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wǎng)吧里,我一下找到了張勤,他就坐在一進門就能看見的一排座位上,果然姜莉也在,和他坐在一起。我走到張勤身邊,他帶著大耳機,兩只手忙個不停,正對著屏幕上的僵尸拼命地突突。就看見滿屏的血花飛濺,一個僵尸被爆了頭,另一個僵尸只剩了半截身子還在使勁地往前爬。
感覺身邊來了人,張勤轉過頭,一看是我,他說了句“來了”,又連忙去對付僵尸,就這么耽擱了一兩秒,他就被一只快速襲來的僵尸給撓死了。
他說了聲“靠”,這才摘下耳機,正經(jīng)八百地和我打了聲招呼。然后指著姜莉身邊的空位說:“那里沒人,你坐那里去吧?!?br/>
我看了看周圍,都是一排一排的卡式座位,藍色的隔板,很高,看不見對面的人。旁邊其實也有座位,但還是和他們坐在一起吧。于是我走到姜莉旁邊的那個空位坐了下來。姜莉早就看見了我,這時候也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就繼續(xù)看著她的某個視頻網(wǎng)站。我也懶得和她搭話,好多天沒上網(wǎng)了,我也刷起了網(wǎng)頁。
津津樂道地看了一圈娛樂八卦,更新了一下娛樂圈的最新動態(tài),以保證自己能跟上唐笛靈的節(jié)奏,昨天她還對我說:“那個xx離婚了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大驚小怪的,被她狠狠地鄙視了一把。
正看著又一則八卦新聞,我突然發(fā)現(xiàn)旁邊的姜莉在瞄我,我轉過臉,正好撞上她的視線,她也不閃避,就那么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過了幾秒才問:“你想對我說什么?”
她嘴角扯了扯,又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挺文靜的一個女生,比我只大了一歲,不知道為什么對著我總是那么尖酸。
“有這樣的一個外公真是好福氣啊,實習你都可以愛來不來,我真羨慕你?!弊詈笏f出這么一句。
我紋絲不動,回答道:“那是,沒辦法啊,投胎是個技術活,誰讓我投到了一個好外公呢?!?br/>
她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一下消失了,顯然是被我激怒了。
“我當然比不上你了,你有一個好外公,將來可以幫你找工作,現(xiàn)在還可以幫你搞特權。我們二月份天寒地凍地就來實習了,你倒好,拖到四月份才來,你不覺得自己太無恥了么?”
她話剛一說完,安靜的網(wǎng)吧里就響起一記拍桌子的聲音,那聲音很大,“啪”地一聲,整個網(wǎng)吧的人肯定都是聽見了。
那個拍桌子的當然是我,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忍夠了。
我一口氣說著:“你一天到晚陰陽怪氣好像內(nèi)分泌失調的樣子到底是那里不舒服?要真是不舒服那就應該趕緊去看醫(yī)生而不是天天一張判官臉在我身上找平衡。我欠了你的么要看你的臉色,你找不到工作不能留校考不上博士沒有男人和我有半毛錢關系啊。還有,你二月份來了就來了,你有什么心理不平衡的,你實習是為了我嗎?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二月份來?就算我四月份來又怎么樣呢,王老師都沒說話輪得到你來bb嗎你算哪根蔥啊……”
我正在發(fā)揮我罵人的潛質,忽然眼角就瞄到一個身影,那個身影就在我的斜對面,他本來是坐著的,隔板很高擋住了他,但此刻他站了起來,那高高的身影便一下映入了我的眼底。
明白過來那是誰之后,我覺得上帝一定是不喜歡我的。
我那么多美好的、從容的時間都遇不到徐橫舟,偏偏是我每次我丑態(tài)畢露的時候就被他看個正著。想一想吧,我啃鴨翅膀的時候,我吹牛的時候,我被淋得像落湯雞的時候,和現(xiàn)在,我和姜莉吵架的時候。
我看見了徐橫舟,別人也看見了,姜莉的反應比我還快,我還在愣怔的時候,她已經(jīng)很委屈地喊了聲:“徐老師?!毙鞕M舟是老師,我們是學生,哪怕不是本校的,他也是老師。
張勤也站了起來,他剛剛也被我拍桌子罵人的架勢嚇著了,這會兒才反應過來。
“你們兩個別爭了?!彼s緊說了一句,又對徐橫舟笑著,“她們就是吵幾句,沒事的,徐老師你別見怪?!彼故呛苡袔熜值臉幼印?br/>
“我都沒說什么,就是左晨在罵我?!苯蜻€是一臉的委屈。
我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她是一朵小白花。以前我一直以為她是酸棗,自己酸,也讓別人酸,原來我是小瞧她了。但我竟無法反駁,因為看起來好像確實是我在罵她。
我看著徐橫舟,他離我很近,最多兩米,以至于我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他看我一眼,目光就轉向姜莉,“是你先罵了她,你說了她無恥,她才罵你的?!?br/>
姜莉頓時一呆,委屈的表情立刻變成了呆滯。
徐橫舟的語調又變得很溫和,聽著很像諄諄教導的樣子,“以后和人吵架,輕易不要用這個詞,我見過罵人無恥,直接打架的。大家是同學,要互相友愛,說兩句就算了,都別記在心上。”然后他微微轉臉,“不要玩太晚了,等會兒早點回去休息。”這句話是對著張勤說的,張勤連連點著頭。
說完了徐橫舟才把臉轉向我,“你還要繼續(xù)上網(wǎng)嗎?”
