則宣告了賦格的終止……

    燈光昏暗的角落里坐著一桌一男兩女，一個女孩翹著腿自顧抽煙，也不看她的同伴，也不看我，她穿一件寬松的長袖衫，口袋的位置被ru房支撐起來。她夾著香煙的細(xì)手不時在空中劃一下，像在強調(diào)某個事物的特征，身體在凳子上微微晃動。都說男的去歌廳是去尋找刺激，女的去歌廳多是因為受了刺激，我看這話有時用在泡夜店上也管用。這女孩八成是受了什么刺激，讓她過早的滄桑，提前的老道。當(dāng)然這也可能歸因于我落座不久很快就喝多了，根本聽不清楚外界的聲音，也顧不得一直關(guān)注她們那邊的舉動。

    在我已曛的醉意朦朧中，琴聲慢慢淹沒在電吉他貝司架子鼓激蕩的喧囂和屋頂旋轉(zhuǎn)而下的頻閃燈的迷惑眩暈爵士樂兀自吟唱和節(jié)奏布魯斯當(dāng)中。該死的自動小便器，每次當(dāng)我站定，它的sensor紅點一閃，我就感覺像是被狙擊手打中了一槍。最深的印象是，衛(wèi)生間立式小便器的底部竟然堆滿了冰塊，足足有幾十斤。我搖搖晃晃，對準(zhǔn)小便器使勁尿了起來，抬頭卻發(fā)現(xiàn)畢加索的女人在小鏡框里不懷好意地看著我撒尿。

    迷迷糊糊記得，我產(chǎn)生了幻想，我對著角落里的那個漂亮女孩打了一個響指，她那迷人又可愛的小屁股便輕柔地滑過光亮的座位湊了過來。我已經(jīng)記不得她有沒有像以前夜店里的那些壞女孩一樣，穿著超短裙坐上你的大腿對著你的嘴吐煙圈還偷偷地用尖細(xì)的小手沿著你的大腿內(nèi)側(cè)摸上去查看你那里是什么樣的貨色了。

    不過，我這只能算是不敢告人的意淫而已，在這種地方我從不對女人動非分之想，這次也不例外。我知道，我這種人在酒吧找漂亮女孩搭訕的過程，可以總結(jié)為三步曲：第一步，我走上前去對女孩說：“對不起，我能請你喝杯飲料嗎？”第二步，女孩對我說：“滾一邊兒涼快去，我沒工夫搭理你！”第三步，我乖乖地遵命?！虼?，我除了多喝點啤酒，別的什么也不干。

    我輕易不進酒吧的原因是，它常與毒品、性，還有嘈雜的搖滾樂、重金屬的高分貝噪音攪和在一起。我們從新聞報道和各種自傳中得知，無數(shù)的音樂家、作家吸毒酗酒成性——我對這些復(fù)雜的精英悲慘的結(jié)局表示同情，除了自身不斷經(jīng)受精神折磨的人，沒有人能如此情深意切地表達出痛苦、憂傷、悲哀、不幸、仇恨和憤怒，并引起聽眾和讀者的強烈共鳴——酒吧在他們的墮落軌跡中往往扮演了推波助瀾的不光彩的“布落坑”（brocken）角色。當(dāng)然，我們也清楚,每個光顧酒吧的人，并非都能聽得懂耳邊的爵士樂、搖滾樂、打擊樂、硬石樂、朋克樂和饒舌歌曲，他們也并非全都喜歡酒吧文化，這些往往不是他們關(guān)注的重點，他們不過是借雜亂的聲光電壯膽，來此獵艷和找樂子罷了。

