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建金斯感到自己的胃在一陣陣地抽動。四周風(fēng)聲呼嘯、腳下的達(dá)卡芙正在慢慢縮小。

    她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他，根本就沒有打算接受他的保護(hù)，而是像逗弄一個小孩子一樣輕易地玩弄了他。她只是想讓他親眼看到自己的死亡、如何被那些殘忍的利刃與矢鏃四分五裂，僅此而已。

    他看不到瓦莉的表情，但他猜得到。美麗、殘忍、狡黠、固執(zhí)，并且死志已決。

    女孩的聲音突然從背后傳來。

    “維，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從一開始，就沒說過要在你的保護(hù)下做到這一點——或者說，你根本就不該答應(yīng)我。為什么不讓我自己面對我的命運？你的努力只會給你、我、乃至于這個世界徒增痛苦，你為什么就不肯相信呢？”

    賞金獵人的臉猙獰地扭曲著、說不出話來——強風(fēng)灌滿了他的口鼻，令他近乎窒息。他試圖伸手去抓住自己的刀，但旋風(fēng)就像一堵堅不可摧的墻一樣阻止了他，他連彎彎手指都很困難。

    “你早就該知道，你不是掌管命運的神靈，你連你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把握。你早就該知道、你只是個凡人、你只是個孱弱無力、微不足道的存在，甚至比我更加孱弱、更加渺小。命運是什么？它玩弄著我，玩弄著我們，我們只不過是它的玩具、什么時候它想讓我們消失，我們就沒有別的選擇。神明、凡人，其實根本就沒什么不同，我們都是一樣的可憐存在，僅此而已。

    “盡管怨恨我吧。盡管詛咒我吧。我比誰都清楚，如果我不這么做、你一定不會罷休——所以，就在那兒看著好了。不會太久的，你看，他們，已經(jīng)來了?！?br/>
    維爾－建金斯的瞳孔猛然收縮。一片鐵色的光芒從城西那片銀光閃閃的軍陣上騰起、就像被陽光蒸騰起的煙霧——而那七具“弒神咒甲”也已經(jīng)行動起來、所有的火口都在向上扭轉(zhuǎn)，一些零星的光束已經(jīng)開始在他們身邊躍動了。他的手臂在抽搐、青筋一條條從肌肉中綻出，束縛他的氣旋發(fā)出一陣陣低沉的嘶鳴聲，但卻依然不肯有絲毫放松。

    “再見，維。你，還有你們，一定會……得到……”

    “誰……準(zhǔn)許……你……”

    瓦爾基莉一愣、旋即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賞金獵人的右臂猛然從氣流中脫出！他前臂上的黑色皮甲在兇暴的氣流中瞬間化為碎片、手肘也被劃出一道道血口；但這樣的情形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堅固的風(fēng)墻一旦有了缺口、力量頓時開始紊亂流失，很快就在高空的亂流中消散無蹤。

    由弩炮的巨矢組成的鐵云正在迅速迫近。

    維爾－建金斯拔出了他的刀。他的表情已經(jīng)無法用兇暴來形容，在身體即將下墜前的瞬間、他一把抓住了瓦爾基莉的手臂、雙目已然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

    “我，絕對不會，讓它結(jié)束！睜大眼睛看著，我的誓言——你的命運——”

    “就算是要與世界敵對，我也要把它、徹底扭轉(zhuǎn)！”

    *

    耀目的藍(lán)色弧光在青空中驟然綻放。

    刀鋒輕快地斬入一支巨箭的鐵鏃、把它從頭到尾一劈兩半。殘箭挾著沉悶的風(fēng)聲擦過瓦爾基莉的鬢角、掠出一道淺淺的傷痕；然而她驚愕的目光沒有分毫的偏移、定定注視著前方。

    眼底一片金色的破碎光芒就像氣泡一樣浮上來，那是來自七具“弒神咒甲”的小規(guī)模轟擊——極度繃緊的神經(jīng)造成了一種浮光掠影般的錯覺，時間在他們眼中似乎在某個不確定的瞬間放緩了。維爾－建金斯早有準(zhǔn)備、雙手各持一把利刃向下橫掃，那些光彈就像小孩子玩的彈球一樣被乒乒乓乓地打了開去。

    本該是生死攸關(guān)的險境，但在瓦爾基莉眼中、卻產(chǎn)生了一種近乎荒謬的喜感；在撲面而來的鐵腥味的風(fēng)中，她用力撲動了一下翅膀、身體隨之向上飛騰。

    數(shù)十上百支沉重的弩矢如同飛舞的蜂群般迫近。有些在接近他們之前就失去了準(zhǔn)頭，更多在飛行過程中相互碰撞墜落，但仍有數(shù)支射到眼前；電光火石之間、賞金獵人借著剛要下落的力道猛然踏下其中一支、又狠狠一拳令另外一支改變了方向——這樣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超越了人類所能達(dá)到的極限，致命的狂熱驅(qū)使著他、令他無所畏懼。

    然而這些才只是開始。

    天地之間隱然拉起了絡(luò)的樞紐就是神殿上空、那對正在緩緩上升的黑色雙翼；每一條纖絲都是一發(fā)致命的弩炮或者光束，穿云破霧、一往無前。死亡的精靈無聲地在高空中起舞、那種炫目的美感令人窒息；但是賞金獵人的動作同樣如同行云般流暢、雙刀在半空中舞成一團藍(lán)光，手腕粗的弩矢被一支接一支地砍斷或擊落，而“弒神咒甲”發(fā)出的光彈也沒有一發(fā)能夠命中。

