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羅的五月并不是那么讓人愉快，陽光強烈得令人睜不開眼，炎熱就像個無所不在的暴君統(tǒng)治著整個西奈半島。擁擠的馬路上塵土飛揚，路邊的椰棗樹灰頭土臉地呆在烈日下發(fā)蔫，就連那些原本潔白美麗的清真建筑也被烤得發(fā)黑發(fā)黃。蒙著面紗的穆斯林女人拖著長長的黑袍在街巷里穿行，利用宗教強大的力量與高溫抗衡，讓人看上去更熱了。

    許栩半靠在枕頭上，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fēng)吹得鼓了起來，頭頂?shù)碾婏L(fēng)扇賣力地轉(zhuǎn)動著，發(fā)出單調(diào)的“嗡嗡”聲，但額頭還是不停冒汗，身上輕飄飄地使不上力氣，就像暈船時的感覺。自四月從托布魯克回來她就一直在生病，先是發(fā)燒，腹瀉，然后就是長時間的昏睡，連起床都覺得困難。醫(yī)生說是痢疾，并毫不猶豫地指出病源就出在她在托布魯克喝的那杯污水上。她平素體質(zhì)很好，極少生?。ǔ四谴瘟鳟a(chǎn)外），沒想到這次一病就病得厲害，經(jīng)過十多日的打針，吊針等治療才漸漸好轉(zhuǎn)，只是身體仍然虛弱，得臥床靜養(yǎng)。

    門輕輕地打開了，阿諾抱著個水晶花瓶走了進來，瓶里插著一大把紅玫瑰，花瓣呈現(xiàn)出冷冽的暗紅色，襯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龐有著奇異的和諧感，同樣地張揚而富侵略性。許栩向來都覺得紅玫瑰是種具有雄性氣息的花，其實并不適合女人，但阿諾卻很喜歡用來送給她。

    “今天感覺好點了嗎？”阿諾放下花瓶，彎腰摸著她的額頭，端詳著她的臉問。

    “好多了，就是身上還沒什么力氣。”

    “你已經(jīng)躺了十幾天，待會我抱你到花園曬曬太陽，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阿諾別開眼視線掃過床頭柜，眉頭突然皺了起來。那里放著另外一個白瓷花瓶，里面插著束紫丁香，花朵中別著張卡片，卡片上的字跡瀟灑蒼勁。

    “這花已經(jīng)謝了，扔了吧?！卑⒅Z瞄了瞄卡片上的落款，拎起白瓷花瓶把它放到墻角，然后按鈴讓傭人進來。

    “把它拿走，以后沒有我允許，別隨便把外人送的花放進太太臥室。”阿諾低聲對女傭吩咐道。

    雖然他的聲音不大，但不悅的眼神還是讓女傭嚇出一身冷汗，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捧著花瓶和紫丁香退出了臥室。

    許栩一直在靜靜地看著，看著臉色陰沉的阿諾，看著可憐兮兮的女傭和那束無辜的紫丁香，心里無奈地嘆息了一聲?；ú艅傞_，并沒有凋謝；女傭也沒有做錯，她只是按照日常的慣例辦事；送花的也不是什么外人，而是他們的好友，所有的錯不過是卡片上送花人的名字—馬修.斯特林。

    阿諾轉(zhuǎn)過身替她整理好頭發(fā)和衣服，將一條寬大的開司米圍巾蓋在她的身上，然后抱起她走出了臥室，整個過程中沒說一句話。許栩靠在他的肩膀上，凝視著他線條冷峻的下頜和嘴唇也同樣不做聲。他在生氣，因為馬修，她知道的，可她就是不愿開口，因為他的霸道，心里也憋著股氣。沉默化作一道無形的薄壁，在兩個人之間鋪展開來，他們堅守著各自的陣地，誰都不肯踏前一步。他抱著她，她摟著他，兩人的身體緊緊相依，卻又似乎彼此都無法觸碰。

    兩人間的僵持直到在花園里才被打破。許栩坐在樹蔭下的藤椅里，一邊把玩著圍巾上的穗子一邊觀察著阿諾的臉色，然后說：“氣完了嗎？要不你干脆罵我一頓，省得憋在心里悶壞了?！?br/>
    阿諾沒有看她，只是點燃一根煙，慢慢地吸了幾口才說：“我為什么要生氣呢？為什么要罵你一頓？難道你也認(rèn)為自己做錯了？”

    “我……”他連續(xù)三個反問問得許栩瞪目結(jié)舌，因為他的提問方式很巧妙。他要她先回答他生氣的原因，再說出她該罵的原因，最后問她是不是錯了，表面看來他并沒有表達自己的任何觀點，但其實他是拐著彎來讓她自己承認(rèn)--她錯了。許栩在口舌上向來都爭不過阿諾的，她干脆跳出他設(shè)下的圈套，避輕就重地回答：“對不起，阿諾，我不該用偷走的方式離開害你著急，可是你先把我鎖起來的，我也是沒別的辦法才請馬修幫忙的。這事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你不要遷怒于他好嗎？”

    在許栩昏迷醒來之后，威斯太太偷偷告訴她，說在她生病期間，艾琳少校和馬修曾幾次上門拜訪，但都被阿諾趕了出去，馬修和阿諾理論，兩人還差點打了起來。而今天，阿諾連問都不問她一下，就直接將馬修送的花給扔了出去，她知道他是為了自己逃跑的事情而責(zé)怪馬修。

    “首先，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要把你鎖起來？你幾乎就死在了托布魯克，我真后悔當(dāng)時為什么沒把窗戶也鎖起來。再者，我為什么能不怪馬修？他是我的好朋友，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唆使你去參加什么運輸輔助大隊，這不擺明著要你去送死嗎？還敢背著我?guī)湍闾幼?？實話說，我不但氣他，還想把他狠揍一頓，將他的腦子給揍醒！”阿諾把煙扔在腳下，用力地踩熄，眼中的怒火讓他的臉色看起來非常嚇人。

