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chǎn)隊安排我和盧灣區(qū)下放的一位插兄老胡一起，負責上海知青的生活安排。因為第一年匆忙接受大批知識青年時，是臨時安排的，連個青年食堂也沒有。我們一個三四十戶人家的小村莊，一下子接收安排四五十個上海知青，哪來得及蓋房子？

    于是，第二年在老鄉(xiāng)的幫助下，發(fā)動青年大家一起備料，和泥，造房子，蓋了一個大食堂。在食堂后面荒地上開辟了一片菜園子，平時我們二個就管食堂，養(yǎng)豬，養(yǎng)雞，種菜園子。

    從墾荒，chūn播，夏鋤到秋收，冬藏，一年四季忙得很，又苦又累，躺到炕上就睡。睜開眼就出工，賣苦力?？梢灿邢硎艿臉啡?，特別是享受自己的勞動成果時，真的幸福，滿足。當年，我們的生活就大有改善，夏天蔬菜一茬接一茬，秋天雞，蛋，肉等葷菜想吃就吃，殺雞，宰豬隨便抓來就是，青年食堂的伙食也立馬改善了，與上年簡直不能比。白面饅頭隨便吃，比城市戶口吃商品糧的自在。白面在城里算是細糧，是限量供應(yīng)的，當時連běijīng人一年吃不上幾頓餃子，可我們現(xiàn)在是農(nóng)民了，自己種自己吃，比吃商品糧還好。我們冬天包了餃子吃不完，就把餃子裝在麻袋里，然后把整麻袋的餃子往屋頂上一扔。因為冬天室外冰天雪地，餃子撂在雪堆里，一個冬天都壞不了。我們有天然冰柜，想吃就拿，現(xiàn)成的。

    當?shù)乩相l(xiāng)還有一個習慣，一家殺豬，全村吃肉。誰家今天殺了豬，左鄰右舍少不了吃肉。那時，東北農(nóng)村吃肉就要肥肉，不象上海還把肉分門別類，什么肋條，夾心，大排，小排的。那時老鄉(xiāng)殺豬往往把豬頭，豬腳剁掉不要。老胡看著這么好的豬頭，豬耳，還有蹄膀，豬爪子白扔了，多可惜。盡管他再三勸說解釋，說這些都是好東西，能吃，勸大家別仍?？衫相l(xiāng)說：“哪有人不吃肉，吃這玩意兒？”有的還笑話老胡：“你要的話，以后我們宰豬就把豬頭，豬腳都給你。”此后，凡老鄉(xiāng)家殺豬，真的就把豬頭豬腳給老胡送來。時間一長，老胡和我二個人吃不了那么多，老胡就燒了一大鍋鹽水，騰出一只大水缸放鹽水，把剩余的豬頭，豬腿，豬爪子一股腦兒往鹽水缸里扔進去。有一段時間，我們二個幾乎每天晚上喝酒，吃肉。老鄉(xiāng)來了就一起吃，他們嘗過以后發(fā)現(xiàn)豬頭肉，豬耳朵，腳爪子，蹄膀比豬肉還好吃。他們說上海人會吃，從此以后老鄉(xiāng)也吃豬頭，豬腿了。

    我們自己還學會了磨豆腐，做豆?jié){。東北大豆有的是，馬料都有炒黃豆。只要自己做，豆?jié){隨便喝，豆腐隨便吃。我們隊里一個老鄉(xiāng)，等生產(chǎn)隊把大田里的豆子收割完后，去撿拉在地里路邊的豆莢，回家打場，一個秋天，光撿來的大豆就打了八麻袋，上千斤豆子——全是正宗的東北大豆。為此，大隊還準備開批判會把他作為一個典型，批判他挖社會主義墻腳，后來被老娘們吵吵一通，才不了了之。不檢白不檢，扔在地里也瞎了。隊長書記為此也征求我們下放干部的意見，我們就順勢推給老娘們，說她們吵吵你批判會怎么開？最后算是沒有開批判會。當時誰敢戴挖社會主義墻角的大帽子。

