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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帶她回到了家。

    這個家。她曾經(jīng)是那么地熟悉，在這里，她等候過他每日下班回家，她為他洗手作羹湯，也與他，夜夜抵足而眠，這個家，也因為她的到來，而悄悄地發(fā)生過改變，餐桌上會多出一瓶美麗的鮮花，客廳的茶幾上，鋪上了一塊美麗的亞麻波西米亞風(fēng)格細紗，門口的走廊墻壁上，掛上了幾幅照片，甚至在客廳的角落里，她記得自己還添置過一架搖籃竹椅，有時午后一個人沒事的時候，她總喜歡坐在上面，看幾頁書，聽一首歌，或者什么都不做。就望著客廳玻璃窗外的藍灰色天空……,只是現(xiàn)在，她環(huán)顧了一周，竟然發(fā)現(xiàn)空空蕩蕩，就和她第一次132.方父的病情來的時候見到的一樣，空曠而又冷肅。

    就在林嵐還在發(fā)呆的時候，他已經(jīng)進去了，走了幾步，回頭見她還站在玄關(guān)的門口，目光有些茫然地看著房子里的擺設(shè)，微微皺了下眉頭，終于還是說道：“原來的東西，五年前就都被丟了，后來的東西，又被我給丟了?！?br/>
    林嵐驚覺了過來，略略羞慚地笑了下。

    他們還是分房而睡。

    他睡在了原來的那間主臥，而她，則睡在了隔壁原來用作客房的床上。

    床鋪很軟，但是林嵐卻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也睡不著覺。

    良久，耳朵里突然聽到了敲門的聲音，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再側(cè)耳聽去，又傳過來了叩叩的敲門聲。

    林嵐渾身一個激靈，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她幾乎是跑到了房間的門口，一下子就打開了門。

    確實是方朝雍，他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睛，正望著自己。

    林嵐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胸口，連她自己，都感覺到了身上那件吊帶睡衣上胸口部位的蕾絲花朵都在微微顫動。這件睡衣，還是去年除夕的下午，和132.方父的病情顧小白去逛街的時候，她硬要自己買的，說她再穿平日的那種寬大t恤睡覺的話，下半輩子就真的只能打光棍了，她就算站在男人面前，也沒人會看她一眼的，所以她就買了，本來放在衣柜里，一直沒動過，但這次出來，也不知怎么心血來潮就塞進了箱子，然后，現(xiàn)在就這樣套在了身上。

    “你……有什么事嗎？”她聽見自己低聲問他，聲音居然又糯又軟，她也可以發(fā)出這樣的聲音？老天，她一定是失常了。要么，就是維克多在今晚的葡萄酒里下了什么魔咒，真的，否則她絕不會這樣的。

    方朝雍望著她帶了赤霞的頰靨和烏黑發(fā)亮的眼睛，再微微低下頭，赫然就是蕾絲睡衣胸口處花簇下那若隱若現(xiàn)的渾圓線條，一時竟有些發(fā)呆了。

    林嵐心跳得更厲害了，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她只是垂下了眼睛，不敢再看他一眼。

    終于，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含含糊糊地說道：“呃……，我剛才就是突然想到了小寶，他下午要回來的，你沒回去，是不是已經(jīng)有人接了？”

    林嵐微微嗯了一聲：“唔，我已經(jīng)叫我朋友顧小白照顧他了?！?br/>
    “那就好……，那就好……”，他口里喃喃說著，猝然轉(zhuǎn)身，就急急離開了。

    看著他消失在門后的背影，林嵐終于關(guān)了門，慢慢地回到了床上。

    她的臉，到現(xiàn)在還是覺得很燙，林嵐用手捂了下，不禁自嘲了起來，林嵐啊，林嵐，你剛才在做什么呢？想勾引他嗎？落在他的眼里。只怕更會被他看輕了，從今往后，要是還忍不住這樣地淺薄，就想想你自己的姿色，想想當(dāng)初你對他的欺騙，再想想他知道后的出離憤怒，他現(xiàn)在，之所以還愿意對你笑，對你說話，只不過是看在小寶的面上……，回去后，就立刻把這件該死的睡衣扔到垃圾桶里……