    他的肌肉已經(jīng)收緊到近乎抽搐的程度，汗水被甩脫出來、變成一個個晶瑩的圓球飄散在空中；他的刀刃在空氣中劃出震耳的嘶鳴、在空氣中留下燃燒般的鏡影。金屬的碎屑擦過他的手肘、劃出一道又一道淺紅的血口，但他恍似渾然不覺；熾熱的流光如急雨般迸濺、灼焦了他灰白的頭發(fā)。那是如同天神一般的力量與威儀、如同惡鬼一般的兇狠與執(zhí)著，就算是身為半神的瓦爾基莉，也無法不為之而微微動容。

    “你，究竟，為什么，要做到這種地步？”

    她不需要等待回答。海嘯般的情感與意念尖嘯著涌入她的意識，然而每一縷都一閃即逝、根本無法辨清；那是一幅幅充盈著濃厚血色的場景，它們迅速交織成一片暗紅色的骯臟幕布、遮蓋了整個世界。

    瓦爾基莉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無法理解她所看到的這一切了。一直以來、她自以為擁有全知的眼睛，可以居高臨下地俯瞰一切；但她甚至從來沒有把一個人隱藏在內(nèi)心最深處的欲望看清，連她自己的都沒有——那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與力量，比她所能掌握的更加純粹——不，應(yīng)該說那根本就不是她和整個世界所知的黑暗，而是一種更加混沌龐雜、不可理喻的存在。那里沒有半絲“善”與“希望”或者任何這一類讓人感到安慰的東西，只有不計后果的奢求和欲望、為此可以不顧一切的瘋狂。

    而眼前這個男人——他的靈魂之閘已經(jīng)徹底敞開，而打開這一切的鑰匙，不是承諾、不是責(zé)任、不是愧疚，更不是那所謂的愛。驅(qū)使著他的，是那些野獸般的狂亂意識，憤怒、恐懼，他只是無法接受自己即將喪失的一切，無法接受自己不被信任的事實，無法接受自己已經(jīng)注定的失敗。他正在像火炬一樣熊熊燃燒，然而當(dāng)一切都焚燒殆盡、那么永恒的沉默與死亡就必將降臨。

    又一波沉重的弩矢被刀刃擋開，鐵屑與燃燒著的碎片在他們周圍編織成了一場炫目的火色之雪。然而就在此時，賞金獵人的左肘突然奇怪地一彎，筋肉在護(hù)身皮甲之下可怖地聳突出來——長時間的過度發(fā)力徹底消耗了力量，他的整條左臂都抽搐著、失去了力量。恰在此時，一道明亮的鐵光從他的視野邊緣一閃而過，伴隨著一聲幾不可察的輕響，純黑的血液在空中輕盈地懸浮、飛散開去。

    瓦爾基莉雙唇微張，但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那支炮弩斜斜擦過她的腿、帶出了一條一指深的可怕傷口。維爾－建金斯就像一頭發(fā)狂的惡魔般嘶吼起來、他的雙眼已經(jīng)變得通紅——他不可能失敗，也絕對不允許失敗！

    “維……住手吧……”

    男人充耳不聞。那條手臂已經(jīng)像折斷了一樣彎折過去、劇烈的疼痛令他的全身都在顫抖，但他依然在戰(zhàn)斗——右臂、雙腿，他在用他還能活動的全部身體翼護(hù)著女孩兒，把一發(fā)又一發(fā)的弩炮和光彈擋開。一條條傷痕就像毒藤一般在他身上生長出來，他的衣甲開始破碎、燃燒、帶著一股股惡臭的青煙向四周碎落。

    “夠了，維……別再……”

    大片大片的金色光彈自下而上席卷而來。賞金獵人已經(jīng)不需要刻意出力保持身體不下落了，密如急雨的飽和爆炸徹底抵消了重力、偶爾接近的高能閃光在他身上灼出一塊又一塊黑色的焦痕。不過縱使他已經(jīng)豁出一切、卻還是無法擋下所有的炮火，不斷有碎片或流光擊中瓦爾基莉的身體，黑色的血液匯流成縷、又在空中蒸發(fā)成迷蒙的煙霧。

    此刻，他們早已遠(yuǎn)離了達(dá)卡芙殘破的街道和塔尖，遠(yuǎn)處的山巒、河流、明亮美麗的朝霞，一切都如同天國般安謐——然而，近在咫尺的卻是煉獄般的毀滅與死亡。女孩兒的神情越來越哀傷，不過這絕不是因為創(chuàng)痛；她的手指正在輕輕顫抖、無意識地向前慢慢抬起、做出一系列充滿力量感的手勢。

    “維，你什么也改變不了，為什么……要和我一起毀滅？這是一條不歸路，我的歸宿一定是這世界上最骯臟、最黑暗……最可詛咒的地方，為什么要和我一起？還不夠嗎？”

    “我——必須——”

    轟然一聲巨響，一發(fā)巨大的光彈在他們面前引爆；狂暴的氣浪勢不可擋地將兩人吞沒、在高空中形成了一片紅色的煙云。如螺旋線般盤繞著的亂流之中、一把閃著藍(lán)光的刀刃直落而下，但瓦爾基莉的那雙巨翼很快就撲散了云團、重新出現(xiàn)在澄澈的高空之中。

    “你會死的，維！別再意氣用事了，真的夠了！”

    維爾－建金斯已經(jīng)無力回答——他已近乎失去意識，但還是憑借著本能擊飛了又一發(fā)迫近的弩箭、身體也隨之失去了平衡。

    紅色與黑色的血霧在高空中交織，描繪出一幅絕美、然而更加絕望的圖畫。暗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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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章命運終局（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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