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延年回到病房的時候, 顧連慧正在吃加餐。

    自從找回了家, 顧連慧已經(jīng)長了12斤。依舊是愛美的姑娘對著自己飆升的體重有點頭疼, 但是看到媽媽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睛, 顧連慧沒辦法，只能接過她的加餐。

    今天的加餐是一個水晶梨，媽媽葉珍把皮削了，全部切成塊, 扎上牙簽，就差一口一口喂給閨女。

    身體恢復(fù)得越來越好, 顧連慧其實完全可以出院。馬上就是五月一了。這時候五一放假一整周, 他們已經(jīng)在商量說五一的時候就回家。

    葉珍又洗了梨發(fā)給剩下的家庭成員：“哎, 你拿著梨！怎么了？”

    顧延年拿上他的薄外套：“我去接小招娣?！?br/>
    “嗯？”

    “我之前問她……要不要來我們家，”顧延年說, “她當(dāng)時拒絕了, 我就沒和你說?！?br/>
    葉珍這幾年操心的事情太多, 也顯老, 頭發(fā)半百，但是看上去足夠慈祥。她現(xiàn)在是唯一一個沒有見過葉菲瑤的人，但是她對顧延年的想法非常贊成。

    “我們得謝謝那孩子，你快去看看。”

    顧延年這次沒帶兒子, 甚至打算直接把葉菲瑤帶過來。結(jié)果他到福利院的時候, 錢峰也在了。

    這次的警官是因為工作來的, 穿著警服, 淡藍色的襯衫板板正正。倆人幾乎是同一個時間到的, 一個把警車停在不遠的地方走過來，另一個剛下出粗車。兩個人一前一后，正好一起敲門。

    一進屋，葉菲瑤就在院長辦公室等著呢，直接躲到顧延年的身后，倒是錢峰摘了大蓋帽，有點不好意思。

    顧延年第一次被不是自家的小孩子這么親近，簡直爽翻天。中年男人也有了童心，把葉菲瑤遮得嚴嚴實實：“錢峰同志錢峰同志，你這是干什么？”

    錢峰拳頭抵在嘴角咳嗽一聲：“李招娣?！?br/>
    小姑娘怯怯地從顧延年身后露出半張臉。

    錢峰無奈地嘆氣：“阿公跟你說對不起。不過我是來跟你講個好消息的。你那兩個舅舅……””

    葉菲瑤瞅著他不說話，身體緊繃。

    錢峰：“……都被抓起來了?！?br/>
    葉菲瑤眼睛登時就亮了。

    她以前幻想過的，似乎在這一刻成為了現(xiàn)實。她的童音里充滿了不敢相信的驚喜：“抓起來了？會被關(guān)起來是嗎？”

    “是?！?br/>
    這起人口拐賣案件是今年的典型案件，現(xiàn)在正是嚴打，王家那兩個兄弟自己撞到槍口上，涉嫌人口拐賣，還是賣方……不抓起來都對不起公安局這段時間的辛苦。

    然后他就看著葉菲瑤握著拳頭，學(xué)著這段時間的電視劇里女主角那樣，空中揮了個半圓，又在自己面前打氣，還大聲說了句“耶”！

    錢峰：“……”

    他伸手在葉菲瑤腦袋上輕輕拍了拍：“對不起啊，我應(yīng)該查明白再來和你講的?！?br/>
    顧延年看看警官，再看看小家伙，猜出了大概。

    他對于自己能夠給葉菲瑤安全感有點得瑟。他蹲下來，跟小姑娘的視線齊平：“招娣啊，你愿不愿意跟顧叔叔去見見你未來的親人？”

    小豆丁愣了一下。

    她給顧延年打電話，是有點病急亂投醫(yī)的意思，不過那兩個“舅舅”被抓起來，她已經(jīng)很安全了。她稍稍有點不想嘗試的意思。

    可她還沒開口，顧延年就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樣。

    “別著急拒絕，”他說，“你還不知道吧，你可以說是救了我女兒。如果警察再晚去一天，我女兒可能就要被害死了。你還給我打了電話，讓我能這么早見到她。我一直在謝謝你，我的女兒，還有她的媽媽也想謝謝你。要不要去我家，你自己做決定。但是，你可以先見見她們，好么？”

