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梅閣。
李隆基今日來梅閣來得較早,比平日要早上小半個時辰左右。
彩兒、云兒尚未將夕食備妥,江采蘋便先行陪李隆基坐于書房中,稍作歇息片刻再行用膳。
“陛下可是乏了?嬪妾為陛下捶捶肩?!边m才李隆基一進閣門,江采蘋就已察覺,龍顏不是怎悅。
李隆基輕拍下江采蘋玉手,龍目微挑:“朕聽人,王美人今個又大鬧了場,可有此事?”
江采蘋牽動下唇際,旋即退立于側(cè),行了個微躬禮道:“回稟陛下,實怨嬪妾……嬪妾急于查清紅花之死的真相,晌午那會兒便去王美人那里,欲詢番王美人宮苑里的婢子,由其等口中得知些與紅花有關(guān)的事。誰想,王美人正在氣頭上……皆怪嬪妾當時去的不是時候。”
雖江采蘋早有心理準備,料知白日在王美人那邊所發(fā)生之事,必然瞞不過李隆基耳目,卻也未有料及,事情竟傳的如此快速。還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先時江采蘋從王美人宮苑返回梅閣來,這會兒尚不到半個時辰,江采蘋前腳返閣李隆基后腳就跟進門來,前后相差不足一刻鐘工夫,由此足可見,李隆基的消息有多靈通。
無怪乎李隆基剛才將高力士等人均屏退,原來早已坐定主意,今兒個之所以提前半刻鐘從勤政殿出來移駕梅閣,想必也是因于此事的原由。李隆基既有話要單獨同江采蘋,并提及此話題,江采蘋唯有如實作稟。
反觀李隆基,面顏此刻卻是有分凝重,聞罷江采蘋述,須臾凝神目注江采蘋。才抬手示意江采蘋起身:“愛妃不必替王美人情,個中原委朕已知悉。王美人氣量太小,連自個身邊的宮婢亦容不下,見日非打即罵,呼來喝去。朕,本欲令其好生反省,才將其禁足扣奉,不成想……咳咳!”
李隆基一席話尚未完。已然劇烈咳嗽起來。江采蘋慌忙步過來。為李隆基捶了捶后背。近些時日以來,連日陰雨不斷,時熱時燥,使人火氣上升,李隆基由來久矣的咳癥,舊病復(fù)犯。尚藥局、太醫(yī)署的群醫(yī),一如往昔同樣束手無策。江采蘋前幾日發(fā)現(xiàn)李隆基夜間就寢時,間或直咳得在夢中長眉緊皺。待晨早李隆基上早朝之后,江采蘋便親自下廚特意熬制冰糖雪梨,等李隆基回閣服用。始自滑胎那日起。宮中又接二連三生出亂遭,江采蘋便也忘卻為李隆基熬湯喝。
不過,聽李隆基這番話,卻有點讓江采蘋大喜過望。這年頭,人命賤如草芥。為奴為婢者,更是卑賤尚不如螻蟻,然,是人無不是人生父母養(yǎng),江采蘋的思想觀念全不受這時代種種封建體制的束縛及啃噬,畢竟,上世的錢青青是個千年后的現(xiàn)代人,但李隆基身為一代帝皇,自古皇權(quán)至上唯君獨尊,李隆基潛意思里有這種認識度,坦誠講,著實令江采蘋對其刮目相待。
“陛下,龍體為重?!贝盥』冗^一陣兒時,江采蘋這才步至茶案處,斟了杯清茶轉(zhuǎn)遞向李隆基,“倘使陛下加罪,便加罪嬪妾,陛下切莫提動肝火?!?br/>
李隆基啜口茶,潤了潤咳嗓:“朕并非惱愛妃?!?br/>
江采蘋莞爾一笑:“嬪妾自知,陛下未生嬪妾的氣。”略頓,接下李隆基手中的茶杯擱置于旁,方又續(xù)道,“不過,一碼歸一碼,若非嬪妾行事莽冒有欠深思熟慮,后.宮的瑣事又豈會擾及陛下心煩?”