    下放生活真的豐富多彩，我們當農(nóng)民比老鄉(xiāng)輕快。因為我們下放干部工資照發(fā)，種地又不要交公糧。老鄉(xiāng)和知青勞動記工分，靠年終分紅才有幾個錢。我們隊的收入低，一天的工分值只有兩毛一分錢，等于一個月的收入只有六七元錢。累死累活，一年掙不到一百元。如此一想，我們該知足了，一切煩惱統(tǒng)統(tǒng)可以拋到腦后。

    過了一年，公社好像又想起我了，通知我到公社去一次。我到公社去了才知道，上面要讓我?guī)б粋€連的上海青年到縣里去參加修筑戰(zhàn)備公路。

    我們這代人就是聽黨的話，真的象革命歌曲里唱的：哪里需要，到那里去。公社叫我去修路，其實當時我也上面到底是誰，反正是組織決定，當然沒有二話。到公社領(lǐng)受任務(wù)后，我就帶了幾個青年骨干，作為先遣隊就先出發(fā)，為我連后續(xù)的一百來個知識青年隊伍上山打前站。

    到了山上，修路指揮部劃定了我連負責修筑的路段。那是一條穿越小興安嶺的盤山公路，兩邊是林子，中間一條土路。我們要按當時的四級公路的標準，修筑一條兩車通行的沙石路。

    任務(wù)明確以后，我就到現(xiàn)場觀察地形，先要找水源，準備安營扎寨，以便安頓后續(xù)大部隊的吃住。周圍荒山一片，我找到一條小溪，水流清徹見底，喝一口，冰涼可口，水質(zhì)不錯。就這兒了，環(huán)顧四周，不遠處正好有一塊還算比較平坦的荒地，還就在我們負責的工段邊上，是塊安營扎寨好地方。

    我把先遣隊的幾個小青年叫來，發(fā)給一人一把斧子，讓他們上山砍樺樹，去枝，把樹干堆在一起，回來支帳篷，搭鋪。當晚，帳篷就拉上了油布，鋪也是樺樹干和樹枝搭的，鋪上干草，我躺下試試，還可以。就招呼小青年打開被褥，啃干糧，睡覺?？蓻]想到，一個多星期后，鋪下的草長高了，有幾根蒿子頂?shù)叫∏嗄瓯桓C縫里來了。我只好鉆到鋪下，把蒿子連根拔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四周找了幾塊比較方正的石塊，搭了個灶，放上鐵鍋，還行。我再挑了兩個空水桶，到小溪打了一挑水，回來已經(jīng)有個小青年起“床”了。我叫他洗臉刷牙，去燒火。等大伙兒起床時，水已經(jīng)開了。我叫炊事員準備面板，和面，做飯，爭取當天開伙。

    只一天，我們先遣隊就把大部隊的吃住后勤解決了。隊伍上來，我們就可以干了。

    修路開始了。

    這條路還算是條路——自然的路，至少不要開山辟路。平時勉強可以通車，汽車，馬車可以走，就是chūn天化雪時麻煩，經(jīng)常會翻漿泫車，路面坑坑洼洼的。冬天大雪封山，走爬犁倒挺滑溜，可危險。

    我按指揮部的要求，先到路邊劃了路寬，樹了標桿。原來的路大部分不夠?qū)?，要填石筑路基。指揮部已經(jīng)把石料堆在路邊，三五十米一堆。

    我?guī)е嗄辏蝗税l(fā)一把石錘，等馬車把石塊卸下以后，掄起石錘就砸。我砸石頭的水平還可以，砸石塊跟劈板子差不多，只要看準石板、石塊的紋路，順勢一錘下去石塊就開了。我越干越歡，不多會兒，歇口氣的時候，發(fā)現(xiàn)手掌心起了水泡。沒事，拿箭指甲的指甲鉗，剪破水泡再干。到中午休息，吃飯時再一看，早上的水泡沒了，可這水泡外面又有了新的水泡。乘休息時，把這第二層水泡挑破，擠干，一會兒又沒事兒了。下午再干，到收工時，掌心又出了第三層水泡。一天之內(nèi)，手掌心干出三層水泡，這在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不過也沒事，挑破就好了。