    我最喜歡的酒吧其實和大多進來的人一樣——人多一點，但不至于找不到中意的位置；飲品多一點，但不至于讓你感到囊中羞澀；節(jié)目多一點，但不至于給你造成不必要的打擾；靚女多一點，但不至于讓你的心思全放在杯中物之外，甚至給你的生活帶來麻煩。我還想碰上類似“壺登節(jié)”（hoodening又稱hodening，英國東肯特地區(qū)的傳統(tǒng)節(jié)日，一群人組織起來乞討硬幣，再拿去最近的酒吧買酒喝）的鬧劇上演，讓拘謹(jǐn)?shù)娜藗冋尹c樂子，可能的話，說不定我也會加入他們的行列，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去討幾塊錢買酒喝——這主意真不錯！比起弄個臟兮兮的小孩抱著乞討，效果一定要好。

    從酒吧出來，下雨了。酒吧里面射出來的燈光在潮濕的人行道上閃爍。蹣跚在清冷的大街上，想象著浪漫的酒吧桌，美女們潔白的玉臂，波光閃耀的紅酒。

    滿是泥濘的路邊，幾個男小子似的女孩站在骯臟的地磚上，圍著一個顯然是在發(fā)脾氣的小混混。說實話，燈光太暗，我頭暈地并不能分出她們的性別。小混混大聲地呵斥幾聲這些跟班，就把叼著煙的頭別向一邊，好像在想詞，又好像氣憤地說不出話來。周遭的幾個女孩無一例外地低著頭，有兩個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的腳前后搓動地上的泥漿?！呛?，這樣的小伎倆太熟悉了。

    歡笑劃過長空，劃過這滿是霓虹的城市的上空，還有我們的嚎叫，黑色的嚎叫！劃過這滿是旅館和停車場的充滿著曖昧氣氛的城市的上空，我能看到它的劃過！像一顆流星，落向遠方，我的遠方。

    我哼哼著凱爾·史密斯（calsmith）的（thelordknosi’mdrinking）1972，腦子里胡思亂想，好多過去在生活中出現(xiàn)的女人不停閃過。都說男人喝多了，回想起很多女人，而女人喝多了，只會想一個男人。這話不錯，但想的最多的恐怕還是傷你最深的那一個吧。就像今夜，大學(xué)畢業(yè)前夕離我而去的伊，這會兒又把我拉到那傷心離別的時刻。“寫一句表面看來無傷大雅的寒暄，并隨之傳遞給讀者冷徹骨髓的寒意，這是可以做到的?！薄鶕?jù)卡佛的這句話，聯(lián)想到分手時伊的冷漠，我想也可以這么說：說一句表面上看來合乎禮儀的寒暄，隨之傳遞給聽者冷徹骨髓的寒意，沒錯，這是可以做到的——是絕情的戀人完全可以做到的。

    “這面龐我再也忘記不了了，如今，每逢我想到我的愛情和青春時期，我就會又看到阿達在把我徹底從她的命運中抹掉時的那張美麗、高貴而健康的面龐?！保ā?58）。

    我的阿達！

    下午散步時我就注意到這家發(fā)廊，穿露臍裝的正在收拾地上落發(fā)的女子羞澀的撩了我一眼……空蕩蕩的街道筆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路燈光影之間的黑暗里，遠處街角尚未打烊的小店前亮著燈，影影綽綽。午夜的涼風(fēng)無力地拷問著我驚慌未定的靈魂。我身上帶著陌生女子殘留的溫存和暖意，加入了這個城市不知名姓的夜歸嫖客之列。我不擔(dān)心涼風(fēng)泄密，此刻我只擔(dān)心某個搶劫犯正守在哪個漆黑的門洞里，或躲在某座建筑物的拐角處，手持彈簧刀或仿真槍等著我的到來。前后都幾乎看不見一點生氣，仿佛自己已經(jīng)被世界罪有應(yīng)得的遺棄。約摸沿著馬路牙子往樓房比較多的方向走了一刻鐘，終于一輛出租車不知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那車頂亮著的taxi燈光仿佛是及時向我發(fā)出的救援信號。在回旅館的路上，司機和我都談興很濃。司機很高興深夜能掙這筆車費，而我此時因為生理上的滿足和成功的逃避而變得十分健談。出租車在暢通無阻的馬路上自由穿行，讓我有一種美好、順暢的感覺，我從路過的每一棟樓房和每一扇窗子里竊取尊嚴(yán)與正派：我的生活又悄然恢復(fù)了常態(tài)。

