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店鋪打樣的時間比平時都要早很多，因?yàn)樾⊥砻魈煨菹?，加上四人已?jīng)很久沒有出去玩了，便決定取消晚班工作，打算早早休息明天精神飽滿去玩一整天。

    澄溪坐在店里靠窗的位子。她停下手中的筆，雙眼從桌上的賬本轉(zhuǎn)向了左邊。

    窗外的田內(nèi)綠芽在風(fēng)中搖曳，再往上點(diǎn)是透藍(lán)澄清的星空。但，心里塞滿了所想的事，再美好燦爛的東西都看不進(jìn)。

    （一）記憶

    澄溪念大二的那年盛夏，發(fā)生了一件令她至今仍無法忘記的事情。

    她還記得那件事剛發(fā)生的那個月，新聞報(bào)紙趁熱打鐵，把事情連續(xù)夸大張揚(yáng)地說了好久天，弄得每巷人人都知曉，但幾天后就出奇地快速恢復(fù)了平靜，鎮(zhèn)的人也從一開始熱火朝天的議論到最后轉(zhuǎn)為無人問津，而那時自己所在的學(xué)校更是禁止了師生不得再提那件事。逐漸的，那件事仿佛沒有發(fā)生過一般。

    但，把事情的忘記不代表等于不存在，忘記只是一種逃避的方式而已。那件事對于澄溪來說是忘記不了更是逃不掉的，一直都?xì)v歷在目。

    那種事是指――自己所就讀的大學(xué)有一名大三學(xué)生澄野葵一被自己妹妹澄野十里從教學(xué)樓推下去，當(dāng)場死亡。

    后來，澄野十里被醫(yī)院的人帶著，并且證實(shí)了她患有隱藏性精神分裂癥。而這件事唯一的目擊者就是她。

    事情發(fā)生的當(dāng)天傍晚，把手機(jī)留在了課室的她急急忙忙趕回學(xué)校。橘黃色的天空把安靜地校園襯托的格外美麗，暖和的色澤灑落在每一處，校園像與暮色融為一體。

    離教學(xué)樓還有幾步距離，澄溪右腳剛落在地面，一道黑色的影瞬間從眼中晃落，黑影與地面碰撞發(fā)出巨響。驟然撞入瞳內(nèi)的一具倒地的身體，腦袋卻無意識地往上抬起，然后見到的是被風(fēng)吹的凌亂的長發(fā)和一張絕美卻面無表情的面孔。

    十里學(xué)姐？她正疑惑為什么十里學(xué)姐會出現(xiàn)在那種地方。

    但是，她突然意識到什么，一陣恐懼翻江倒海就要將她吞噬。

    那么……

    剛剛她好像看見了什么東西掉在她眼前了。

    頭低下，眼簾垂下。

    她的腳下大片大片鮮紅的血液速度散開，一個同樣是長發(fā)的少女無聲地倒在了血泊里。

    “?。。?！”驚恐大叫，抱緊了腦袋。心臟猛收縮，恐懼?jǐn)U張占滿身體每個部位。雙腳突然一軟，澄溪跪在了這個看不見臉面的少女面前?！暗未??！贝箢w大顆眼淚紛紛落下，瞬間被血染紅。

    學(xué)校保安著急的聲音不知道從哪里傳來，只覺得離自己很遠(yuǎn)很遠(yuǎn)?！鞍l(fā)生了什么事情？同學(xué)你怎么了？”

    之后，耳邊充斥著都是救護(hù)車和警車的尖聲鳴叫。

    最后，自己被帶進(jìn)了警察局。

    茶煙裊裊。

    澄溪握緊的茶杯，看著杯底褐色的茶葉，雙眼空洞。

    “啪?！币粋€本子落在桌面。中年男子拉開了椅子坐在她的對面，他淡淡開口：“你與死者一個學(xué)校對吧？”

    “誰？”心里還接受不了也不愿接受。

    被嚇壞了嗎？中年男子狐疑地看著一直低下頭的她，“櫻川大學(xué)，大三攝影系的澄野葵一?！?br/>
    果然。

    胸口好像裂開一道痕，慢慢騰起寒意與痛感，“嗯。一個校的?！?br/>
    “同個年級？”

    “不?！辈惶ь^也能感受到男子皺緊眉頭用不滿的視線盯著自己。只好補(bǔ)充道：“我大一?！?br/>
    “你不認(rèn)識她？”