    “你別那么野蠻好嗎？參加空軍運輸輔助大隊是我自愿的，和任何人無關(guān)，你為什么要去揍馬修呢？”許栩見阿諾態(tài)度如此強硬，害怕他沖動起來會真的和馬修絕交，便連忙柔聲勸道。

    “我野蠻？哈，你的思維還真是奇怪，我阻止你去干危險的事就是野蠻，他讓你身陷險境就成了英雄。該不是他在機場上抱著你的時候，讓你想起了以前一些什么美好回憶吧？”阿諾譏諷地冷笑道。

    “阿諾，你在胡說些什么？！我已經(jīng)嫁給你那么多年了，難道你認(rèn)為我和馬修之間還會有什么嗎？”許栩吃驚地瞪著阿諾，她怎么都沒想到他竟然會有這種猜測。

    “誰知道呢？女人總是善變的，更何況，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兼舊情人，你們現(xiàn)在工作的地方就隔著一道圍墻，朝夕相處，很難保證不會舊情復(fù)熾?！卑⒅Z聳了聳肩膀，從煙盒里拿出第二根煙，點燃，然后轉(zhuǎn)過身不再看她。

    阿諾的話句句如針，針針都扎在了許栩的心窩上，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她不禁又急又怒，也不顧身上還虛弱，便猛地站了起來：“你，你怎么能這樣……”。話還沒說完，眼前突然一陣發(fā)黑，腦袋里天旋地轉(zhuǎn)地，雙腿一軟她就跌坐在了草地上。

    聽到許栩跌倒的聲音，阿諾嚇了一跳，連忙跑過來抱起她，然后坐在藤椅上焦急地?fù)崦哪槅枺骸澳銢]事吧？”

    許栩想揮開他的手，卻被他牢牢抓住，正在病中的她自然無力和他抗衡，只能別開臉閉著眼睛悶聲道：“走開，你不是懷疑我對馬修舊情復(fù)熾嗎？別管我，讓我一個人呆著?！?br/>
    阿諾抱著她，一邊替她揉著太陽穴一邊連聲道歉：“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一時氣暈頭了就亂說話。你別生氣，靜靜地躺一會，慢慢呼吸，等氣順了再罵我打我好吧？”

    過了一會，昏眩漸漸消退了，許栩睜開眼，剛想再說他幾句，卻看到了他的發(fā)腳上不知何時多了幾根白發(fā)。驟然間，她發(fā)現(xiàn)他瘦了，也憔悴了，兩頰凹了下去，眼皮下有著熬夜后的青痕。是的，她病了那么多天，他就熬了那么多晚的夜。因為高燒不退，醫(yī)生囑咐每隔一個小時就要給她探熱和用酒精擦拭身體，雖然已經(jīng)請了護士，但阿諾還是固執(zhí)地要親自照料她的每個需求，喂飯，喂藥，更換衣服和擦拭身體……不遺巨細(xì)，仔細(xì)而耐心。當(dāng)時病得迷迷糊糊也沒有留意，直到現(xiàn)在看到他鬢間的白發(fā)她才意識到這些天來他為自己操碎了心。

    摸著他柔軟的發(fā)腳和削瘦的臉龐，許栩突然感到一股酸楚和愧疚?！霸撜f對不起的是我，我讓你擔(dān)心了，對不起，阿諾，但你得相信我和馬修之間只是朋友而已，我們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私情。”她把額頭貼著他的下頜低聲說道。

    阿諾沒有做聲，許栩感到他的肩膀輕輕震動了一下，他托起她的臉，眼里的光溫柔中又帶了點悲傷，他說：“我相信你，許栩。其實你沒做錯什么，只是我受不了在你歷經(jīng)艱辛飛回來的時候，第一個迎接你和擁抱你的男人不是我而是馬修。我承認(rèn)我的氣度很小，我吃醋了，但這些都不是讓我最害怕和憂慮的。我害怕的是下一次你再踏上飛機就永遠(yuǎn)都不回來了，你有沒有想過當(dāng)我在機場看著你的飛機差點要從天上栽下來的時候，我的心情是怎么樣？當(dāng)你躺在床上病得不醒人事的時候，我又是如何煎熬？”

    許栩呆呆地看著阿諾，他眼里的那種懼怕和哀傷正透過空氣和指尖傳遞到她的身上，然后通過血液的流動傳到她的心臟，一下下地撞擊著。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寵著她，慣著她，用他堅實的肩膀替她撐起一片天空，讓她恣意翱翔，獨自將困難，艱辛，焦慮和惶恐埋在心底，展現(xiàn)給她的永遠(yuǎn)只有支持的微笑?？伤?？似乎帶給他的永遠(yuǎn)只是擔(dān)憂與麻煩。她的丈夫愛她至深，但她卻傷他至深。許栩鼻子一酸，淚水堵住了喉嚨和鼻腔，她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摟著阿諾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不停地低泣。

    阿諾撫摸著她后腦的長發(fā)，輕聲嘆了口氣，聲音里有種淡淡的疲憊：“許栩，答應(yīng)我，別再飛前線了。我們不是還想要個孩子嗎？我想過了，北非在打仗，住在開羅太危險，不如我們搬回蒙巴薩吧？要不內(nèi)羅畢也行，只要能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戰(zhàn)場就好，我不想再看到你冒險了?！?br/>
    “好的，我答應(yīng)你，我們離開開羅?！痹S栩梗咽著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本來想存肥一點再放上來的，不過為了能專心寫下一章，還是先把寫好的放上來。啵啵，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