    這樣想著，她便覺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地平了下來，剛剛赤熱的雙頰，終于也冷卻了下去。

    她長嘆了口氣，翻了個身，終于睡過去了。

    她不知道，隔壁的他，也和她一樣，此刻正輾轉(zhuǎn)難眠，甚至最后，當(dāng)她入睡的時候，他還是久久無法入眠。

    剛才。他確實是突然想起了小寶，才去敲她的門的，只是萬萬沒有想到，門打開了，落入他眼簾的竟然是這樣一副香艷的模樣，她的雙眼發(fā)亮如兩顆晶瑩紫葡，雙頰嫣紅沾染了朱赤，尤其是，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身穿睡衣時的嬌媚模樣，胸口處微微顫動的蕾絲花朵糾纏了幾縷烏黑的長發(fā)，幾絲發(fā)梢還調(diào)皮地鉆入了薄薄的絲料里面……。這樣的情景，迅速喚醒了他一直深壓在腦海深處，平日不愿觸及的某個記憶角落，一種久違的熟悉感迅速充斥了他的四肢百骸，讓他簡直無法呼吸，某個瞬間，他甚至有回到了多年之前的錯覺，就好像那一刻，他們?nèi)远际钱?dāng)年彼此心口之上的那顆朱砂痣。

    第二天早，兩人一起回了京，從顧小白那里接了小寶回來。經(jīng)過昨晚，林嵐隱隱感覺，她和方朝雍之間的距離，似乎不再像從前那樣，隔了一條鴻溝，吃飯的時候，望著他朝小寶lou出的發(fā)自心底的笑，她甚至也有了真正的一家人的感覺。

    就在一切都似乎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的時候，六月底的一天，也就是林嵐從戛納回來差不多一個月之后，突然傳來了一個關(guān)于方父的不好的消息，他的身體狀況變得很差，已經(jīng)住進了醫(yī)院。

    驟然得知這個消息，林嵐扔下了手上的一切事情，就趕到了方父所在的某軍區(qū)醫(yī)院。

    病房里，看著方父因為病痛折磨而變得蠟黃浮腫的面孔，林嵐不禁悲從中來。

    印象里，方父雖然很是消瘦，面色偏黃，也經(jīng)常易倦，但是她一直以為，這只是老年人的通病而已，卻未曾想到，一旦得知消息，竟然是肝癌了。

    “是原發(fā)性肝癌，已經(jīng)晚期了?！?br/>
    阿姨坐在病房門口，透過門沒有關(guān)密的縫隙?？粗稍诶锩娌〈采系姆礁?，神色一片茫然，他昨天剛剛接受過一次化療，現(xiàn)在還是昏迷不醒。

    “阿姨，為什么會這樣？他平時，看起來都很好的啊……”林嵐眼睛浮腫，面色蒼白，昨晚她幾乎一夜沒睡，一直和方朝雍，還有阿姨守在病房里。

    “方先生他七八年前就知道自己肝不好了，加上厭倦了奔波的生活，所以就退了下來，住到了寨子里，就算是退休養(yǎng)病吧，這些年，藥也是一直在吃的，但是這兩年，病情好像有所加重了，我勸了他不知多少回，早點住到醫(yī)院里去，可是他偏偏很是固執(zhí)，說進了醫(yī)院，小病也會治成大病，還不準我讓朝雍知道，這不，去年年底，肚子痛得厲害，我著急了，不管他的阻攔，通知了朝雍，才勉強將他送進了醫(yī)院，住了一段時間，病情剛剛穩(wěn)定了下來，他就說沒事了，自己又出院回寨子了?！闭f到這里，阿姨臉上的神色也是一片自責(zé)，“也怪我，最近半年看他都有吃藥，也沒什么異樣，就真的以為穩(wěn)定住了，結(jié)果，前兩天他突然肝部又痛得厲害，差點暈厥過去，我再通知了朝雍送到了這里，醫(yī)生就說是晚期，已經(jīng)擴散到肺部了……怎么會這么快？上次的時候，醫(yī)生還說可以控制的啊……”