    澄野葵一，完美?；?，誰不認(rèn)識她？

    然而澄溪卻搖了搖頭。

    記得入學(xué)不久，學(xué)校舉辦了歡迎新生的節(jié)目。澄野葵一站在舞臺上，放聲獻(xiàn)唱。那是澄溪第一次見到傳聞中的她。澄野葵一果然如傳聞中有著比漫畫少女還要姣好無可挑剔的面容，一抹宛若向日葵般燦爛美好的笑容綻開。她站在舞臺的中央，輕易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一頭隨風(fēng)飄逸美麗的長發(fā)，一襲純白無暇的長裙把玲瓏有致的身段襯托修長完美。

    是這樣的一個人，美麗不可方物，比晨星還要奪目耀眼。

    而剛才的她……

    這樣的她，我不認(rèn)識。

    “你真的不認(rèn)識她？”男子莫名激動起來，夸張地提高音調(diào)以表示深感驚訝?！俺我翱皇呛艹雒陌?！天才完美少女，獲獎無數(shù)，上過很多次電視和報(bào)紙的啊。而且人也長得很漂亮，聽說性格也是極好?！边@種莫名的話還帶上炫耀的色彩？“可惜啊?？上О??！蹦凶幽樕蠐Q上了惋惜的表情，聽似痛心的口吻出現(xiàn)：“到底誰這么狠心??？唉！這么優(yōu)秀討人喜歡的孩子就這樣……”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才想起了重點(diǎn)：“你當(dāng)時在場有沒有見到什么可疑的人？”恢復(fù)成嚴(yán)肅的語氣了。

    “……”

    那一張絕美卻面無表情的面孔一閃而過。

    澄溪咬緊干裂的下唇，“沒有?！彼龁栕约?，為什么要撒謊？

    男人頗有點(diǎn)無奈地嘆了口氣。浪費(fèi)了這么久的時間一點(diǎn)有用的東西都沒有問到。他無故變得有點(diǎn)煩躁，擺了擺手：“你可以走了?！?br/>
    澄溪放下杯子，扶住桌邊，移動著早已麻痹掉的雙腳離開。推開門，晚風(fēng)迎面撲來，帶了少許的涼意，她呼出了口氣。

    第一次進(jìn)警察局這種地方，壓抑的壓迫感使得每寸神經(jīng)動彈不得。表面的鎮(zhèn)定，表面的漠然，這些偽裝在踏出門的那刻如脆弱的玻璃面具從臉上掉落，摔在地上變成無數(shù)的碎片。透過那些碎片，她看見了那個臉色蒼白帶著恐懼的自己，竟是如此膽小不堪一擊。

    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遠(yuǎn)，周圍一片安靜，連一個行人都沒有。婆娑樹影，疏星點(diǎn)點(diǎn)。靜謚的夜色有清冷的路燈光及月光陪伴，晚風(fēng)輕的如魚走過不帶一絲聲息。

    澄溪蹲了下去，看著自己被燙紅的手心，不禁苦笑。微微顫抖的雙手抱緊了雙腿，把腦袋埋進(jìn)了雙膝。

    原來，心里早已潰不成軍。

    “哎？你在這里干什么呢？對了，剛才謝謝你喔！”

    這樣熟悉的聲音……

    澄溪一驚，淚水停在了眼角。

    這樣熟悉的聲音……

    她不知道在緊張些什么，不知道為什么會變得害怕，恐懼再次襲擊了她。

    澄溪哆嗦著，慢慢的，慢慢的回過頭。

    “?。。?！”她又一次失聲尖叫，癱軟在地。來不及逃走。

    眼前的人，因光線變得更加清晰了些。

    橘色的燈光下，少女飄逸美麗的長發(fā)和純白無暇的長裙在風(fēng)中輕輕飄動。

    澄溪瞪大了眼睛，臉上越發(fā)蒼白。

    少女揚(yáng)起唇角，“你好呀。初次見面，我叫澄野葵一?！?br/>
    她的呼吸和心臟仿佛瞬間停止了。

    然而在少女再度開口，笑吟吟的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時，卻反射性回答――

    “澄溪。橘澄溪?！睘槭裁磿@樣？

    從這個刻起，自己的所見所聽都已經(jīng)不能用“科學(xué)”來解釋了。

    （二）笑靨

    本就是不相信任何鬼怪的人，何況活在如此現(xiàn)實(shí)的二十一世紀(jì)，如果和任何人說自己見到過鬼什么的肯定會被貽笑大方吧？

    可是――

    “果然還是琉璃街的漢堡最好吃了?。　?br/>
    坐在自己身邊的人，傳聞中櫻川大學(xué)建校以來被公認(rèn)為最優(yōu)雅美麗的?；èD―澄野葵一，正毫不顧及形象大口大口吃著漢堡。

