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于愿意來見我了嗎？”

    說話的女人畫著精致的妝容，考究的套裝合身，盤著精致的頭發(fā)，時隔不久，那個賢妻良母的樣子已經(jīng)蕩然無存。

    僅僅一兩天而已，這間辦公室就變成了然另外一個地方。

    雅致的窗簾，桌上一朵浸泡在水里的玫瑰，彌漫在辦公室里淡淡的香調(diào)。

    張望舒面帶笑容，為蘇靈均的到來而感到高興。

    蘇靈均站在門口，背著背包，看著里面坐著的母親。

    當(dāng)年，他背著小小的包來到家門口，租來的房子狹窄又昏暗，母親還沒有回家。

    屋頂漏水了，啪嗒啪嗒落在地上，裹著劣質(zhì)的石灰。

    蘇靈均當(dāng)時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立刻就去搬著小板凳和盆接水，拿抹布把地上的臟東西給擦干凈。

    張望舒回來的時候，包里總會揣著一包糖糕。

    長個子的身體瘋狂地需求著養(yǎng)分，中午在學(xué)校吃清炒豆芽的蘇靈均早就餓得沒有力氣。

    雖然生活窘迫，張望舒也希望蘇靈均能夠吃得更好些，從熟食店買來的一小塊牛肉，每次做蛋炒面的時候就放幾片給他。

    吃完牛肉的蘇靈均就可以幫母親一起熬夜糊紙盒包裝信封拿出去賣。

    盛夏的晚上，蘇靈均總是很容易就先瞌睡過去，張望舒就一邊糊紙盒，一邊拿著蒲扇幫他趕蚊蟲。

    此時此刻，蘇靈均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吃飯了嗎？”張望舒眼睛里亮晶晶的。

    原來她也是有感情波動的么？

    蘇靈均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有些沉默，有些憤怒，更多的卻是悲哀。

    “沒。”蘇靈均說。

    “想吃什么？”張望舒走過來，陌生的香氣讓蘇靈均有些恍惚，“我?guī)愠鋈コ?，或者讓他們做了端上來?！?br/>
    “我?guī)Я恕！碧K靈均低聲說。

    “什么？”張望舒以為自己聽錯了，一瞬間愣住了，看著已經(jīng)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兒子。

    蘇靈均不再重復(fù)第二遍，沉默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背包卸下來。

    蘇靈均把拉鏈拉開，掏出兩個保溫盒，還有一塊餐布，里面包著干凈的筷子。

    “這……”張望舒一臉詫異。

    兩盒蛋炒面，上面鋪著牛肉，還散發(fā)著溫?zé)岬臍庀⒑蜐饬业娜庀恪?br/>
    蘇靈均看著張望舒，還是沒有說話。

    “你做的嗎？”張望舒喜出望外，伸出手握住兒子的手。

    蘇靈均沒有笑容，眼神深沉，只是安靜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張望舒另一只手習(xí)慣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每次有些詫異或者手足無措的時候她總是會這樣。

    蘇靈均都知道，因為太過了解，所以他選擇沉默下去。

    人生其實是一個殘酷的過程，從出生開始學(xué)著說話，到后來就變成了，學(xué)著不去說話。

    “你給媽媽做飯，媽媽有點(diǎn)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張望舒笑著，有些不自然地去拍拍自己的外套，再次伸手去摟蘇靈均，摟到一半怕蘇靈均不喜歡這種接觸就送開手，去給兒子拖來個椅子，“來吧，坐下來，我們娘兒倆好好吃個飯！”

    蘇靈均接過椅子，然后坐了下來，抬頭看著張望舒。

    張望舒也坐了下來，臉上帶著溫柔而激動的笑意，淺淺的。

    歲月從不苛待美人，張望舒臉上的痕跡都分外柔和，當(dāng)年大概是個不了多見的美好的人。

    可惜只是關(guān)于那個男人，人生就都是遺憾。

    所有的風(fēng)刀霜劍，經(jīng)年挫折，都來自人為。

    “吃吧。”蘇靈均想到這些，有的話就不想說了，心里有些累，低聲說。

    “好的?！睆埻孢B聲應(yīng)下，舉起筷子，夾起面條，笑著吃下。

    還是那個張望舒，那個母親而已。

    “還痛嗎？”張望舒輕聲說，然后抬起頭來，一雙清澈的眼睛，絲毫不見渾濁，只是關(guān)懷而抱歉。

    “他們沒打我?！碧K靈均冷冷地說。

    張望舒聽到了以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捂著心口“那就好?！?br/>
    “你應(yīng)該什么都清楚才對?！碧K靈均低頭吃面條，味同嚼蠟，只覺得嗓子灼痛難受。

    “我絕對沒有監(jiān)視你，”張望舒慢慢停止了咀嚼，臉色再次尷尬了起來，“你在媽媽這里，一直都是自由的?！?br/>
    蘇靈均頓了頓，沒有抬頭，繼續(xù)保持著咀嚼的動作，然后指了指對面的保溫盒。

    “吃飯吧?！碧K靈均說。

    張望舒可能自知理虧，還沒有做到臉皮厚到覺得自己做事情很純良，就只能將就著氣氛，繼續(xù)吃飯。

    “我的隊友，他們受傷了，”蘇靈均說，“你那些人不敢打我，但是他們倆，都被打傷了?！?br/>
    “有些意外，”張望舒咳了一聲，抿住嘴巴，“你們不該來的?！?br/>
    “為什么不該來？”蘇靈均繼續(xù)吃飯。

    “大人直接的事情，你還不懂?！睆埻妾q豫著露出笑容。

    如果是十年前，大概作為一個男孩，蘇靈均會拍案而起。

    但是時光可以改變很多事情，蘇靈均也知道了，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憤慨和怒火，什么都改變不了。

    “嗯。”蘇靈均沉默點(diǎn)頭。

    “你以前啊，如果看到一頓面里，如果有那么多肉，肯定會開心得笑出聲音來的，”張望舒笑著說，“你以前也沒啥喜歡的，就好一口肉?！?br/>
    蘇靈均沉默不語，感覺心里被打了好幾拳，又被擰出血來。

    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長大了，現(xiàn)在年紀(jì)越越來越老了，會越來越多的事情感到麻木。

    而且決定要一個人活下去的人，不該總是感到心痛。

    “我早就不喜歡吃肉了?！碧K靈均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