    頭幾天，我連進度不錯?？扇旌?，小青年的熱勁過去了。出工不出力，磨洋工，請病假，鬧工傷......花樣越來越多。我看不行，自己帶頭蠻干不是辦法。我就到工地上實地度量，把路寬，邊溝，路基，和我連承擔的路段的工程總量算了一下，只要一人一天干三米就行。

    第二天，我就宣布：一人一天三米任務(wù)，要保質(zhì)保量。誰干完了，讓我驗收。現(xiàn)場驗收通過，就算一天任務(wù)完成，可以回去休息。

    小青年反應(yīng)很快，馬上有人就問：“到縣城去行嗎？”

    我說：“前提是保質(zhì)保量完成任務(wù)，到縣城去不去我不管。但去了不許闖禍，不許留夜，回來吃晚飯。”

    東北初夏，天亮得早。夏至，早晨四點鐘天就亮了。

    從我宣布完成任務(wù)可以休息的消息以后，第二天一早，還沒到上工時間，太陽已經(jīng)升上來了。我一個人，先到工地去轉(zhuǎn)轉(zhuǎn)。剛到工地，就有一個小青年光著膀子，滿頭是汗，拉我去驗收。我一看，還有二個小青年光著膀子在修邊溝。我想，這倆小子今天怎么起這么早？

    我先到這個小青年干的一段去看看，看來看去，干得漂亮，超額，整齊，結(jié)實。我認帳，驗收合格。小青年一下跳起來歡呼：“哈，我可以看電影去了！”原來這小子要到城里看電影去。

    不一會兒，那二個也干完了，讓我驗收，也一次通過。

    沒想到，這幾個小子開工前就把一天的活干完了，而且質(zhì)量很好，比平時盯屁股逼出來的活漂亮多了，根本無須返工補課。我問他們啥時干的？他們回答說，天一亮就來干了，還說起早干活涼快。我想這倒也是，四點鐘天亮，干到七八點也有三四個小時了，差不多。我追問一句：“有沒有作弊？”他們一下急眼了，要發(fā)誓。我說：“好好，相信你們，今天驗收通過?！?br/>
    這時，上工的哨子才吹起來。大伙兒出工時，這三個小青年已經(jīng)換了一身整潔的衣服，嘴里還啃著饅頭，在路旁，邊吃早飯邊等順風車。一會兒，他們攔到一輛卡車，爬上車廂，熱烈歡呼，高高興興上縣城去了。

    這一招真靈，后來我就省事多了，這真叫“多快好省”。

    這事很快在知識青年中傳開了，他們叫好，可領(lǐng)導(dǎo)上就難辦了。參加修路其它連隊反映到指揮部，指揮部有支持、反對和不管的幾種不同意見。后來還專門派了技術(shù)員到我連工地，重點檢查施工質(zhì)量，沒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指揮部就不干預(yù)了。至于其他連隊怎么說、怎么干，我不管，也管不著。

    小青年大白天到縣城去玩，一時鬧得縣城里也沸沸揚揚，讓我提心吊膽，怕出問題。我就對進城的口子收緊了點，一要請假，二要理由正當，三是不要亂說，不許惹禍，惹事生非者回來算賬，以后取消進城資格。其它還有按時歸隊，不許喝酒等要求。小青年和我關(guān)系挺好，也為我們大家爭氣，總算沒出大的問題。

    對我的這種做法，已經(jīng)有破壞之類的議論，我怕再引起路線之爭。萬一被上面再抓個典型，我可吃不了兜著走?？偹氵€好，修路不過是臨時任務(wù)，干完了，人就散了。沒人來搞路線斗爭，平安收兵，順利完成任務(wù)，上上大吉。我的一顆心放下了，當時就是：“不做不錯，多做多錯”的環(huán)境，我再也不敢說“社會就是這樣”之類的話了。因為，我已經(jīng)知道“不說不錯”，比“不做不錯”更重要。