我馬上回答:“不了?!?br/>
“那跟我走吧?!鞭D身他就離開了自己的座位。
我也立刻拉椅子走人,臨走之前還跟張勤打了聲招呼,“我先走了,你看網(wǎng)管都來了?!毕惹拔夷且话驼婆脑谧郎?,引起的動靜還不小。
張勤也連忙說:“你快走吧,大家都在看你?!?br/>
我跟著徐橫舟走出網(wǎng)吧,到了外面的大街上,離著網(wǎng)吧有點遠了,他才回頭看我,“你還蠻兇得嘛。”
我抬頭看著他。他穿的已經(jīng)不是白天的那身衣服了,也許是為了出來上網(wǎng),他換了一身休閑裝,藏藍色的圓領薄毛衣,里面是格子襯衫,襯衫搭配著毛衣也是大藍格,領子露在毛衣外面,下擺也露出一點,這樣的打扮讓他顯得更精神,也更年輕。
不知為什么我心里很高興。
我一高興就會得意忘形?!笆撬热俏业??!?br/>
他停了一下才說:“其實你可以對她解釋一下,告訴她你為什么實習來晚了。”吶,他知道我的病情,但我只當他不知道。
“為什么?”我說,“我為什么要對一個經(jīng)??瘫〕爸S我的人解釋這種事情。我不想費那種口舌,我寧可和她吵一架,也不想低聲下氣去求她諒解?!蔽乙恢毕嘈啪退阄野盐也荒軄淼睦碛筛嬖V了姜莉,她的反應也只會是幸災樂禍,那我為什么要告訴她。
徐橫舟看著我,眼里有微微詫異的光芒,過了幾秒才說:“你還真是蠻犟的?!?br/>
“徐老師你才知道?”
“……是的。”
說話的時間我們已經(jīng)站在街邊等著機會穿越馬路。這條街大約還是這個縣城的主干道,馬路雖然不寬,但車來車往一直不停歇,交通也有點混亂,附近沒看見斑馬線,也沒有紅綠燈。有一兩次機會其實是可以跑著躥過去的,但徐橫舟大約覺得不安全,一直站著不動,我也只好等著。
等了一小會兒沒想到還等來了灑水車。
它一路唱著歌就過來了,我們連連后退,但街道真的不寬,人行道也很狹窄,眼看著那噴濺的水霧激起的泥塵就要襲我們一身。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只想著徐橫舟身上的衣服那么好看,那件藏藍色的薄毛衣有型有款,穿著他身上真是帥斃了,要是臟了的話肯定不好打理。
于是我想都沒想,一轉身就站在了他前面。
他伸著一只手,仿佛也正想拉我一下。但我突然站到了他面前,和他還是面對著面,兩人還貼得很近,幾乎不到半尺,他的動作就突然停了下來,像是帶著一絲驚訝和不解地看著我。
我也仰頭看著他,隔著一個玻璃鏡片,我和他對視著。離得這么近,我總算能看清他的眼神了,像是不解,又像是疑惑,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光線還是暗了,離我們最近的一盞路燈也隔著四五米,黃朦朦的燈光底下能把徐橫舟的面貌看得這么清楚已是不容易。
就在我們對視的幾秒鐘時間里,灑水車忽啦啦地從我背后開了過去。
伴著嗆起的塵埃和水汽,我感覺自己的褲管和腳踝都濕了。出發(fā)的時候,我回寢室換了身衣服,因為知道是來縣城,所以我穿了條淺色的亞麻褲,現(xiàn)在想都不用想,這條褲子肯定是很好看了。但是沒關系,亞麻褲子很好洗,只要用肥皂多搓幾把就干凈了。
灑水車唱著歌開走了,在我們旁邊不遠處也有一個躲閃不及的路人,那個男人跺著腳,嘴里罵了兩句,拎著一個塑料袋繼續(xù)匆匆地趕路。我也低下頭跺了幾腳,又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褲管,再抬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徐橫舟還在看著我。
我覺得很慶幸,我可能沒保護好他的下半身,畢竟腿的遮擋面積是有限的,但他的上半身被我保護得很好,我記得有一瞬間我還張開了翅膀,要是老天給我羽毛的話,我肯定會把徐橫舟保護得更好。
“你在做什么?”他總算開口了。
我氣定神閑,“幫你擋雨啊,你那天救了我,今天是回報,下次有機會我還會出手的。”我舉起一只手,“我算了個賬,要從雨量上來算的話,我還欠你很多?!?br/>
“……”
他過了幾秒才說:“你沒看見旁邊那個廣告牌么?我正想拉你站到那個廣告牌的后面。”
我扭頭才看見了那個廣告牌,剛剛一直看著徐橫舟,根本就沒注意街邊還有其他的東西。等我注意到這個廣告牌,我立刻就被上面的畫面給吸引住了。那是一個快餐廣告,而且是洋快餐,兩個金黃色的雞腿,沒想到小縣城也有這樣的洋快餐。
幾乎不到三秒,我就聽到徐橫舟在說:“想不想去吃?”
我的心已奔向了遠方,但我的身體還是鎮(zhèn)定自若地回答:“徐老師你想請客?”
他點了點頭,臉上仿佛有點笑意。
“去不去?”
“去,去,誰說我不去,我要去,我也餓了?!?br/>
十秒鐘以后,我和他已經(jīng)走在了縣城的大街上。如果這也能算約會的話,那2013年的4月7號,我和我的喜馬拉雅山就有了第一次的約會。我覺得它是的。在我的字典里,這就是約會。一個人獨奏著、自娛自樂的約會,也是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