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離神情有些怯默,陳念一直目送著妻子背影,直到消失在轉(zhuǎn)角,才回轉(zhuǎn)過頭,問著露離可是趕路勞頓,身體不適。
“老陳,這些年來,你可曾怪過我…”露離深知陳念精明,雖然不知害他之人所用的方法,但看露離如此說話,也是有些眉目,明白可能與那些年自己口無遮攔,到處與人所說神仙給他家布了陣法,有莫大關(guān)系。
老陳笑著搖了搖頭:“我們家先前光輝了那么多年,已經(jīng)是托了仙道之福,如今有這一番劫難,并非仙道意欲所為,又怎么會怪仙道,我老陳不是像各位這樣的神仙,只想著明天能過活就行,不過話說回來,十幾年不見,仙道俊朗依舊,仙風(fēng)道骨翩然更甚,倒是我,已經(jīng)老咯?!?br/>
黎開看著與露離說話的老陳,半晌思緒翻飛。
羊腸巷并不長,一路走來看到里頭住的人卻不少,忻州將它的破敗收納在這里,有的人就躺在巷子兩邊,摸著身上腐爛的瘡斑,嘴里不知道在說些什么,若是在這里呆上一天,就會發(fā)現(xiàn)這些人成天都呆在此處,并沒有家。
厚土載德,這片土地雖慣會生養(yǎng)出窮兇極惡之徒,但大多數(shù)的,是像陳念這樣樸實的平平之輩,世事多磨,他們不會去過多的記恨,甚至可能都沒有骨氣的去追究自己的仇恨,但他們依然百屈不惱,即使身陷絕境,也永遠(yuǎn)不放棄希望,永遠(yuǎn)想著明天,永遠(yuǎn)感謝。
露離不喜黃白之物,但見到羊腸巷悲戚,見到老陳之后,也忍不住散了些銀子,讓良辰去購置一些日常之物,一部分作為救濟(jì)分發(fā)與外面飄零睡街之人,一部分偷偷放在了老陳的后院里,口中問道的,依然放不下當(dāng)年之事。
“老陳,當(dāng)年染坊中,到底發(fā)生了何事,怎么會如此地步?”
老陳眼中露出失落,從家中角落里,摸出一壇只剩了個底的香釀,倒在碗中,可能是情緒使然,將碗里的酒一口飲盡,酒質(zhì)并不醇厚,辛辣得燒著喉嚨,旋即苦笑道:“大概也就一年半載而前吧,那是我風(fēng)頭最盛的時候,往北邊接了個大單子之后,坊址又增,整個忻州城里,能和我們祿來染坊對的上號的,也就只有一家盛泰染坊?!?br/>
“盛泰染坊?”露離皺皺眉頭,觀上的發(fā)絲斜斜披在肩上,縱是在這魚米五谷中,也是有著說不出的飄然出塵,“是那聯(lián)營的盛泰染坊吧。”
老陳點頭:“仙道說的不錯,正是那聯(lián)營的盛泰染坊,在全國各地都有作坊,可以說是家大業(yè)大,我們雖是這忻州城里排的上號的,卻也不敢上了臺面地和他們硬碰硬?!?br/>
“不過忻州城的盛泰染坊,里頭的老板乃是我先前的下手,鬧了脾氣出去單干,沒想到也讓他闖了出來?!崩详悳啙岬难壑兴朴凶窇?,嘆了口氣道。
“且說我的事吧,就在我接了那筆活后的不久,突然有伙計半夜敲了我的門,說染坊鬧鬼,我急忙奔去一看,染缸里卻是淹死了個人,讓膽子大些的伙計去看一眼,便發(fā)現(xiàn)死者竟是我一起聯(lián)名共商已久的二東家。”
露離點頭,看來那客棧小廝的消息也算靠譜,并沒有誤傳。
“我好喝酒,也愛交朋友,無論是不是道上的都知道我老陳為人,這官府查了一會兒,讓我賠了點錢,也就沒什么事,但當(dāng)初敲門的那個伙計,卻總是喃喃著什么鬼啊鬼的,我心里慎得慌,就半夜道染坊里蹲點了?!?br/>
老陳說著臉上路出驚恐來:“第一天沒什么事,可到了第二天晚上,我瞇著眼,就聽到‘嘩嘩’的流水聲,當(dāng)時就有點害怕,不敢睜眼,過了一會兒就聽到‘吱溜吱溜’的聲音,還有人在說話,聽著挺耳熟的,我就睜開了眼,就看到個女人,披頭散發(fā),滿身是深色顏料,像是從染缸里爬出來的一樣,正用指甲在摳染缸缸壁?!?br/>
老陳說著呼吸急促起來:“那個女的就嚷嚷著‘回來!回來!’,指甲就在缸上劃出血來!我走南闖北,見過仙道這樣的神仙,卻哪見過這樣恐怖的畫面,當(dāng)即不敢再看,就閉上了眼,也是巧了,我一閉上眼就沒了聲音,等到我睜開眼的時候,我就看到一張被水泡腫了的臉!眼珠都快掉出來了,就站在我面前靜靜看著我!”