    澄溪看著她，把紙巾遞過去。

    葵一捏住紙巾的一角，然后笑了笑道謝，表情如同孩童般純凈天真。

    她們坐在長椅上，前面是星海市綿鎮(zhèn)最出名的許愿池。

    六星形狀的池中央站著一個全身雪白，雙眼緊閉做祈禱狀的美麗少女。每晚9點(diǎn)12分，池底慢慢升起一浪接一浪的水花。月色的襯托下水晶透明如點(diǎn)點(diǎn)星光又似少女干凈的眼淚。隨著水花逐漸涌高，少女的身體也隨之變得越來越透明瑩亮，最后全身都是溫暖柔和如蜜糖般的色澤。

    這個過程僅維持二分鐘，外言說只要這個時候誠心向少女許愿便可得以成真。

    后來有位年邁的老奶奶出現(xiàn)在這里向路人銷售許愿瓶。

    把愿望寫好放進(jìn)許愿瓶內(nèi)并投入水池中，少女看見了便會幫你實(shí)現(xiàn)。

    澄溪往池內(nèi)看去，果然看見許多許愿瓶內(nèi)各有一張不同顏色卷起的愿望紙。透明的瓶子澄澈的池水飄游一起，閃閃發(fā)光。

    “小澄溪也對許愿有興趣？”看她盯了那里好久，眼睛也不眨?？煌嶂^忍不住好奇。

    “不?！背蜗读撕脦酌氩呕卮?，視線也收了回來。說什么許愿，那只是一種對人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所安慰的一種方式罷了。而她，很討厭這種方式。

    澄溪把一杯可樂遞過去，“澄野學(xué)姐要喝嗎？”

    葵一盯著可樂左看右看卻沒有接：“你還是放下讓我自己拿吧。我怕碰到你的手會上你身哦！”

    “??？”手竟不受控制輕微一顫?！笆?，真的？”難怪對方之前接過自己的漢堡包和紙巾小心翼翼的。

    “其實(shí)我也不太清楚?！辈缓靡馑剂嗣嗣亲?，葵一臉上的笑容依舊純凈美好：“畢竟我做鬼沒多久嘛?！?br/>
    “……”為什么說這句話時一點(diǎn)悲傷的表情都沒有？

    澄溪不懂也理解不了體會不到她選擇了沉默。

    身旁的少女曾倒在自己眼前，在自己還沒有接受得了這個事實(shí)后仿佛從天而降再次活生生出現(xiàn)在自己自己身后，不顧對方因她被嚇得差點(diǎn)大哭逃跑，露出燦爛的笑容問道“能請我吃點(diǎn)東西嗎？我現(xiàn)在好餓”。模樣可愛，摸著肚子的動作稚氣地如孩童。與電影里的那些面容丑陋帶著陰森恐慌的氣息的鬼截然不同，美好如畫的容顏上揚(yáng)著甜美的笑容，親切溫柔地讓人無法對她產(chǎn)生恐懼更不愿相信她是鬼。

    為什么？

    “為什么澄野學(xué)姐變成這樣也能這么快樂？”

    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變成透明大口大口吃著喝著。

    眼內(nèi)清澈明亮的光溢滿，一絲悲傷難過的神色都沒有。

    臉上一直揚(yáng)著美好恬然的笑容像比誰都快樂滿足。

    為什么還能笑得出，為什么還能這樣快樂？

    胸口一陣抽痛，澄溪莫名覺得難受得快要掉淚。

    讓澄野學(xué)姐變成這樣是她至親的妹妹??！心里一點(diǎn)痛苦亦或憎恨憤怒……都沒有嗎？

    “嘛。因?yàn)闆]有什么好的值得難過啊?！陛p快的音調(diào)在夜風(fēng)中散開?？蝗崦赖膫?cè)臉被夜燈柔上了暖和色的色調(diào)，唇邊的笑容使著周圍的空氣也染上溫暖。

