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屏表姐并不是我在外婆家里認識的第一個表姐妹，我外公弟兄八個，表舅、表姨一大堆，表兄弟、表姐妹就更多了，其中有當兵的，也有在縣城里工作的，比方說我媽媽就在煤礦上工作，是礦務局里鼎鼎有名的高級電焊工。女同志當電焊工，并且是高級電焊工，在當時是很了不起的。當然更多的是留在村子里種田的，和廣大的生活在黃土高坡上的農(nóng)民兄弟一樣，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黃土背朝天?！钡纳?。

    我媽媽兄弟姐妹四個，所以我有一個舅舅、兩個姨姨。我雖然在外婆家里住的時間長，但是兄弟、姐妹實在是太多了，那時沒有計劃生育，哪家都有兩、三個孩子，甚至有四、五個，七、八個的，根本記不住。我那時只有七、八歲，跟前的玩伴也就那么幾個，和誰玩的多，也就記住了誰，從來沒有刻意去記住某個人。

    好像只有一次有點例外，記不清是什么時間了，只記得那天我和表弟（舅舅家兒子）正坐在院子里幫外婆撥玉米，玉米是家里的主要糧食。我們那里的土地最適應種玉米，既好打理產(chǎn)量又大。種小麥則不行，產(chǎn)量太小。所以，春播時節(jié)，所有的生產(chǎn)隊都大量的種植玉米，只是少量的搭配著種些小麥，這樣才能勉強保證秋收以后，家家戶戶都儲備夠第二年的口糧。當時，剛收了秋，滿院子里堆放的都是從生產(chǎn)隊分回來的玉米，我和表弟興致勃勃的邊玩鬧邊拿著玉米棒子往下搓米粒。

    這時候，街門“吱嘎”一聲開了，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進來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推著一輛自行車。一進門，男的便高聲叫到：“四娘娘，四娘娘！”不等外婆出來，我和表弟就已經(jīng)扔下手中玉米棒子跑到了客人跟前。走在前面的漂亮女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薄呢風衣，圍著一根棗紅色的長圍巾，腳下是一雙锃亮的小蠻靴。嘖嘖，這身打扮在時下的農(nóng)村可不多見?？匆娢覀兣艿礁?，女人臉上浮起了親切的笑容，使她看起來更加美麗動人。

    她彎下腰，伸出蔥一樣白凈的手，摸了摸我的小平頭，問：你是晶晶嗎？”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外婆已經(jīng)聽到叫聲迎了出來。見到來人，熱情的招呼道：“啊，是明巧和明眼啊，快進來，家里坐，晶晶，叫舅舅，叫小姨?！?br/>
    這兩個男女原來是兩姐弟，是我六爺爺后來娶的六姥姥生下的一雙兒女。原來的六姥姥已經(jīng)因病去世了，只留下了一個叫晉煜的兒子，和我舅舅一樣，也有四十歲了。我這個晉煜舅舅可了不得，當年他和我舅舅雙煜，還有我八爺爺家的老大新煜舅舅三個人，年齡相當，在五星紅旗飄滿全中國的時候，三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約好一起出去闖世界。經(jīng)過許多年的艱苦打拼，吃苦受累就不要再提了，三個人總算都有所建樹。我舅舅憑借著滿肚子的之乎者也，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縣城實驗小學的校長;新煜舅舅也是滿腹經(jīng)綸，在縣教育局謀求發(fā)展，如今已升任教育局付局長；晉煜舅舅則十分俠義，當了幾年兵回來后在縣公安局任職，兩年前就已經(jīng)是公安局局長了。

    晉煜舅舅對他的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十分疼愛，兩姐弟也很爭氣，聰明好學，成績優(yōu)異。因此，他們中學畢業(yè)后，在哥哥的幫助下，都在縣城里找到了適合他們的工作。

    縣城距我們礦務局不遠，這次他們回鄉(xiāng)探親，我媽媽托他們給我和外婆帶回來一些吃穿用具。

    明巧表姨讓弟弟把自行車上的一個包裹拿下來，邊遞給我外婆邊說：“四娘娘，您不要招呼我們了，這是我雙娥姐姐托我們給您和晶晶帶回來的東西，請您收好，現(xiàn)在正是秋忙的時候，您們都挺忙的，我們就不進家里了，這就回家看我媽媽去，等有時間再來看望您。”