    顧延年說得情真意切，葉菲瑤的拒絕在嗓子里滾了一圈，悄悄地咽下肚子。

    她突然想明白了。

    小姑娘不夠聰明，但系統(tǒng)的出現(xiàn)至少讓她清醒很多，清醒，就能仔細地思考。

    昨天晚上，系統(tǒng)送了她兩樣?xùn)|西。其中的“命運走向加速包”，是促使她盡快做出一個正確決定的。這么看來……她慌了神的時候打的這通電話，或許是正確的決定？

    小姑娘把手送到了顧延年掌心，眼睛瞇成一條縫：“好。”

    ***

    這是葉菲瑤第二次來醫(yī)院。

    準(zhǔn)確來說，第一次。上一次那個是鎮(zhèn)子上的衛(wèi)生所，不是這個足足有五層高的大醫(yī)院。

    葉菲瑤被顧延年抱著，她有點緊張，跟著顧老頭一起上了四樓住院部，在干凈亮堂的病房門口碰到了葉珍。

    女人頭發(fā)半長，簡單扎著馬尾，已經(jīng)摻著一半的銀絲，臉上帶著笑容，眼尾的褶皺都帶著些慈和的味道。她是出來打水的，轉(zhuǎn)頭就把暖水瓶塞給顧延年，蹲下來，望著葉菲瑤。

    她的手早就磨出了繭子，指腹有點粗糙，摸在葉菲瑤的臉蛋兒上，有點扎，也有點暖。葉珍親切而真摯，聲音慈和：“謝謝你，孩子?！?br/>
    她把葉菲瑤抱進了懷里，微熱的唇畔在女孩兒額頭上烙下一個溫柔的淺吻，又重復(fù)了一遍：“謝謝你?！?br/>
    她打開門，她的兩個孩子都在病房里，顧廉杰吞吞吐吐絕望地背著詩，顧連慧正在監(jiān)督。聽到門的聲音，她轉(zhuǎn)頭，一眼就看到了葉菲瑤。

    小姑娘穿的是一件鵝黃色的單衣，胸前畫著小黃鴨，褲子粉紅色，半長的頭發(fā)扎了個小揪揪，是這個時候給孩子的最流行的打扮，錢峰送的，讓葉菲瑤看起來根本不像沒有家人的孩子。

    顧連慧笑起來。

    和上一次見面比，葉菲瑤胖了一點。小女孩兒把自己洗得干凈，那張小臉蛋兒也多了點肉，眼睛又大又圓，抿著嘴，望著顧連慧的表情有點茫然。

    大概是因為顧連慧也長胖了些。

    沒幾秒鐘，葉菲瑤認出了大姐姐。她想到已經(jīng)被徹底改變的文字內(nèi)容，慢慢咧嘴，眼睛瞇起來，鼻尖都擠出兩條褶皺，看上去真摯而可愛。

    太好了。

    不怎么會看臉色的顧廉杰被媽媽招呼出去，病房里只剩下兩個女孩子。

    顧連慧早就可以下床了。

    她刀口都拆了線，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只是家人總怕她疼。

    她臉上有了肉，臉色粉嫩，眉宇間的郁氣與絕望已經(jīng)被留在了上一個篇章。

    顧連慧很漂亮，曾經(jīng)的善良天真因為受到的磨難從眉眼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堅韌與執(zhí)著。顧連慧的五官，卻是偏向柔和的，溫柔與堅強結(jié)合，更讓女青年有著別樣的氣質(zhì)。明明穿著肥大的藍白條住院服，偏偏能讓人移不開視線。