    記憶中的溫暖與眼前的溫暖交織相融，不輕不重落在心底最堅(jiān)硬地方慢慢變得柔軟。再也無法消失褪色。

    澄溪看著她。

    “我覺得無論以什么形式存在都是活著啊！雖然現(xiàn)在變成了這樣，但是起碼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可以看見這些美麗的景物和對于自己來說重要的人。說起來我應(yīng)該比起其它鬼更幸運(yùn)吧，我到現(xiàn)在為止都沒有見過變成和我一樣其他同伴呢。你看，我現(xiàn)在依然可以吃好吃，依然有朋友在身邊陪自己說話，這樣難道不是已經(jīng)很滿足了嗎？”

    葵一笑了笑：“開心一樣過不開心又是一樣過，為什么難為自己呢？難過只是些不必要的情緒而已，我不需要啦。何況，”低下了頭看著自己透明的雙手，“變成這樣無論做什么都恢復(fù)不了原來的樣子吧，與其為這樣而傷心落淚，倒不如更加快樂度過現(xiàn)在來之不易的時間吧?！?br/>
    星塵閃爍，涼風(fēng)溢溢。

    澄溪低下了頭?！俺我皩W(xué)姐……”為什么你會這么溫柔這么樂觀呢？

    “嘩！”許愿池內(nèi)圍著少女邊的小孔噴出晶瑩的水。

    “哇！出現(xiàn)了！”葵一興奮地拍著手激動地往前跑。

    “?。?？”話沒說完又被嚇了一跳的澄溪還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葵一早已蹦蹦跳跳，十分孩子氣地跑到了池邊笑著喊道：“好漂亮！小溪溪，快過來呀”！

    高漲的情緒與歡樂的語調(diào)輕易感染了澄溪，她起身，笑道，“好的，澄野學(xué)姐?！边~開右腳，左手卻突然被拉住，身體動不了。

    怎么回事？

    澄溪回頭。

    “叫我葵一就好了嘛?！币暰€從噴水池中離開，轉(zhuǎn)頭，燦爛的笑容瞬間僵硬在臉上。

    澄溪仰起臉看著拉住她手臂的人。

    “臨?！鄙砗蟮娜说偷蛦境龅穆曇簟?br/>
    臨海？陌溪聽到了身后的聲音，頗有點(diǎn)驚訝道：“端木，學(xué)長？”眼前這個拉住她手臂，一臉著急神色的少年就是學(xué)生會會長兼完美校花的男友――端木臨海？

    少年皺緊眉頭，墨色的雙眼內(nèi)都是緊張與不安的神色，“你說的是澄野葵一？”

    “什么！？”澄溪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看著他。他也看到澄野學(xué)姐了？不對，她很快的否定了自己的愚蠢想法。澄野學(xué)姐就在自己身后，如果他能看見的話絕對不會這樣說的。那么，

    “不是葵一嗎？那是十里？澄野十里？”

    他為什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

    “不，我……”該怎么說才好，自己看到了死去的澄野學(xué)姐的鬼魂這件荒謬的事？澄溪低下眼簾：“對不起。”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明，這樣的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無能無力。

    臨海一震，松開了手，“抱歉。我才應(yīng)該道歉。”雙瞳明亮的光芒黯下。他苦笑?！氨?。我剛剛失去了生命中最要的人，還沒有完全接受，所以一下子情緒沒控制好。真抱歉?！?br/>
    澄溪抬起頭，少年俊美的臉龐被痛苦與絕望覆蓋卻帶著淺淺的微笑。

    為什么還能笑著？

    心里不可壓抑的悲傷排山倒海，“我……”

    “走吧?！?br/>
    身后再次傳來很輕很輕的聲音

    澄野學(xué)姐？

    澄溪聞聲回頭，卻不料再次驚愕。

    近乎透明的少女，全身被蜜糖色的光澤包圍。淚，在她絕美的臉上灑開了晶瑩的花。明明是一幅溫暖美好的畫面，卻因?yàn)檠蹨I抹上了悲傷的色彩?！拔覀冸x開這里，好嗎？”葵一努力地?fù)P起微笑：“如果再呆在這里的話，我真的會淚流不止喔?！毙θ菰跍I間綻放。