    邊說著邊和弟弟往街門口走，又親切向我招招手：“小晶晶，再見”我也很懂事的向他們揮手道別：“舅舅，再見；小姨，再見?！?br/>
    外婆送他們走到街門口，說：“回去吧，你媽媽早就盼著你們回來了，有空再來坐坐?！?br/>
    明巧表姨揮了揮手說：“好的，您回去吧，四娘娘，您多注意身體，再見?！?br/>
    明眼表舅也說：“四娘娘，再見，我們常不著家，您有空也多來我家和我媽媽嘮嘮家常。”

    說完，姐弟兩個雙雙走了。

    因為明巧表姨的美麗動人，也因為明眼表舅的名字有點特別，所以我記住了這兩個年輕的表舅、表姨。后來我也曾經(jīng)問過外婆，明眼表舅為什么會叫‘明眼’這么奇怪的名字，是因為他的眼睛很明亮嗎？不會這么簡單吧?？墒?，外婆跟我說，它確實就這么簡單，就是當時六姥姥生下明眼舅舅時，見他的眼睛圓溜溜的又黑又亮。姐姐的名字叫明巧，那弟弟也就順理成章，童叟無欺的叫‘明眼’了。

    記住是記住了，也就是當時記住了，后來再沒怎么見到過，并且大人們在小孩子的記憶里是很難留住的，隨著時間的流逝，也就只剩一些殘破的印象了。

    銀屏表姐則不同，一來我們年齡相若，二來這個小表姐清麗脫俗的樣貌，溫文爾雅的性格和細聲細氣的聲音都使我著迷，她的穿著打扮，行動舉止均透露出像是一個剛從象牙塔走出來的小公主一樣，我被她深深的吸引住了，不折不扣的吸引住了。在這滿目瘡痍、土的掉渣的黃土高坡上的山旮旯里，竟然隱匿著銀屏表姐這樣一個小天使，這天使是我的表姐，以后還有可能是我在外婆家里的玩伴，她媽媽在介紹我們相識的時候不是說了嗎，讓我們兩個以后多親近，不會錯的，我一定可以找她玩，她媽媽會同意的，她也一點會喜歡和我玩的。想到以后在外婆家的無聊日子里，有這么個神仙似的表姐陪我玩這里，我別提有多高興、多得意了，簡直心都快笑出聲來了。

    那天從三爺爺家里拜年出來，照例又去了很多親戚家里給老人磕頭。我注意到銀屏表姐卻沒有同我們一起，我很納悶，決定回去一定要問問外婆。拜完年，磕完頭，回到外婆家里已經(jīng)是吃午飯的時候了。

    早晨起來的時候是艷陽高照，沒想到中午天空卻洋洋灑灑的飄起了雪花。好啊，真好，“瑞雪兆豐年”，今年一定是個好年景，而我在姥姥家的生活，今年也會有所不同，唔，大大的不同。

    在中國的北方城鄉(xiāng)里，家里就是再窮，過年也要想辦法全家在一起吃一頓餃子的，一方面是全家團團圓圓的在一起過個好年，另一方面也預示著有個好的開頭，企盼來年生活會更好一些。我們家里當然也不會例外。

    中午一家人吃飯的時候，我一邊吃著餃子一邊問外婆：

    “姥姥，月娥表姨家里的銀屏表姐和我們不一樣嗎？”

    姥姥看了我一眼，說：“晶晶啊，你怎么會這樣說呢？你問的很奇怪啊?！?br/>
    我看見姥爺和舅舅、舅媽也都把他們的眼睛從飯碗上轉移到我的身上，表弟更是瞪一對小眼睛骨碌碌對著我亂看，這個小屁孩一定什么也沒有聽懂，只是跟著大人瞎起哄而已。

    小屁孩我可以不理，可對大人們奇怪的眼神，我卻不得不把我剛才的問話再解釋的清楚點。

    于是我放下手里的碗筷，看著姥姥慢慢說道：“姥姥，我是說今天我們小孩子們一起去磕頭拜年的時候，在三爺爺家里新結識了月娥表姨的女兒銀屏表姐，她沒有和我們一起去給老人家們磕頭。所以，我想問問您，銀屏表姐是不是和我們這些小孩子們有什么不一樣?！?br/>
    姥姥吁了口氣，姥爺和舅舅、舅媽也都重新開始對付他們的餃子，表弟卻尖聲尖氣的說道：“銀屏表姐真好看，我想跟她玩。”