    現(xiàn)在反過頭來思考，其實這不就是承包嗎？我在1972年上山修路時，不就悄悄地干了，當時還有點心虛或沒把握的感覺。那時只有jīng神鼓勵，沒有物質(zhì)刺激。我啥也沒有，干完了就走，贏得了時間，大家都贏得了時間。我為工程贏得了時間（進度），小青年為自己贏得了時間，他可以去娛樂，會友，休息。要不，磨洋工，別說八小時出不了活，十八小時也白搭。出工不出力，磨洋工，混rì子，擺樣子，誰能治？沒治！只有當事人自己有數(shù)，愛咋的咋的。這就是自覺，要靠自覺xìng。自覺xìng哪兒來？是自發(fā)的，內(nèi)在的動力驅(qū)動，一靠覺悟，二要jīng神。外力驅(qū)動不過是輔助藥，最多也就是催化劑。這輔助的外力，無非是jīng神激勵和物質(zhì)刺激?？僧敃r只講jīng神，沒有物質(zhì)。我搞的時間激勵，不知算jīng神還算物質(zhì)？直到現(xiàn)在，我自己還沒搞明白。

    秋去冬來，大雁南飛。我也加入冬季貓冬探親的候鳥行列。

    回到上海，一天在家，突然來了個不速之客，點明找我。盡管我并不認識，也沒人說起此人，既然找我，我自然要接待。此人自我介紹是市六辦專案組的，言談中，他對我在公司被受審查的情況了如指掌。我相信，他真是上面來的。他的意思很明白，說公司對我辦學習班是*嫡系——空四軍在外貿(mào)局搞的典型。說我是受迫害的，要我放下包袱，積極參加批林整風運動，約我次rì到市府六辦見面。

    第二天我應(yīng)約到市府六辦，他們傳達了領(lǐng)導(dǎo)對我的問題的批示和意見，想當面聽聽我的意見。我聽了不知所以，只聽不說。要說意見，我就要一個組織結(jié)論。他們說，他們就是根據(jù)領(lǐng)導(dǎo)指示，代表組織與我談話。其實，我指公司有個正式的組織結(jié)論，但我又不好說六辦不是代表組織。

    正好，與我一起插隊的老姚和小王，都是上海財貿(mào)辦出去的。我把六辦來人和去六辦的情況跟他們說了，小王說他去問問。小王了解的情況是，隨著空四軍王維國垮臺，空四軍派駐外貿(mào)局的軍代表已被押回部隊審查，我的問題市財辦很重視，所以派專案組長來看你，想聽聽你的意見和要求。經(jīng)小王這么一說，我心里有底了。

    到了公司，一切依舊。組織組長換了個人，對我好像不認識似的，可我認識他。革委會還是老樣子，就軍代表回部隊了。王主任就跟我說了一句：“回來了？”就說他要去開會，完了。我看無趣，也沒戲，心里涼了半截。算了，回去吧。

    其實，*事發(fā)以后，上海外貿(mào)系統(tǒng)，特別是我公司等于發(fā)生了一次不小的地震。

    上海外貿(mào)的地位，當時除了běijīng總公司統(tǒng)管zhōngyāng商品出口和zhèngfǔ間協(xié)定貿(mào)易外，出口成交主要就是上?？诎?。我公司當時是全國外貿(mào)出口的大戶，系統(tǒng)內(nèi)的老大哥，也是上海各外貿(mào)公司中出口額第一的頭牌公司。這樣的地位，自然就成了兵家必爭之地。歷次運動，上海外貿(mào)的權(quán)力爭斗（路線斗爭）總離不開我公司，正反典型都出在我公司。上海外貿(mào)走資派的典型，出自我公司。公司革委會王主任是四屆人大代表。就我所知，先后當選全國人大代表，出自我公司（包括已調(diào)離我公司）的就有四位，其它各級候補委員之類的，我也搞不清楚有幾位。反正，公司出典型，我不幸成了一個反面的典型。