    蜜糖色的光澤慢慢暗淡。

    落下的水珠與許愿瓶碰觸，發(fā)出風(fēng)鈴般悅耳的聲響卻在心中激起了憂傷。

    澄溪咬住下唇，后退了兩步然后往右邊大步跑去。風(fēng)過耳畔，清晰的痛楚硬生生的直撞胸口。珠狀液體在空中劃過，心絞力竭。

    與自己喜歡的人陰陽相隔，他悲傷地笑著，她流淚地笑著。

    是誰用微笑拼命掩飾悲傷。

    是誰用淚水試圖帶走悲傷。

    站在眼前的少女，纖弱的背影對著自己?！皡?，澄溪。”她的聲音已有少許沙啞但依舊甜美輕柔：“請幫我，實(shí)現(xiàn)兩個愿望好嗎？”

    澄溪看著她，心里越來越篤定：“好?！睙o論要付出什么無論要犧牲什么她都愿意。

    “還有，”葵一轉(zhuǎn)過身，長發(fā)與長裙輕盈飄動?！耙形摇弧?！”笑顏絢爛綻放。

    淚凝固在眼角，她把它拭去，應(yīng)道：“好?！?br/>
    樹影婆娑，聲響悅耳。

    （三）愿望

    澄溪站在這里，不安包夾少許恐懼像無數(shù)小蟲子爬滿她全身。

    洛川奈精神病醫(yī)院。

    幾個字在強(qiáng)烈的陽光照耀下，金色的字體閃閃發(fā)光刺痛她雙眼。

    她再次不敢相信地問身旁的人：“這種……這個地方真的能隨便進(jìn)出？”

    “嗯?！笨粡膫阆绿鹧酆熣f：“只要你想就可以了?！?br/>
    “……”無語這個詞已經(jīng)不足以用來形容她臉上的表情了。

    電視上不是說精神病醫(yī)院是那么守衛(wèi)森嚴(yán)，生人勿進(jìn)的地方嗎？而且就算提著“探病”的頭銜也得經(jīng)過種種批準(zhǔn)才能進(jìn)去吧？畢竟是這么危險的地方，真的能像葵一說的那么輕松簡單能隨便進(jìn)出？

    只是，澄溪還沒明白那句“只要你想就可以了”的話隱藏的真正含義，便被一個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穿白衣的女人給帶著進(jìn)去。

    真的是莫名其妙的神展開！

    難道是葵一學(xué)姐用了什么特殊技能？

    澄溪目瞠口呆跟著女人走，而葵一則在門外等自己。

    “你就是橘澄溪對吧？”

    “嗯……”為什么這句話不是在第一時間里確定？

    “來找澄野十里？”

    “嗯……”為什么要帶著非疑惑的語氣明知故問？

    她們走進(jìn)了一棟白色的大樓里，往一條狹長的走廊走去。整棟樓靜的讓人悚然，澄溪又怕又緊張。但是，

    ――請幫我，實(shí)現(xiàn)兩個愿望好嗎？

    所以，無論怎樣都不能后退。

    “到了?！北涞叵駲C(jī)器一樣的聲音。

    走廊盡頭的這間房里，澄野十里就在里面？

    澄溪看著女人把房門鎖打開，心底一寒。她不知道澄野十里現(xiàn)在變成了什么樣子，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聽自己說話。感覺有點(diǎn)像面臨大敵，對方是自己不熟知的且或許會帶著危險。

    “你有5分鐘的談話時間，進(jìn)去吧?！迸送崎_門。

    澄溪不禁往后退一步，出現(xiàn)在眼里的一個巨型的落地窗。她深吸了一口氣，一咬牙，鼓起勇氣走了進(jìn)去。

    陽光穿過大型的落地窗，把金色的光線揮進(jìn)房間里，不大的空間內(nèi)放置著一張小床和一個小柜子。

    一個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的少女靠在窗簾邊，修長烏黑的直發(fā)披肩而落。她看起來非常瘦小，雙手緊抱雙膝，身體縮成一團(tuán)。仿佛這個姿勢已經(jīng)保持了好久好久，久得像時間停止了一般。

