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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小,我就一直迷信著“七”這個數(shù)字。據(jù)媽媽說，我是家里第七個出生的，也是唯一活下來的孩子。我出生的時候沒有心跳，爸媽都以為我也會像前六個一樣死掉。沒想到之后我卻活了過來，他們都覺得很神奇。我也很感謝“七”給了我生命。

    每天，我都會特別關(guān)注除父母以外遇到的第七個人。鎮(zhèn)上最經(jīng)常成為我每天遇到的第七人的是產(chǎn)婆的孫女。我覺得這點很有意思，于是我主動接近她，她也樂意和我交朋友，但她nǎinǎi似乎對我有些意見。她第一次看到我和她孫女在一起時反應(yīng)特別激烈，我至今仍然記得她當(dāng)時的臉一下變得慘白，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張的老大，而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嘴里還念念有詞地說著什么：“不要……不要……求求你……”之類的。我還以為我們后面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回頭一看，什么都沒有。產(chǎn)婆幾乎是爬到我們身邊，然后一把抓過自己的孫女，緊緊抱住，嘴里依舊說著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她終于站起來時，拉著孫女幾乎是跑回了自己的住處——那么老了還能跑這么快，真是辛苦她了。我當(dāng)時覺得她可能撞邪了，還很擔(dān)心，于是跟著她跑。想不到她跑得更快了，一回到自己家就立刻關(guān)了門。之后的幾天她們都沒出門。

    我再次見到蝠音時,她胸前多了一個白sè的木雕小人偶,人偶被一條細細的草繩穿過,掛在她的脖子上。

    “這是什么？”我問道。

    “ǎinǎi說戴上它可以防止魔鬼靠近?！彪m然她這么說,但我覺得那個神像長得更像魔鬼——它奇形怪狀，還有獠牙，怎么看都不像是神。

    “一定要用草繩嗎？夏天貼肉戴的話會把脖子上的皮磨壞的?！?br/>
    “不一定，我只是覺得草繩比較好看。夏天可以換成別的繩子?！?br/>
    “你說‘你們南方’？”

    “對啊，我的爺爺nǎinǎi還有爸爸媽媽都是南方人，我也出生在南方，但五歲的時候媽媽就把我送到這里和nǎinǎi一起生活。我們南方和這里不一樣，我們有很多神，分管不同的東西，而你們只有一個神?！?br/>
    “但我們這個很厲害，他一個人可以包攬所有事情?！?br/>
    “也許是這樣，但一個人管許多事的話，就算再厲害也難免有不夠jing細的。比如北方的太陽就沒有我們那兒的熱。因為我們有專門的太陽神來發(fā)光發(fā)熱，驅(qū)趕恐懼、惡靈、寒冷和絕望。而你們這個因為有太多事要忙，所以有時會漏掉一些東西?！?br/>
    我想反駁她，但找不出什么例子，我覺得她說的確實有道理，但我不想輸給一個小丫頭。于是說道：“這樣的太陽對我們來說剛剛好，我們的神賜給我們每個人自己驅(qū)散寒冷和絕望的力量，所以這樣的太陽就夠了?！蔽姨貏e強調(diào)了“自己”這個詞。

    “是嗎？有道理。難怪北方人看上去比我們那兒的要壯實，看來你們的神有不同的方法?！敝笏龥]再說南方北方之類的話，而是把話題轉(zhuǎn)移到一些更有趣的事情上。跟她說話總是這么輕松愉快。

    鎮(zhèn)上只有一所學(xué)校，兩個老師。她們幾乎什么都教，也不知道教得是否“jing細”，我沒見過其他老師因此也不好判斷。我和蝠音成了朋友之后，在學(xué)校里我們就天天坐在一起，我們上課時都常常發(fā)呆，不同的是，她總能答出老師的問題，而我不能，但她會幫我。

    但這樣的ri子持續(xù)了沒多久她就再也沒出現(xiàn)在學(xué)校了。我很擔(dān)心，以為她病了，但老師說是她nǎinǎi不讓她來的，也不說明原因。老師到她家去勸說也不管用。她不但沒再來學(xué)校，鎮(zhèn)子上的任何地方幾乎都見不到她。我碰到她nǎinǎi的次數(shù)倒是比以前多了，她現(xiàn)在不止當(dāng)產(chǎn)婆，賣柴禾，磨豆粉，還幫人家洗大堆的衣服。她那么老了還干那么多事情，也不知能做多久，身體受不受得了。有幾次我看到她在河邊洗堆得像山一樣的衣服時向她打招呼，她都裝作沒看見，于是我走近她，想向她打聽一些蝠音的事，但她一看到我向她靠近就做出特別夸張的反應(yīng)，最夸張的一次她一看到我就站起來，幾件衣服都被河水沖走了，她連連后退，一邊還說：“不要……求求你……不要……”都退到河里了，她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河水里還一邊向我磕頭。那次之后，她一看到我就拿出一個和蝠音戴的很像但大一些的木頭神像來對著我。我想我漸漸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我不死心。