    這次回滬探親，其實我已經(jīng)知道了底細，公司里卻還在裝糊涂，一直拖延回避。直到現(xiàn)在，雖然大家都知道我的（學習班）問題解決了，可公司組織上從未明確給我一個結(jié)論或結(jié)論xìng意見，至今也沒有正式平反過。有關(guān)部門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只是含糊其辭地說已經(jīng)解決了，到底是什么已經(jīng)解決了我也搞不明白，似乎是問題已經(jīng)解決了。我不去管它，我也管不著，我只能管自己，還是老老實實地回去種田。

    回到生產(chǎn)隊，大隊支部書記要我寫一份入黨報告。我說，自己沒有資格。大隊支部書記是當?shù)乩相l(xiāng)，他說服不了我。事后，他讓支部副書記，我們一起插隊的下放干部來老祝，老胡來做我的做工作。老胡問我為什么不寫入黨報告，我說不夠資格。我把公司審查辦學習班的是說了，公司黨委書記說過，我沒資格考慮入黨問題，我要考慮的是好好勞動，認真改造的問題。其實我是借此推托，在我內(nèi)心是把**看得很神圣，確實覺得高不可攀，我是不夠條件。

    二人各找我談了一次，沒結(jié)果。后來，老胡就胡攪蠻纏似的說他幫我寫，只要我自己簽個字。我被他搞得很尷尬，說你以為我不會寫？拖了兩天，他天天催，搞得我也不好意思，畢竟兩人睡在一個炕上。于是，就寫了一張入黨報告交給他。過了一天，他代表支部（他也是支部委員，副書記）通知我：支部大會一致通過，我是黨員了。此后，支部活動都通知我參加。

    直到現(xiàn)在，我自己一直承認自己是給他們拉進黨內(nèi)的，我自己入黨并沒有宣過誓，農(nóng)村生產(chǎn)隊當時沒條件，也沒這個儀式。倒是后來自己當了支部書記，帶著新黨員宣過誓。可我入不入黨，自己一直以一個正直的人的標準要求自己的。

    入黨不久，我們的插隊生涯也告一段落。上海市終于決定落實政策，安排我們這批插隊干部，為我們定了三個去向：老弱病殘回上海，其它人，一部分支援小三線（萊蕪，大屯，銅陵，梅山等礦），還有的就地轉(zhuǎn)入上山下鄉(xiāng)學習慰問團。

    我是小青年，夠不上老弱病殘，也輪不上支援三線，于是我就被轉(zhuǎn)入上海市赴黑龍江上山下鄉(xiāng)學習慰問團，編入嫩江分團，任分團調(diào)查組成員兼駐兵團五師師部的雙山組副組長。

    慰問團總團駐哈爾濱，第一次集合就到哈爾濱。時任黑龍江省革委會主任的潘復(fù)生招待宴請，擺了十幾桌酒席。大家入座后，等了許久也不開席。一會兒，服務(wù)員們慌忙地跑出來，到每個桌前，把桌上預(yù)先放好的酒瓶，酒杯，統(tǒng)統(tǒng)都拿走，撤了。大家正莫名其妙之時，突然有人宣布：“開飯?！蹦憧次?，我看你，大家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工作人員的招呼下，大家悶頭吃飯。不一會兒，大家都吃好了，看看桌上豐盛的菜肴基本上沒動，最多也就吃了三分之一。這頓飯吃的，大家胸悶。

    回到招待所，有人就睡悶頭覺。后來，他們解釋說，陳永貴突然來了，就在我們餐廳隔壁。潘復(fù)生陪他用餐，誰知道陳永貴拿了二個饅頭就走了。這下把省領(lǐng)導(dǎo)嚇的，趕快讓服務(wù)員把酒統(tǒng)統(tǒng)撤了。原來這么回事，大家算明白了。陳永貴是政治局委員，他這么一弄，誰敢大吃大喝？可我們這頓飯吃的，看來酒有酒的功能。沒酒，就沒有氣氛。吃飯也沒味道，這么好的菜肴只吃這么點兒，瞎了大半，多可惜。