陳念將事情講的詭異無比,牽動著在場每個人的心。
程煜更是往后一個趔趄,還好扶住了墻沒有倒地,直呼著氣,“要命要命,哪能這么嚇人?”
露離嘲道:“你自己可不也當(dāng)過鬼,我看要比這嚇人多了?!闭f完刻意看了黎開一眼。
黎開一想到還在鏡子里的程煜,登時回憶起當(dāng)初往往,不免掩嘴輕笑開來。就在陳念講述的這段功夫,婦人已經(jīng)將飯菜都準(zhǔn)備停當(dāng),布上木桌,招呼著大家邊吃邊敘。
“篤篤!”
還沒等眾人拿起筷子,屋子門被人敲開,老陳一開門,便見到個留著拉碴胡子的胖子,手里拿著個破碗,篤篤地敲著門沿。
老陳對著后頭眾人笑道:“這是在我門口巷子上躺著的流浪漢,算是半個鄰居?!?br/>
那流浪漢抹了抹嘴:“嘿,陳掌柜哪里話,我日日以天為鋪蓋地為廬的,算啥鄰居,你這晚上招呼客人的,好幾個流浪漢子循著肉香來了,都讓我給打發(fā)了回去,可憐自己這肚子不爭氣,也沒熬過這香味,想來討口湯喝。”
“好說,好說,你在這里等我?!崩详惡呛切χ哌M(jìn)廚房內(nèi),不過多時端來一碗肉湯。
“倒是記得把碗拿回來,放門口就行。”
漢子笑著點頭出去。
老陳坐回位子上嘆氣:“這位梁漢子也是個性情中人,我染坊關(guān)門,被人催債,好多都是靠他給擋了回去。”
程煜輕聲:“果然是仗義每多屠狗輩,也是你老陳義氣得來的?!?br/>
陳念笑著搖搖頭,直稱不敢當(dāng)。
露離哈哈一笑,見著外邊天色已經(jīng)全黑,起身道:“我們不多呆了,去幫你看看宅子?!?br/>
老陳一愣,也是起身道:“仙道這就走了,是我飯菜不和胃口?”
露離:“貧道可是許久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飯菜了,吃人嘴短,現(xiàn)在吃飽了,自然是要干些正事,難不成還留在這里叨擾你們?”
老陳還想說什么,露離卻是一掌拍在了他的肩頭:“好了,既然‘仙道’都說了,你聽著就是,留著飯菜給你媳婦和你兒子吧?!?br/>
說完便是擺開衣袖,推門而出,黎開等人自然也緊緊跟在后頭。
眾人走后許久,老陳依舊是看著露離離去的方向,默不作聲。
婦人從后院里跑來:“老頭子,院子里頭怎么多了些東西?”
老陳有些疑惑:“什么東西?”
婦人:“多時些雞鴨魚肉還有一些衣物,但都已經(jīng)腐爛了,臭的不行?!?br/>
老陳滿臉不解,走到后院一看,果然臭氣漫天,就好像巷子口死了好幾天的懶漢一樣。
“趕緊丟到外頭去,然后洗手吃飯。”這件事也沒再讓一家人放在心上
不過,要是良辰在此,必然會瞪大了眼睛滿臉不相信,她下午聽從家?guī)熧徶玫奈锲?,怎么就短短一頓飯的時間都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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