    出租車在睡意正濃的旅館門口停下，我付了充足的車費，成功地躲過了黑暗中那棵不懷好意的法桐樹，從服務(wù)員在柜臺后面抬起的態(tài)度曖昧的眼前（正派的臉上的神情表達出對所有我這類行為的懷疑和不耐煩）走過，我不滿地琢磨起他粗鄙的品行，好奇他這輩子除了服務(wù)員，是否還能干些什么別的——當(dāng)然，他很可能也在這么卑鄙的揣測我。我拐彎躍上了鋪著陳舊的看不出花色和紋路的地毯的樓梯，穿過沒有窗戶和服務(wù)員的甬長的走廊，快速地溜進自己靜悄悄的房間（把身后想象的無法擺脫的最后一個可怕的眼神徹底關(guān)在了門外——安全），急匆匆地與一直待在那兒的另一個我匯合。——這是我僅剩的一點良心？一個小時前的一切，在我懷著極度的渴望和慌亂中，現(xiàn)在只剩下滿眼看到的繚亂的彩燈與它們從各個角落反射出來的光，還有劣質(zhì)發(fā)膠夾雜著燙染發(fā)散發(fā)出來的酒精味道匯集成一片。我唯一敢擔(dān)保的那就是，其間我注意了最多而被注意的也已經(jīng)做到了最少——我的確沒有平靜下來，思緒混亂，心驚肉跳，但剛才的經(jīng)歷在意圖迫使自己鎮(zhèn)靜下來的倒水喝水過程中，只有沙啞的呻吟聲、苔蘚似的濕地和用力向后拗過去的樣子，黑暗中屁股撞擊的聲響，還有她她粗粗的像伊的嗓音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不堪回首的記憶里來回翻滾沸騰，其他所有的細(xì)節(jié)已被恐懼和慌亂吞噬。啊，充滿傷感意味的交合。帶著對燈光的敬畏，我摸黑掀開服務(wù)員收拾的整潔美觀的床鋪爬了上去。我靜靜地瞅著窗外已經(jīng)抹去一切的夜色，渴望從那里能夠收獲寬慰并汲取力量……突然，“勾當(dāng)！勾當(dāng)！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廉恥！不可思議??！”有人在黑暗的角落里高聲叫喊，并發(fā)出痛心疾首的嘆息——卡拉馬佐夫家族德米特里弒父后嗅到的無處不在的恐懼，我驚恐萬分的坐起來，打開床頭的開關(guān)，悉悉索索地下床，到衣服兜里摸煙盒。不久前荷爾蒙溫暖和刺激的光芒蕩然無存，沉重的負(fù)罪感和悔恨開始不可抑制的滋生。付諸實踐之前設(shè)想到的各種危險，此時覺得更為真實。我蜷縮在圈椅邊緣，手里的白云煙被我吸得吱吱作響卻不知其味，煙頭熾熱的火光飛快地順煙身爬向唇邊。不可名狀的自責(zé)和失去一切的恐懼接踵而來，緊緊包裹了我，我狼狽地希望這只是一個無傷大礙的小事件。我傷心地想起另一個世界：我的家在美麗的海濱，有高檔組合家具，有周末朋友約定的聚餐會，還有每周兩次的網(wǎng)球教練指導(dǎo)訓(xùn)練和體面悠閑的假期自駕游?？墒窃撍赖哪腥?，在死心塌地地接受他愛的女人之前，非要把跟其他女人之間的事鬧個水落石出、性趣索然，然后才會甘心退回到男人、被愛者和丈夫的身份上去。人一旦墮落，很容易就會退到上次放縱的底線，甚至還會再進一步，有過之而無不及，讓上次的底線變成今次的起點。

    尤多拉·韋爾蒂在中將這一切都?xì)w咎于——夜色。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