    她就是澄野十里嗎？

    那個在櫻川大學(xué)人人皆知的畫伯。擁有絕美容顏，高超畫技，獲獎無數(shù)，令人人羨慕驚嘆的少女嗎？

    澄溪下意識往前走，來到了少女的前面，蹲下去。“十里學(xué)姐？”她開口，同時心里的不安與恐懼逐漸淡下。

    這樣一個安靜瘦小的女生。

    少女聞聲，抬起頭。落在肩上的發(fā)絲，一并滑落。

    澄溪驚住。

    少女純凈柔美的面容上，一雙閃爍著蜜光的雙眸充滿著疑惑看著她。十里歪著頭，好奇的打量著眼前這個呆滯的女生，表情天真無邪。

    這樣一個美好單純的女生。

    陌溪看著她，心生憐惜?！笆飳W(xué)姐你好，我是澄溪，和你念同一所大學(xué)的橘澄溪?！蹦X海內(nèi)，兩張接近完全相似的面孔不斷重疊。

    她美好地如同絢爛的葵花。

    她干凈地如同晶瑩的櫻花。

    是一樣的啊。

    她與她。

    這樣的女生，讓人怎么恨起來呢。

    澄溪柔聲說：“十里學(xué)姐，我希望，也請你可以帶上那個人停滯了的時間好好活下去讓自己幸福?！币呀?jīng)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誰都沒有去怨恨你，請你放過自己吧?？粚W(xué)姐她由始至終都沒有恨過你更沒想過要去報(bào)復(fù)你。她在那個世界依然很快樂，臉上總是帶著笑容。

    “學(xué)姐，有句話有個人讓我說給你聽――‘對不起。不能再陪在你身邊了呢’”。

    她是如此愛你。即使她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界，卻一直愛著你。

    十里猛地一顫，雙瞳內(nèi)氳開了濕潤。

    耳邊似乎傳來來誰的聲息，如此熟悉動聽。

    ――十里，我一直在你身邊陪看著你幸福好不好？

    是誰環(huán)住自己的手臂，笑地一臉燦爛美好對自己這樣說？

    ――再見了，十里。即使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幸福。

    是誰在空中急速下落，卻依然帶著笑容對自己這樣說？

    ――對不起。不能再陪在你身邊了呢。

    是誰的眼淚在心中劃開一道傷痕，是誰的聲息終究被遺落在回憶里？

    淚花最終在臉龐綻放。

    十里環(huán)抱自己，放聲大哭。

    對不起，姐姐。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眼淚落在地面，無聲地濺碎。

    澄溪胸口一痛，彎下腰，跪在了少女面前緊緊抱住了她。

    為什么人總為傷害人呢？

    “夠了，已經(jīng)夠了啊……十里學(xué)姐。真的，真的已經(jīng)夠了?！?br/>
    沒有人再會責(zé)怪你了，請你振作露出笑容吧。

    “然后，我們?nèi)ヅR海家吧！”

    澄溪又是一臉驚呆，看著前面葵一。

    這又是什么神展開的節(jié)奏？

    “嘛。得到這個還給他才可以啊?！睌偸质中?，一枚閃閃發(fā)光的向日葵戒指在掌心。

    “啊……這不是……”澄溪詫異地看著那枚戒指。那不是自己上次去音樂室時撿到的嗎？為什么現(xiàn)在會在葵一學(xué)姐手里？難道說，“戒指是葵一學(xué)姐你的？”

    “嗯?！笨唤忉屨f：“昨晚我在你房間的桌子上看到的，所以就拿來了。啊，真是抱歉。都忘記跟你說了?！?br/>
    不，忘不忘記說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問題。

    澄溪放心地一笑：“太好了。原來是葵一學(xué)姐你的。我一直都擔(dān)心自己撿了怕回來尋找的物主找不到呢?！边€打算周一回校時貼些失物認(rèn)領(lǐng)。

    “澄溪。真的謝謝你?！蓖蝗挥蟹N沖動，差點(diǎn)感動地沖上前抱住她?？晃丝跉?，“你先打電話讓他臨海從家里下來吧，我們這就朝他家出發(fā)！”

    “好。電話碼號是？”

    “13xxxxxx715?！?br/>
    “嘟嘟嘟……”

    澄溪略帶緊張地握緊手機(jī)。

    “喂？你好?！笔呛寐犛譁睾偷穆曇簟?br/>
    “端木，端木學(xué)長你好……我是澄溪，就是，上次在琉璃街的那個……”緊張地有點(diǎn)語無倫次了，澄溪不由變得更慌。

    “喔！”對方很快就想起來，“找我有什么是嗎？”沒有不耐煩，依然是很溫和的語氣。

    放松點(diǎn)。澄溪吸了口氣，給自己打氣，“那個，就是有點(diǎn)事情想和學(xué)長你說，關(guān)于葵一學(xué)姐的……”

