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底下的晨光來得特別遲,但顧越并沒有因為遲到的陽光和大病初愈的身體而推遲自己醒來的時間。相反,因為劫達(dá)說過,這天夏夏會醒來,所以顧越很早就洗漱好,衣著整齊地屏息坐在夏夏的床邊,提心吊膽地等著床上昏迷了幾日的女子醒過來。
“顧小子,很勤快嘛。”劫達(dá)來這間屋子拿竹筐和上山采藥的工具,順便叫兩個年輕人起床。可沒想到的是,顧越早就已經(jīng)把自己拾掇好了。
“劫老,早。我燒了水放在屋子后邊了,您可以用?!甭勅嗽竭€在休息,顧越壓低了聲音對劫達(dá)說,“劫老,夏夏今天一定能醒嗎”
要是聞人越問劫達(dá)這話,劫達(dá)可能早就氣得爆炸了,然后大罵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三百回合再把他一腳踹出他的地??墒菃栐挼氖穷櫾骄筒灰粯恿耍退泐櫾綉岩伤t(yī)術(shù),劫達(dá)也能當(dāng)作不打緊的樣子:“當(dāng)然啊。要是這小姑娘醒不來,老夫就把胡須割下來送給你?!?br/>
劫達(dá)說完還快速地捋了兩下自己的寶貝胡須。顧越看著劫達(dá)的樣子,雖然不懂他的那一大把花白胡須有什么好寶貝的,但就劫達(dá)時不時要摸一下弄一下的習(xí)慣,顧越也能猜到那一把不起眼的胡須在劫達(dá)心中的心愛程度。
不過劫達(dá)這么開了個玩笑,倒讓顧越一直緊繃著的神經(jīng)也放松了些,然后真心實意地給老人道謝:“那謝謝劫老了,這些日子都有勞您的照顧了?!?br/>
“顧小子啊,你太客氣了?!苯龠_(dá)把一把鋤頭扔進(jìn)背上的竹筐里,收了收系著竹筐的兩根帶子,“那你好好照顧他們,老夫先出去采藥了。對了,昨天老夫采了點野菜稍微腌了下,和饅頭一塊兒放在隔壁的桌子上了,記得去吃。這兩天也是委屈你們年輕人了,和老夫這么個老骨頭一起啃饅頭,一點油水都不沾的”
顧越望著劫達(dá)嘀咕著離開,低頭看看夏夏,再看看一邊他倆并排放的兩副雙劍,回味著他們兩人拔劍比試的時光,悄悄握住夏夏的一只手,讓自己手心的溫度傳到她微涼的手心,在心里祈禱著她快點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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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分,顧越正挑著少得可憐的腌野菜夾進(jìn)硬邦邦的饅頭,聞人越突然闖進(jìn)來:“顧越,夏夏醒了?!?br/>
“醒了”顧越一把扔下筷子,攥著手里的饅頭打量著聞人越的表情,他的神情可一點不像昏迷幾日的同行伙伴終于醒了的表情,于是困惑道,“發(fā)生什么事情了這么嚴(yán)肅的樣子?!?br/>
聞人越抿了抿唇,向顧越靠近了些,好像生怕一會兒自己說了什么他會站不穩(wěn)然后倒下一樣。等聞人越確定自己站著的位置可以很方便地扶住顧越后,才輕咳了兩聲當(dāng)作緩沖對顧越道:“的確是醒了,但是她好像什么都不記得了。”
說完,聞人越還指了指頭部,夏夏哪里出了問題,顯而易見。
饅頭掉在地上應(yīng)該是沒有聲音的,也不知是劫達(dá)那老頭兒做的饅頭硬的跟石頭似的,還是這屋子里面實在太過于安靜,饅頭落到地上的聲音在這一小方空間里突兀地響起。
顧越眼前一黑,好在及時撐住了桌子沒讓自己狼狽地跌倒在地:“你說夏夏什么都不記得了”
還沒等聞人越點頭,顧越撒腿就沖向隔壁的小木屋。剛剛醒來的夏夏正穿著那件滿是血跡的衣服,呆呆地坐在床上,表情就像剛出生不久的孩童那般茫然無措。
這樣的畫面太具有沖擊力,讓顧越不敢相信這就是他所親眼見到的??墒遣还芩喽嗌傧卵坨R、掐多少次自己的大腿,坐在床上的姑娘仍是用一種單純到極致的眼神,不解又好奇地看著他。
“夏夏夏”顧越嘗試性地叫了她的名字,可并未等來他想要的回應(yīng)。幾乎要暈厥過去的顧越咬咬牙,努力讓自己保持鎮(zhèn)定,然后直直走到她的面前再次喚了她,“夏夏?!?br/>
夏夏指了指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顧越一番,問道:“我叫夏夏嗎”