    有一回我趁產(chǎn)婆去河邊洗衣服時逃學(xué)來到她家。她家的窗戶都關(guān)得緊緊的。我往一扇朝南的窗戶里看去，找到了，蝠音正在里面看一本書。我敲敲窗戶，她看到我，顯得非常驚喜。她為我打開窗子，我爬了進去。

    “你怎么來了？”

    “來看你。你為什么不去學(xué)校？”

    “nǎinǎi不讓我去，說什么學(xué)校里有魔鬼。我說她發(fā)瘋了，還哭了，可她哭得比我更厲害，還跪下來求我別再去學(xué)校了。我只好答應(yīng)她了。”

    “她沒跟你說那個魔鬼是誰嗎？”

    “沒有?！?br/>
    “我想她指的是我?！?br/>
    “你怎么會這么想？她只是有點老糊涂了。她還讓我呆在家里不許出去，她最近找了許多洗衣服的活，也不讓我?guī)退?，還說魔鬼經(jīng)常到河邊去。她只肯我?guī)退ツザ狗??！?br/>
    “我的確經(jīng)常在河邊和她搭話，我只是想問問你的情況?？伤看味寄贸瞿銈兊奶柹裣駥χ摇！蔽腋哟_定了?！八瓉碣嵉腻X不夠花了嗎，干嘛又去幫人家洗衣服？現(xiàn)在河水還很冷呢?！?br/>
    “她說要快點賺夠回南方的路費?！?br/>
    “回南方？”

    “是啊，她說這里有魔鬼……”

    “她說的一定是我?！?br/>
    “不是，她有點老糊涂了?！?br/>
    “她當(dāng)產(chǎn)婆那么多年，看了那么多婦人生孩子。我聽說生孩子都是血淋淋的……她的眼睛也許因此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所以她看出我是魔鬼……也有可能?！?br/>
    “別胡說了！”

    “如果我真是魔鬼，你還會和我玩嗎？”

    “當(dāng)然會！”她說得很堅決，聲音也很大，這讓我覺得自己變渺小了許多?！岸夷悴皇悄Ч?，瞧，”她指了指胸前的木雕神像，“太陽神沒有阻止你靠近?！?br/>
    “那就好?！蔽疫€想說希望她別回南方去，但不知為什么說不出口。

    之后我經(jīng)常逃課去找她，老師們很少注意到，畢竟她們只有兩個人，要管一個學(xué)校那么多事難免不夠“jing細”。她很高興我能來陪她，但她不希望我落下太多功課，于是決定親自教我。我猜，她知道的一定不比學(xué)校里那兩個老師少，因為我從她那里學(xué)到的知識要比在學(xué)校里多得多。我們有時一起看課本，但花在課本上的時間很少，更多的時候，我們都在聊一些鎮(zhèn)上的趣事，劇院的新戲，神廟祭司的新聞之類的，但我最喜歡聽的是她講的一些奇異的傳說以及據(jù)說很著名的詩人、學(xué)者的故事。

    “那些人都是南方的嗎？”

    “南北方都有，有些是海外的。我剛才說的露痂夫人就是北方的，《昏昏yu睡的國王與燒毀神殿的盜賊》就是她寫的，你也看過吧，劇院經(jīng)常演?！?br/>
    “她還活著嗎？”

    “應(yīng)該還活著?！?br/>
    “你知道的這些事都是書上看的嗎？”

    “不是，都是聽nǎinǎi講的?！?br/>
    “你nǎinǎi……果然知道得很多……”我又想起她可能把我當(dāng)成魔鬼的事。

    “但不一定是對的?！彼孟窨闯鑫以谙胧裁?，“而且她從沒跟我說過你就是魔鬼?！?br/>
    “說不定她怕說了以后我會找她麻煩?！?br/>
    “有道理?！蔽抑浪窃陂_玩笑，所以也笑了笑，“但真奇怪。媽媽說她以前從不相信鬼神的。我出生之前，他們還住在南方的時候，她甚至不許媽媽在家里擺太陽神像呢。”

    “對了，你媽媽呢？”

    “nǎinǎi說她回南方爸爸那兒去了。但我覺得他們大概是死了，nǎinǎi怕我難過所以不告訴我?！?br/>
    “對不起……”

    “沒關(guān)系。媽媽把我送來這里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而我?guī)缀鯖]有見過爸爸。”然后她又把話題轉(zhuǎn)移到一些輕松的事情上。我總是趁她nǎinǎi回來前爬窗戶離開。

    我常常擔(dān)心要是產(chǎn)婆很快賺到回南方的路費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但這樣沒過多久，變故又發(fā)生了，不變的是，我們依然在一起。產(chǎn)婆由于太心急著賺錢，幾乎包了半個鎮(zhèn)子的臟衣服，而且冰才剛?cè)诨偷胶舆呄匆路?，她人又老又不肯別人幫忙，蝠音怎么說她都不理，終于有一天她昏倒在河邊，人們把她抬回家后，她醒來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衣服……被河水沖走……的話……要賠錢的……”當(dāng)然，這些都是蝠音后來告訴我的。蝠音到河邊幫她收拾衣服，我也幫了忙，我們一起把那些衣服放在兩個竹筐里拖回她家院子時，我拉住了她。