    我們上海上山下鄉(xiāng)學習慰問團的工作，主要是慰問上海知識青年，總結(jié)經(jīng)驗，發(fā)揚先進，調(diào)查問題，提出建議。我們嫩江分團負責嫩江地區(qū)所屬縣市的上海插隊知青，和黑龍江建設(shè)兵團五師所轄各團的知青（包括各地知青）工作。分團團部在齊齊哈爾，調(diào)查組有事，我就在團部，寫寫材料、報告，看看大參考。當時別說大參考，小參考（參考消息）也是內(nèi)部刊物。大參考屬高干內(nèi)參，師以上單位師級以上高干才有資格看。我們分團，黑龍江省大概安師級單位對待的。平時，我就到雙山五師師部，有任務(wù)就下去，下基層，跑連隊。良種場，養(yǎng)殖場，馬場，鹿場等都去過，主要是總結(jié)先進，也參與調(diào)查一些重大案件。

    在連隊，我們也和知識青年一起勞動?；仡櫰饋恚行┦陆K身難忘。我曾經(jīng)一頓吃過二斤四兩包子，如今自己想來都覺得不可理解。

    那是一次在連隊鏟地，東北平原遼闊無邊，一眼望不到頭。鏟地，與南方的除草差不多。眾人橫排一行，從地頭出發(fā)，一人一隴往前鏟。半小時后，橫排的隊伍就明顯拉開了前后距離。鏟得快的遙遙領(lǐng)先，拉在后面的人只見前面的人越離越遠，人影越來越小，直到人影也看不見，從地平線上消失了。按地理常識判斷，平地目標從地平線消失，就有八里的距離?？磥磉@一條隴，至少有十里八里長。

    rì當正午，我鏟了半天，一條隴還沒鏟到頭。前面先鏟到頭的小青年，返頭往回鏟，來幫我們后邊的做接應(yīng)。等接應(yīng)我與過來接應(yīng)的青年會合，再回頭往后一看，我后邊還有不少人沒上來，看來我還不算最慢的。前幫后，快幫慢，總算大家會聚到那邊的地頭。大家累壞了，喝口水，躺在地頭歇息。

    很快，炊事班送飯來了。大家早都餓壞了，一看今天午飯吃包子，小青年一哄而上搶包子。我也去拿了五個包子，一口氣就吃完了，覺得還沒飽。一問，還有，再去拿五個，又吃完了，好像飽了?？蛇@羅卜絲餡的包子太好吃了，平時光吃白面饅頭，今天有包子當然要吃個夠。我看還有，又去拿了五個。其實，十個包子吃下去時，肚子已經(jīng)吃飽了，可嘴還饞，又吃了二個，吃不動了，肚子脹得慌。看著還有三個包子，我吃不下了，就給別的青年消滅了。

    吃飽了，我去付飯票。一算賬，包子二兩一個，十五個包子，三斤。哇，我一頓吃了十二個包子，二斤四兩！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一頓午飯吃二斤四兩，這是我個人一頓飯量的最高紀錄，如今想來不可想象。與周邊小青年一打聽，女青年也至少吃五個包子，吃十個的也有?？磥恚I狼之謂，所言不虛。幸好東北農(nóng)村吃飯不限量，比城里吃商品糧好。平時食堂里的白面饅頭四兩一個，一頓飯一二個饅頭很正常。那時，我們上海人下館子吃餃子，要幾兩餃子還被人笑話。當?shù)禺敃r以斤計量，半斤是起碼的最小計量單位，你要二兩三兩不被人笑話，白眼？上館子吃大馃子，上海人叫油條，一般吃一二根油條，加些稀飯、豆?jié){什么的?？晌覀儗Ψ?wù)員說要二根油條都覺得開不了口，因為館子里油條也是論斤賣，至少半斤。所以，我們看著當?shù)厝嗽诮稚弦蛔ヒ话训爻杂蜅l，覺得新鮮。如今大概不會了。