見顧越有些難過地點點頭,夏夏又馬上說道:“對不起啊,我醒來后就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不記得了你應(yīng)該是我很重要的人吧真的很抱歉,讓你擔(dān)心了。”
在這一瞬間,顧越有種想哭的沖動。這就是夏夏啊,哪怕什么都不記得,卻還是能這樣樂觀友善地和他打招呼、還能注意到他的悲痛然后體貼地安慰他、甚至是還能記得自己對他的喜愛。
可是他呢卻讓這樣在乎自己的姑娘受了這么重的傷,讓她承受了她不該承受的疼痛與艱辛,還讓她穿著這件浸滿了血腥氣的衣服在床上躺了近三天,還讓她向自己道歉。他有什么資格接受她的道歉呢
顧越跪坐在夏夏的床邊,注意到了床頭空了的茶盞,用近乎溺愛的語氣詢問她:“夏夏,想喝水、吃點東西嗎我去給你拿,你乖乖地坐在這兒?!?br/>
“好啊。”夏夏快活地朝顧越微笑,“謝謝你啦,能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啊對不”
“別說對不起。”顧越將手指按在夏夏發(fā)白又開裂的唇上,好阻止她說完道歉的話,“夏夏,我叫顧越,是你這輩子,都不該再說對不起的人。你要記住,就算要說對不起,也應(yīng)該是我說,而不是你。”
夏夏雖然沒能完全聽懂顧越的話,但還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略了顧越轉(zhuǎn)身的那一剎那微紅的眼眶。差一點、還差一點點,顧越可能就會當(dāng)著夏夏的面直接哭出來。
劫達(dá)說的沒錯,夏夏今天會醒,可他沒有和他說,醒來的可能不一定是原來的那個夏夏了。他本以為,只要夏夏醒來,一切還能和原來一樣,他和聞人越繼續(xù)他們的征途,不過是多了夏夏的陪伴。
可現(xiàn)在他是真的什么都沒有了他渴望的未來、他期盼的親情、他希望的安然無恙的夏夏,這些,都沒有了。
顧越渾渾噩噩走到隔壁屋子的時候,聞人越正靠在門框上等他。見了顧越的狀態(tài),聞人越知道也不用再問他什么了,這小子已經(jīng)把心里想的全部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了。
但顧越好像并沒有注意到站在門口的聞人越,被忽略的男人自覺地給顧越讓了條道,然后沉默地看著他燒水、放草藥、熱饅頭和腌菜、在鍋里挑了個最完整飽滿的饅頭、用小刀仔仔細(xì)細(xì)地把腌菜塞進(jìn)饅頭里做完這一切,又把藥茶和切成小塊的饅頭在盤子上整整齊齊地碼好,轉(zhuǎn)個身又走了出去。
反正從頭到尾,就把他聞人越徹徹底底地當(dāng)作是個透明人。
聞人越看著顧越這副魂不守舍、偏偏又對夏夏的事無比上心的樣子,縱有千般怨言也不忍說出口了。誰叫這是他們虧欠夏夏的呢
聞人越還是有良知的,他無法把責(zé)任都推給跟著顧越和他跳下懸崖的夏夏,如果在宮宴上他就能如顧越希望的那樣阻止夏夏隨他們到靖州,那么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
不過該慶幸的是,夏夏不記得自己之前在懸崖邊上看到的血腥景象,也忘了自己昏迷之前受的傷,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點聞人越是相信劫達(dá)的,既然夏夏已經(jīng)醒了,那她肉體上的傷很快就會痊愈的。至于腦袋里的問題就只有等劫達(dá)回來再揪著他好好問問了。
可是聞人越能辯證地看待夏夏失憶的這件事,顧越卻不能。他陷入了一種深深的愧疚之中,不論是對夏夏說話還是為她倒水遞食物,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極盡溫柔,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嚇到這個什么都不記得、懵懵懂懂的姑娘。
在聞人越看來,這些完全沒必要。夏夏只是忘了她所經(jīng)歷的事,可并沒有把基本的生活技能都給忘光,她還是那個十九歲姑娘,而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嬰孩。
“夏夏,茶燙嗎燙的話吹一吹再喝。”顧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夏夏,說話的語氣跟對待女兒似的。看著夏夏好像并沒有為自己的失憶而傷心欲絕,顧越總算覺得好受了一些。