    臨海愣了下，“……好。你現(xiàn)在在哪里呢？我去找你？”心里瞬間著急起來。關(guān)于葵一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我在學(xué)長你家的樓下?！?br/>
    “我現(xiàn)在馬上下來！”

    “嘟嘟嘟……”澄溪合上手機(jī)。

    “好了？”

    “嗯?！彼惠p輕一笑。

    “澄溪?！鄙砗髠鱽砼c剛才一樣好聽又溫和的聲音。

    澄溪回頭。

    黑色的襯衣被風(fēng)揚(yáng)起衣角，亞麻色的碎發(fā)在空中躍動。少年面容清秀俊美，他喘著氣朝自己走來。

    “學(xué)長……”速度好快。澄溪心里驚訝著。

    葵一躲到了她身后。

    “你，要和我說的是什么事呢？”他問。帶著笑容。

    “是……或許你會不信……”澄溪不安地說下去：“但是……這是……”

    少年沒等她說完便開口：“關(guān)于葵一的，我沒有任何理由不去相信?！比绱撕V定。

    澄溪身后的人猛地一顫！

    “那么，澄溪，把我說的話說給他聽好嗎？”她站在她身后，身體近乎融進(jìn)陰影里。

    澄溪從震驚中回神，點(diǎn)點(diǎn)頭?！澳莻€，臨海學(xué)長，接下來我要轉(zhuǎn)述一個人的話給你聽?！?br/>
    “好?！迸R海認(rèn)真的點(diǎn)頭。

    “謝謝你，臨海。在那些與你在一起為數(shù)不多的日子里，我真的很快樂真的很高興能認(rèn)識你。謝謝你包容我，照顧我，對我好。真的，很謝謝你?！?br/>
    身后的聲音逐漸哽咽，澄溪想回頭卻被悲傷纏繞動彈不得，只有嘴巴動著。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能說服你讓你忘記我，我也說不出口……”不想你忘記，不想就這樣被遺忘的一干二凈。

    “我真的……好希望你能一直記得我呢……但我更希望你能去尋找下一個幸福，因?yàn)?，與不要忘記我相比，我更希望……看見臨海你幸?！娴摹孟牒孟肟匆姟?br/>
    澄溪險些落下了眼淚，心如刀絞。

    屬于她的時間已經(jīng)停止，所謂的命運(yùn)停下了齒輪讓她永遠(yuǎn)留在了那個世界。即使如此，她卻還是希望能看見你們幸福，想要你們幸福。她的愿望，是那么微小虛渺。

    葵一學(xué)姐你這個大笨蛋！

    為什么還要這樣溫柔，為什么只會為他人著想？

    淚不知道何時沾濕了雙眼，葵一低下了頭，說出最后一句話：“再見了，臨海?！毙耐慈绺?。

    上個世界來不及說出口的道別，終于在這個世界說出口了。

    葵一擦干了眼淚，揚(yáng)起微笑。

    真好。

    已經(jīng)足夠了呢。

    “她……”

    澄溪仰起臉，早已沾滿淚水的雙眼看著他：“在夢里告訴我的?！彼碾p眼很明亮，明亮地宛若鏡子亮晶晶的。

    “……”為什么她會知道自己要問什么？

    “澄溪，給你?！笨惠p聲說。

    澄溪腦袋微微往后，手放在身后，隨即一個冰涼的物體落到手心，心里“叮咚”一響。她往手心看去――是戒指。

    原來如此。

    澄溪把戒指遞過去：“學(xué)長，這個給你?！?br/>
    臨海一臉驚異接過，但很快就平靜下。自從遇見這個女生后，已經(jīng)有許許多多讓他吃驚的事情，差不多也可以習(xí)慣了。

    他把戒指握緊，“葵一……她在夢里怎么樣？就是……”

    “她很快樂！”即使有過難過，有過流淚，有過不舍……但她依然很快樂?！翱粚W(xué)姐她不管去那里，只要看見你們能夠幸福，只要帶著你們的幸福，她就永遠(yuǎn)都會快樂！”

    身后的葵一僵硬住，眼淚竟然再次落下?！爸x謝你……謝謝你……澄溪?！?br/>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默默不語。

    綿長的聲息在這里畫上了休止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