    “千萬別說我和你一起回來的……她可能真的覺得我是魔鬼。”

    “嗯……你別胡思亂想?！闭f著她走進屋子，我也跟到門邊想悄悄看看情況。

    看來，老人已經(jīng)叫了很久孫女的名字了，她沒看到蝠音的時候就一直對著天花板喊她名字，一看到她進門就叫她到床邊，問道：“你是一個人把這些衣服收回來的？”

    蝠音點點頭。老人松了口氣。她的雙手都纏著厚厚的繃帶，聽說被凍得很嚴重，腰和膝關(guān)節(jié)也有些超負荷了，還全身風(fēng)濕痛。醫(yī)生說她必須臥床休息一陣子?？傊?，她想快點賺錢離開的愿望是落空了。我強迫自己不要為此感到高興。

    第二天，蝠音把那些衣服帶到河邊。我也幫忙一起洗，所以半天就洗完了。她把干凈的衣服弄回家時，她nǎinǎi又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干的，看她點頭后才放了心。她還感嘆年輕人干活就是快。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鎮(zhèn)上再有人生孩子只能去鄰鎮(zhèn)請產(chǎn)婆了。蝠音和我一樣才十三歲，一邊還要照顧nǎinǎi，所以最多也只能賣柴禾、磨豆粉、干自家的家務(wù)事。因此有人要生產(chǎn)時就不再找這家了。

    過了差不多一年，產(chǎn)婆才又開始下床活動，但她洗不了那么多衣服了，蝠音也不再讓她干那些。而且我教蝠音對她說我是個討厭的家伙，決定再也不和我來往，產(chǎn)婆果然也不再想拼命賺錢回南邊了。我的猜想正式被證實，但我不覺得有多難受，因為蝠音暫時不會離開。

    時間過得很快。我十六歲生ri的時候，“七”再次送了我一個禮物。

    生ri的頭天夜里，我突發(fā)奇想——明天種棵樹怎么樣？雖然現(xiàn)在是秋天，但種子埋下去又不會死，到chun天時自然會發(fā)芽的。我打定主意，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床。我?guī)戏N子，來到出門后遇到的第七課樹邊，這是一棵相當(dāng)粗的樹，樹干上正中間分叉的地方有個凹處剛好可以放一把搖搖椅。我從樹下向東南邊走了七步，然后開始挖洞，雖然沒什么必要，但我決定挖出七鏟土后再把種子放進土里。挖到第七下時，我的小鐵鏟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我把它拿出來，是個扁扁的鐵盒。好多地方都已經(jīng)生銹了。我打開盒子，里面有一個白sè的信封和一塊銀制的表面非常光滑的長方形小掛牌，銀牌上穿著一根黑線。我打開信封，從里面倒出一封信和一個小一些的紅sè信封。這時天邊已現(xiàn)出熹微的晨光，我打開折疊的信，開始看起來，信上寫道：

    正在看信的人：

    你好，不知什么樣的機緣讓你得到這個盒子?？傊腋兄x這個緣分。

    紅sè信封里的信是我不久前得到的，信沒有被寄到它該到的地方，卻偶然到了我手里。我一直希望獨眼奴隸的情詩真的存在，并在有生之年讀到它們。那封信讓我看到了希望，我企圖去尋找，但我的生命之河正在枯竭，我時常夢到?jīng)]有空氣的深淵。我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有緣人，如果你對我的禮物感興趣，請你去尋找吧——那魅惑眾生的情詩。

    此外，那個銀牌幾乎伴我一生，希望它能在你尋找的路上陪伴你。

    如果你對此毫無興趣，希望你能幫我將這些東西交到一個與我懷有同樣渴望的人手里，不勝感激。

    “獨眼奴隸的情詩……什么玩意兒？”我想，不過這是“七”給我的禮物，應(yīng)該不會是壞東西。我又打開紅sè的信封，里面有一小片發(fā)黃的信紙。上面的字相當(dāng)漂亮而且典雅，即使是學(xué)校里那兩個老師也不曾寫得這樣的字，信的內(nèi)容如下：

    我最親愛的朋友：

    這將是我給你寫的最后一封信。

    在那些備受欺凌的苦難歲月里，你的友誼和獨眼奴隸的情詩是我最大的安慰。是的，我看到了，那些不該存于人間的情詩。也許，我早就該把我發(fā)現(xiàn)的這一切都告訴你?？墒?，請原諒我！即使現(xiàn)在我也不會告訴你它們在哪里，我是怎樣找到它們的。但，請相信我，當(dāng)你看到我最后的下場時，你會感激我在這件事情上對你保持的緘默。

    現(xiàn)在，讓我送上我最后的感謝和告別。

    兩封信都沒寫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名字，而且好像都是寫信的人臨死前寫的。雖然在生ri的時候得到這樣的禮物有些不吉利，但我相當(dāng)高興，我決定找到那個什么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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