    大家都笑了起來。

    吃完了餃子，舅媽收拾了碗筷去廚房刷鍋洗碗去了，姥爺拿著他的煙袋鍋坐在藤椅上，點亮了煤油燈，“吧嗒吧嗒”的享受著他的最愛——自己種的土煙。舅舅從縣城里給他買回來的卷煙，姥爺從來不抽，就只愛他的土煙。舅舅則出門找晉煜舅舅還不知是新煜舅舅談天說地去了。

    姥姥盤腿坐在土炕上紡棉花，自制的紡車“嗚嗚”的旋轉著，姥姥一手搖動紡車，一手捻著棉花。錠子飛快的旋轉，上面紡好的紗線一圈一圈的慢慢變厚，等錠子上的紗線纏繞成直徑大約有一寸左右的圓坨坨時，姥姥便把它拿下來，放進簍簍里，再裝上一個新錠子，然后“嗚嗚”的繼續(xù)紡。

    我靜靜的爬在姥姥旁邊，眼睛看著飛快旋轉的錠子，心里想著那個銀紅色的小身影——仙女般銀屏表姐。表弟今天也乖了很多，躺在我旁邊一聲也不吭氣。

    姥姥斜著瞟了我們一眼說：“大過年的，兩個小鬼頭怎么不出去玩雪？躺在這里干嘛？”

    我拽了拽姥姥的衣襟說：“姥姥，過年了，您也歇一歇，明天再紡吧，給我講講銀屏表姐的事，這個神仙似表姐我以前怎么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聽您們說起過，就好像是一個仙女一下子從天上掉到了我的面前似的?！?br/>
    姥姥剛紡好一個紗錠，停下了紡車，扭過身來，疼愛的摸了摸我的小平頭（我的小平頭生來就是給人撫摸的，好像每個大人見了我都會摸一摸），說：“呵呵，我的小晶晶又長了一歲了，知道關心姥姥了?？茨氵@么乖，我就給你說一說你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銀屏姐姐’吧。”

    “你的銀屏表姐是你三爺爺?shù)耐鈱O女，三爺爺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你震煜舅舅就是他的兒子，月娥表姨是他的小女兒，今年也快有三十歲了吧，你明巧表姨你見過了，漂亮不漂亮啊？”

    我由衷的說：“很漂亮?！?br/>
    “是啊，她們這一代，明巧是最漂亮的，算得上是個大美女了。不過，你月娥表姨也不差啊，雖然這幾年生活艱辛，年齡也有些大了，但是還是很好看的?！?br/>
    我說道：“月娥表姨當然很好看，否則，怎么能生下個小仙女。”

    姥姥捏了捏我的小鼻子說：“小鬼頭，算你說的有道理，你月娥表姨固然不錯，生下來的銀屏丫頭更是貌美如花，就是江南水鄉(xiāng)孕育出來的姑娘，也不一定有銀屏生的好看。一家人像得了個寶貝似的，高興的了不得。唉，可惜年景不好，時運不濟，銀屏的爺爺成份不好，在村子里頗受打壓，生活的很是艱難。現(xiàn)在這年月，地主成份的階級專政的對象，誰也能欺負欺負。這不是，年前她爺爺因為受氣不過，跳井自殺了。家里的生活就更艱難了，再加上那個村子里的什么民兵們，跟過去的土匪沒有什么兩樣，隔三差五的就去家里騷擾他們一頓，還開什么教育會、批斗會，真是作孽。你月娥表姨一氣之下就帶著銀屏回娘家來了。她的爺爺去年剛去世，按照這里的風俗習慣，過年她是不能去別人家里的，所以，她沒有和你們一起出去磕頭，知道了吧?！?br/>
    我聽著心中郁悶，氣憤憤的說：“那個村子里的人真壞，竟然還會欺負人，豈有此理，等我長大了，一定要他們好看?！闭f著，攥緊我的小拳頭在空中揮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