    她的臉上，神色一片自責(zé)，眼角甚至有了淚光在閃動。

    林嵐握住了她的手，想安慰，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她知道，阿姨照顧了方父這么多年，他們兩人之間，早已經(jīng)有了超越于普通雇傭關(guān)系的情感，就算是方朝雍，他也是把她當(dāng)半個母親看待的。

    想起方父從前待自己的好，現(xiàn)在待小寶的好，她的淚水，慢慢地溢滿了眼眶，滑過了臉龐。

    林嵐正和阿姨兩人相互垂淚的時候，看見方朝雍從醫(yī)院的走廊里走了過來，他的腳步，很是沉重。

    “怎么樣？醫(yī)生怎么說？”林嵐站了起來，迎了上去，有些焦急地問道，她知道他剛剛?cè)ズ椭髦吾t(yī)生在商討父親的病情。

    一夜之間，他的眼眶就深陷了下去，臉色焦黑地可怕。

    看見林嵐迎了過來，他停下了腳步，神色木然。

    林嵐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海底。

    “怎么說……難道……”她再次開口，聲音卻有些微微發(fā)顫。

    “現(xiàn)在就連手術(shù)也無法阻止擴散了……，昨晚的化療只是暫時控制擴散，但是對身體傷害太大，他已經(jīng)無法承受再次的化療了……”

    他低低地說完，就經(jīng)過了林嵐，輕輕推開病房的門，坐在了自己父親的床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

    林嵐木木地站在了原地，心里一陣悲涼。

    到了下午，方父才蘇醒了過來，稍微恢復(fù)了力氣，他就嚷著要出院回家了。

    “爸爸，這次絕對不行，你絕對不能回家?！狈匠嚎跉夂苁菆詻Q。

    但是方父比他更堅決，眼睛一瞪，就嚷了起來：“好你個臭小子，我還沒死呢，輪不到你給我做主！”嚷完了，他又微微地皺了下眉頭，估計是牽到了傷口。

    “爸爸，您住在醫(yī)院里，朝雍，阿姨還有我和小寶都比較放心些。”

    眼看他們兩個要扛上了，阿姨又出去給方父準備飯食了，沒辦法，本來站在后面的她，只好稍稍往前站了些，輕聲說道，只是“小寶”兩個字，她特意說得響亮些。

    果然，方父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陣子，才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但是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了，生死有命，對這一點，我還是看得開的。我就是不想剩下來的日子，每天就這樣在醫(yī)院里聞著刺鼻的藥水味道過完，我想回到寨子里，這樣就算死了，我也不會覺得難受。”

    見方朝雍還要開口，他揮了揮手，阻止了他：“你也不用再去找什么更好的醫(yī)院和醫(yī)生了，這種病我清楚，過去幾年，我一直在吃你給我買的什么外國進口的所謂最先進的藥，不也照樣到了晚期？到了我這份上，要么手術(shù)要么化療，但是也只是治標，你就算把我送到太空都一樣，我已經(jīng)一把老骨頭了，不想再像昨天那樣再受一次罪?！?br/>
    方朝雍這次，徹底沉默了。

    一口氣說了這么話，方父明顯有些氣短，緩了下，他看向林嵐，眼里才微微泛起了慈和的光。

    “你們要是真的孝順我，想讓我開心，就把小寶帶來，讓我看看，還好我老頭子的病，是原發(fā)性的，不會傳染，要不然，也不好意思向你們開這個口?！?br/>
    方朝雍一震，迅速抬頭：“爸爸，我馬上就去把小寶接來?！?br/>
    “不必了，這里是醫(yī)院，你把小孩子弄到這來做什么？”方父責(zé)備了下他，“等過幾天我回家了，你們再帶過來讓我看下吧?！?br/>
    方朝雍和林嵐兩人對望一眼，默然不語。

    “好了，你們出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下?！?br/>
    方父揮了揮手，他們兩個便慢慢退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