夏夏似乎也覺得顧越有些大驚小怪,但并沒有覺得不耐煩,反而對顧越更加親近了些。因為夏夏知道,顧越是真的對她好。她當(dāng)然不會拒絕真正對她好的人:“知道了啦,我不會把自己燙著的,你放心?!?br/>
女子低頭喝藥茶的時候也不舍得把目光從顧越臉上挪開,依然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對自己好得不行的男人。雖然這個男人有些啰嗦,但夏夏知道自己并不排斥他,甚至有一點點地喜歡他,本能地想靠他更近。
于是在喝完了最后一口微苦的藥茶后,夏夏問道:“顧越,你叫我夏夏,我能叫你越越嗎”
越越顧越對這個陌生稱呼的第一感覺就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像個姑娘家的。但是現(xiàn)在的夏夏說什么都是對的,夏夏對他的稱呼自然也是天底下最好的。
顧越看著夏夏亮晶晶的眸子,只是猶豫了一秒就立馬點頭道:“可以啊,你覺得開心就好。”
“越越。”夏夏歡快地叫了顧越一聲,仿佛“越越”這個稱呼是獨(dú)屬于她的一樣,當(dāng)然事實也是如此,“哎呀,我都忘了問,另外一位公子叫什么啊”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聞人越瞧了眼坐在夏夏身邊的顧越,心想明明自己才是夏夏醒來時見到的第一個人,可是這沒良心的姑娘居然現(xiàn)在才注意到她。但他也沒覺得有什么不舒服的,輕笑道:“我啊,我的名也叫越,夏夏打算叫我什么呢”
夏夏不尷尬,淡定地問道:“那公子姓什么呢”
“他姓聞人?!鳖櫾绞帐爸南挠煤玫耐肟辏媛勅嗽交卮?,以免聞人越又說出什么不著邊際的話來,“夏夏就叫他聞人就好了?!?br/>
聞人越?jīng)]有拆顧越的臺,在夏夏對著他友善地微笑了一下后,就自覺走開去隔壁吃他的中飯了,留下夏夏和顧越兩人在屋子里說話。
反正他和夏夏也不算太熟,以后就更輪不到他與夏夏聯(lián)絡(luò)感情了,看著顧越和夏夏相交甚歡,自己還孤零零站在那兒干嘛真是自討沒趣。
“越越,你能講講關(guān)于我以前的事情嗎我想知道。”夏夏扯了扯顧越的袖子,“為什么我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呢”
顧越看著夏夏,雖然他有按時給她擦藥膏,但她的臉上還是有淡淡的淤痕,那身衣服更是已經(jīng)慘不忍睹了。他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夏夏的腦袋,像哄小孩一樣說道:“我先去給你燒水,燒水的時候我再和你慢慢說,等水開了你也可以去洗澡了。”
夏夏這才意識到身上的衣服是何等模樣,抬手嗅了嗅,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就放開顧越的衣袖讓他燒水去了。
說實話,她雖然好奇自己的過去,但不去知道,好像對她來說也沒有多大關(guān)系。不知道為什么,顧越在身邊的時候,她就覺得特別安心,好像只要有他在,不論這天下是什么樣子,她都不會在意了。
她忘記了自己的曾經(jīng),卻沒有忘記心底存留著的這份感情。她可以忘記所有人,卻無法忘記顧越,好像這個人已經(jīng)深深地烙在了她的靈魂上。這也許就是緣分吧家人、朋友,或許她和他們只有一世的情誼,但顧越不同,自第一眼起,就注定他永遠(yuǎn)不會從她的生命里消失。
所以不怪夏夏對醒來后第一眼見到的聞人越不及對顧越那般熟絡(luò),顧越匆匆跑進(jìn)這間屋子闖入她視線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一定認(rèn)識他,不僅認(rèn)識,這個男人一定還是自己什么重要的人。否則這個男人為什么會這般眼熟,就好像在哪里見過一樣。不像聞人越,她對他只有對陌生人的那種茫然和冷淡。
可是所謂緣分,本就是這樣奇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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