    她站到了地上，對葉菲瑤伸出手，將小姑娘緊緊抱住，忍住了洶涌而來的淚意。

    顧連慧現(xiàn)在都能回憶起那天，她對葉菲瑤報出自己家電話的時候，是什么樣的想法。

    那時候，她根本不相信葉菲瑤會打這個電話。

    她那時候已經(jīng)有些不祥的預(yù)感，雖然因為身體不好，月事一直不準(zhǔn)，但她敏銳地感受到了不安。她看到葉菲瑤的時候，正在做個艱難的決定。而葉菲瑤站在那，給了她勇氣。

    她不后悔，她終于鼓起勇氣，能親手讓那個混蛋受了點傷。

    她也不后悔，哪怕她再也沒有辦法孕育一個因為愛情而出生的孩子。

    她忍住了眼淚，連聲音都放得平穩(wěn)：“謝謝你幫我找到家?！?br/>
    葉菲瑤在她暖暖的懷里，笨拙地用手在她身后拍了兩下，說的話跟個小大人一樣：“我答應(yīng)你，就一定會做到的?！?br/>
    顧連慧嗯了一聲。

    她坐回床上，牽著葉菲瑤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你是不是還沒有找到自己家？”

    葉菲瑤點頭。

    顧連慧的拇指擦過小姑娘的臉蛋兒，沖她露出一個溫柔的淺笑：“我爸爸說了。他最開始提出想收養(yǎng)你，你沒有答應(yīng)。是因為怕嗎？”

    葉菲瑤安靜地眨眨眼，點頭，搖頭。

    “我和我爸爸的想法不一樣，”顧連慧說，“我不想他來做。我想的是，我們倆一起。我當(dāng)你的媽媽。”

    小姑娘驚訝地長大嘴巴。

    顧連慧幫葉菲瑤合上嘴，捏著小女孩兒軟軟的手：“我們倆一起組建一個家，我是媽媽，你是女兒。我對你好，你也對我好，怎么樣？”

    她說的是她的真心話。

    “我知道你擔(dān)心，你怕還會害怕，我也會。”顧連慧在她額頭上憐愛地吻了一下，那些圍繞著自己的黑暗，在面前這個小姑娘身邊，化作了身為母親的勇氣。

    “我不會有別的孩子，我只有你，”顧連慧說，“我會認認真真對你好，送你上學(xué)，給你讀書，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學(xué)你想做的別的事兒。你不想叫我媽媽也可以，你可以叫我名字。我叫顧連慧，你叫什么名字？別說‘李招娣’，這個名字不屬于你。”

    顧連慧認真地說：“你可以給自己起名字，或者我也可以幫你?！?br/>
    小姑娘心中涌出一股子壓抑太久的委屈，眼淚噼里啪啦掉下來，她抱住顧連慧的脖子，安安靜靜地掉眼淚，哭完，抹了一把臉。

    臉蛋兒還有淚水的殘留，葉菲瑤抽抽鼻子，抽泣都帶上了柔軟的鼻音：“我……我有名字。”

    “我叫葉菲瑤。”

    “是芳菲的菲，瓊瑤的瑤嗎？”

    “嗯。”

    她不知道是哪個字，但是顧連慧這么說了，就是這兩個字了。

    病房門一關(guān)就是好長時間。顧延年跟葉珍去買午飯，顧廉杰自己在門口把自己轉(zhuǎn)成一個陀螺。

    小少年性子有點急，他都想悄悄打開門縫湊進去。

    就在他把耳朵貼在門上，想要偷聽的時候，門被打開，支點消失的瞬間，顧廉杰直接摔進了病房，還摔了個大馬趴。顧廉杰紅著臉，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呆呆抬頭，看到伸手想要扶他起來的葉菲瑤。

    顧連慧笑得肚子疼。

    “瑤瑤，”顧連慧忍不住繼續(xù)笑，“地上趴著的那個小笨蛋，是你舅舅?！?br/>
    葉菲瑤送上乖巧的笑臉，聲音清脆：“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