后.宮不得干政。盡管江采蘋從不曾過問朝堂之上的政事,但由李隆基的身上可觀知,日前李隆基咳癥突犯,絕非僅止于天氣多變的緣故。有道是,無事一身輕,在江采蘋看來,李隆基日夜操勞朝政,事無巨細憂系過多,人至中年,身體吃不消,恐怕才是誘發(fā)病癥的關(guān)鍵所在。是以,宮中諸醫(yī)用盡法子,原即治標不治本,反反復(fù)復(fù)之下,反而治成頑疾,是藥三分毒,何況,即便下藥分量上也不敢太重,難除病根不足為奇。
李隆基執(zhí)過江采蘋柔荑,拉江采蘋于身旁坐下,長吁口氣才道:“朕,本有意晉封愛妃入主中宮,為朕打理六宮寧和,后.宮不寧則天下多亂……晨早愛妃與力士之言,卻也不無在理。朕前思后想,后.宮眾妃嬪之中,有且僅有愛妃一人乃人中鳳,朕知愛妃非是個貪慕權(quán)位之人,怎奈時下偏是個多事之秋……咳,咳咳~”
李隆基的咳癥,這回似乎比以往嚴重得多,才幾日而已,已比前些日子更厲害,一咳就連喘帶憋得直喘不上氣來。江采蘋趕忙稍側(cè)身為李隆基撫背,邊蹙眉勸道:“陛下切勿再憂思過慮,嬪妾承應(yīng)陛下,暫代中宮主位即是。”
“愛妃,咳~”李隆基面上顯是一喜,半握拳干咳了聲。
見狀,為免李隆基一時過激又咳個不停,江采蘋于是及時接道:“陛下且聽嬪妾。嬪妾不看重甚么名分,陛下無需再行加封嬪妾,陛下對嬪妾的恩典,嬪妾心領(lǐng)之。為陛下分憂解愁嬪妾甘之如飴,陛下心中有嬪妾,便是對嬪妾莫大的恩寵。嬪妾所求無它,惟求陛下好生調(diào)養(yǎng)龍體,切莫傷身?!?br/>
李隆基舊事重提,此時又把立后之事掛于嘴邊提及,江采蘋自是鏡明李隆基用意何在。然而,女人有時聰明過頭,反不如裝傻充愣賣萌可愛又長命。尤其是面對李隆基的“低聲下氣”,江采蘋委實不無動情。男人對于女人的態(tài)度,一次婉拒可視作矜持,下次便兩看生厭。
于房中坐至這刻,李隆基的每席話,均是點到即咳,江采蘋若再不心領(lǐng)神會李隆基話里話外之意,己身的淡雅潤靜無疑將被人看作是孤芳自賞,自毀圣眷。與其為此以至于圣寵不復(fù),失寵于人,半毛劃不來。
換言之,李隆基今下將鳳印交由江采蘋代為掌管,之于江采蘋而言。乃至整個梅閣,實則有利無弊。于宮中禮秩一同皇后,至少便于現(xiàn)下的查案。如此一來,忌憚于江采蘋的權(quán)勢,或許可換來宮里短時間內(nèi)的安寧,而采盈、月兒關(guān)押在天牢之中,大理寺不看僧面看佛面,理應(yīng)不會再輕易用刑逼供。
就在這時。但聞高力士隔著道屏風于外道:“陛下。晚膳備好了?!?br/>
李隆基睇目屏風方向,繼而看向江采蘋,眉目含情道:“朕聽愛妃之諫言,即刻傳膳?!?br/>
江采蘋抿唇笑曰:“嬪妾陪陛下用膳?!?br/>
步出屏風,只見云兒、彩兒也已靜候于外。適才二人由庖廚步入閣內(nèi),原就是入閣作稟江采蘋夕食之事。見高力士正侍奉于書房門處,心知江采蘋必是正陪李隆基在書房里,故才拜請高力士通稟。
待于食案前坐下身。李隆基環(huán)目面前的菜食,不由開懷。今個的夕食,甚為豐盛??胺Q饕餮盛宴。見李隆基看似胃口大開,江采蘋不動聲色的挑了眸侍候于邊上的云兒、彩兒倆人。會意江采蘋暗示,兩人就地垂首屈膝:
“奴等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萬歲!”
李隆基斜睨云兒、彩兒,心知肚明此舉定為江采蘋所吩囑,既是煞費苦心。便也未當面點破,只斂色道:“往后里勤謹侍主即是。”
“是。”云兒、彩兒齊聲作應(yīng),恭退于旁側(cè)。
“陛下且嘗嘗,可是合胃口?”江采蘋夾箸菜肴,放于李隆基碟中。之前江采蘋帶云兒從王美人宮苑回來時,時辰已是不早,彩兒獨自在庖廚忙活這大半日,竟是憑一己之力做出這么一頓大餐來,可見未少賣力。
李隆基贊許尤嘉的嘗了幾樣食案之上的菜食之后,側(cè)首道:“力士,少時遣小夏子將勤政殿未批完的那幾本奏折送過來。朕今夜留宿梅閣?!?br/>
“老奴遵旨?!备吡κ苛⒖坦眍I(lǐng)命。
江采蘋撂下手中箸,當即朝云兒喚道:“不妨讓云兒跟小夏子同去,順便把陛下近幾日服食的湯藥取來。”
“這個……”高力士面有難色的請示了眼李隆基。
見李隆基故作無狀的低咳聲,卻未置可否,江采蘋娥眉輕蹙,適時柔聲道:“陛下,難不成陛下連日來不曾傳命奉御對癥開藥?”
李隆基貌似略有尷尬:“朕這病,久治未愈,開多少藥也是無濟于事。這些年來,朕早生聞不了那股子藥味……”
其實,江采蘋已是猜知李隆基未傳奉御,只因李隆基的身上丁點藥味也聞不著。江仲遜身為閩莆一帶頗有名望的儒醫(yī),入宮之前江采蘋可是未少為江家草堂采購藥石,自幼耳濡目染,但凡李隆基吃過湯藥,就算江采蘋分辨不出是哪幾種草藥,起碼可嗅得出湯藥特有的味道。
“陛下可是要食言?”稍作沉思,江采蘋拉下臉,悶聲質(zhì)道。
這下,倒是問得李隆基一愣:“朕,一言九鼎……愛妃何出此言?”
江采蘋輕哼聲,嬌嗔道:“陛下適才剛承應(yīng)嬪妾,由今以后保重龍體,眼下卻嫌藥苦,不是食言,是甚么?”
江采蘋一向貌婉心嫻,從未像藕人般跟李隆基“發(fā)嗲”過。面面相對著江采蘋,李隆基一時間楞是手腳無措:“朕,朕不是不知,這‘良藥苦口’之理,但若吃了無用,吃它作甚?愛妃,朕……”
高力士等人旁觀于側(cè),此刻同是有分傻眼。在御前伺候了數(shù)十載,還不曾見過李隆基有理屈詞窮之時。更別提龍顏一個勁兒在賠笑,對方反而翻臉比翻書還快,真是叫人稀奇不已。
藥補不如食補。若有所思之際,江采蘋旋即板正臉顏,正經(jīng)八百道:“陛下,后.宮既交由嬪妾暫為打理,陛下需君無戲言才是?!?br/>
李隆基微怔,頓時不解江采蘋話意為何,但礙于面子,當下于人眼前也唯有一口應(yīng)承道:“君無戲言?!?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