    兵團里老職工能人不少，有一次團里招待，席上有道普通的炒土豆絲，我怎么看都象細粉絲，象我們上海人眼中的細粉。團長說是土豆絲，我不信。可吃一口，確實是土豆絲的味道。這土豆絲切得又細又勻，跟細粉絲一樣，可見刀功不一般。團長說，這廚師原來是zhōngyāng首長的私人廚師。

    在兵團，我發(fā)現(xiàn)凡是參謀長酒量都厲害。我喝酒的酒量不大，可酒風和技巧還可以。我按總理規(guī)定的外事紀律掌握，在酒席上一般以自己酒量的三分之一來應(yīng)付，基本上可以對付?？蓶|北人喝酒豪爽，在生產(chǎn)隊時老鄉(xiāng)就一個酒盅輪著轉(zhuǎn)，論到誰，一口干。酒盅繼續(xù)往下傳，桌上沒有一個打退票的。在兵團，酒杯不能輕易舉，舉杯就要碰杯，碰杯就得干。

    一次，軍民聯(lián)歡。一位副參謀長自以為酒量過人，他能喝一斤半白酒沒事，二斤也喝過。這次，他在自己桌上已經(jīng)喝了一斤多，來勁了。舉杯到另一桌敬酒，碰到一位縣婦聯(lián)主任，參謀長要她干杯。這位婦聯(lián)主任不是好惹的，她要了二個喝水用的玻璃杯，把酒灑滿，與參謀長一人一杯。這位參謀長二話不說，一口喝光，再灑滿，看著這位婦聯(lián)主任。她也爽快，干了。二人連干三杯，參謀長站不住了。第二天，聽說他嘴歪了，酒jīng中毒，這鬧的！

    在遜克時還聽說，在慶祝鄂論chūn定居十周年的慶典上，鄂倫chūn屯一席酒喝了七天七夜。我不相信，他們說真的。怎么喝法呢？就是酒席不散，誰喝醉了，就上炕睡覺，別人繼續(xù)喝。這邊喝酒，那邊睡覺。睡醒了喝，喝醉了睡，一直鬧了七天七宵?？梢娋频膮柡Γ频睦?。酒有酒的功能，無酒不成席，酒可助xìng，過則敗興，亂xing，傷身。喝酒要有酒量，酒德，酒風。我佩服周總理這三位一體的功夫，他酒量大，酒德好，酒風高，真是我們的好榜樣。

    鏟地結(jié)束，到薩爾圖去整理材料。薩爾圖就是大慶油田的基地，當時還是一個小鄉(xiāng)村，一條土路，二邊土坯房。路邊不遠處有個大土坑，據(jù)說就是王進喜跳下去堵漏的泥坑。

    在我的記憶中，薩爾圖就是一個漫天灰沙的土屯子，當時各方面的條件還比不上土地黑黝黝的北大荒。唯一令人難忘的特征就是晚上到處點“天燈”，黑夜里遠處連成一線，遠比城里的路燈壯觀，那是油井燃燒的與油伴生的天然氣，白白燒掉，火頭整天不息，白天不明顯，晚上照“天燈”。油井里冒出來的天然氣不燒不行，否則污染空氣，ì夜燒得屯子里外一片黑，人睡一夜覺后，早晨起來，你會發(fā)現(xiàn)鼻孔黑，鼻涕也是黑的。屯子里到處是坑，chūn天化雪積水后就變成泥潭，泥潭上面一層黑油。老鄉(xiāng)家的豬大都是放養(yǎng)的，豬不怕臟，泥潭里滾過以后，粘了一身黑油。所以，在薩爾圖看不到白毛豬，白毛也滾黑了。

    如今，恐怕再也見不到這種場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