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柳茯苓有更多的反應(yīng)，趙云屹再次開口，這一次卻并不是對著她說的。
“來人?！?br/>
柳茯苓知道這下徹底完了。
廂房門一聲輕響，外頭迅速有人應(yīng)聲而入。
“殿下有何吩咐？”一位男子快步來到趙云屹的身邊，像是他的近身侍從。
“青葉，把她弄出去?！壁w云屹聲音冷然而出，雖聽起來有些虛弱，卻依舊有十足的氣勢。
柳茯苓聽到這話，眼眶終于開始泛紅。
她明白，自己等了許久的機會，終于在這個瞬間徹底的失去了。
那位叫青葉的侍從立刻來到她的面前。
這侍衛(wèi)長了一雙丹鳳眼，面容清秀，卻總是皺著眉，看著人的時候，總覺得他在嫌棄對方。
柳茯苓只抬眸看了這侍衛(wèi)一眼，心中最后的一點自尊也消失殆盡，她自然不會賴在這兒不走，便咬著唇忍著淚，輕輕地福了福身子。
她一動，青葉便問道她身上的幽幽的香氣，眉頭皺得更深，立刻屏息凝神，離她遠(yuǎn)了幾步。
柳茯苓出了廂房后，外頭立即亂做了一團(tuán)。
青葉無情地關(guān)上了廂房門，喧鬧繁雜之聲關(guān)在了門外，然后迅速來到趙云屹的面前，低聲問，“殿下，要回宮嗎？”
“告訴外頭的，我身子不適，今夜要宿在這兒?！壁w云屹慵懶地靠在軟墊上，一句一句地吩咐青葉，“叫丁太醫(yī)過來一趟?！?br/>
“是?！?br/>
“剛剛那姑娘，好像叫……茯苓。”趙云屹手指輕輕點了點一旁的矮幾，“查查她與趙瞻的關(guān)系?！?br/>
“是?！?br/>
“去吧。”趙云屹伸手，剛想要喝茶潤潤嗓子，手碰到瓷杯，卻又頓住了。
“殿下，我去讓人給您換一杯熱茶?！鼻嗳~說著便要伸手。
“別動?！?br/>
青葉手指一僵。
“被她一擾，我倒是差點忘了。”趙云屹聲音漸冷，“讓人去查，今日這杯茶，從何而來?！?br/>
“是?！?br/>
……
與廂房內(nèi)的清凈肅然全然不同。
柳茯苓一走出廂房，迎面便撞上了在門口候著的人們。
她遠(yuǎn)遠(yuǎn)地她看到何掌事急沖沖趕來，隨即，她便聽到了九王爺?shù)穆曇簟?br/>
周圍無關(guān)人等都被遣散，九王爺問她，“怎么回事？”
九王爺再不像方才那般溫和，聲音里透出十足的寒意，他盯著柳茯苓，幾乎要把柳茯苓的骨頭都給浸出冰來。
柳茯苓跪了下來，“殿下聞到了香味，問那香來自何處，妾身不敢說。”
九王爺眼尾抽搐了兩下，按捺住怒意，“然后呢？”
給柳茯苓的那瓶香露來頭不小，是他花了千兩銀子才得來的好東西，不僅不傷身，而且對于趙云屹這樣身弱的男子而言，反而有活血凝氣之效，讓那小子精神抖擻一整夜應(yīng)當(dāng)是不成問題。
照理來說，應(yīng)當(dāng)不會出什么紕漏。
柳茯苓還未來得及開口，廂房門便適時開了，青葉從里頭走出，恭恭敬敬朝著九王爺說了剛才趙云屹吩咐的其中幾個要求。
隨后補充了一句，“太子身子不適，讓屬下捎句話……謝九王爺好意，他心領(lǐng)，只是男女之事，講究一個你情我愿。”
“……”柳茯苓猛地抬頭，青葉已經(jīng)朝九王爺行了禮，快步離開。
“九王爺，妾身……”柳茯苓百口莫辯。
“該罰！”不等九王爺開口，何掌事見勢不妙，便搶先呵斥柳茯苓，“雖然你未及笄，不懂事，日日只顧著練琴，可雜家平日也讓你跟姐姐們多學(xué)些，你都學(xué)到哪兒去了！”
九王爺卻不理會何掌事這種明斥暗護(hù)的話語，他跨步上前，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怒聲道，“沒用的東西，花了這么多銀子養(yǎng)你，這種時候倒是開始自命清高了？”
只可惜了他那高價弄來的香露！
柳茯苓紅了眼眶。
“罰?！壁w瞻吩咐何掌事，他說完這句，便看到柳茯苓眼淚滑下臉頰，那畫面極美，襯得這姑娘跟畫兒里頭走出來似的。
乖巧，漂亮，無可挑剔，這是他當(dāng)年親自挑的人，如今已經(jīng)快要長成。
再長大些，定然是樓中魁首。
更何況，平日里，她也立下不少功勞。
何掌事善于察言觀色，見九王爺如今的眼神，立刻見縫插針，“王爺，按照樓里的規(guī)矩，她還未及笄，是不必伺候人的，樓里也未給她安排嬤嬤學(xué)禮，您要不先放她一馬，待她及笄之后，樂伶酒會，絕對場面盛大，若是還不行，再嚴(yán)懲不遲。”
何歲年說到樂伶酒會，倒是提醒了趙瞻，趙瞻猶豫了一會兒，緩緩道，“小懲大誡，不要傷及皮肉。”
“是。”何掌事忙不迭的應(yīng)道。
……
明月樓的禁閉室設(shè)在地窖里，晦暗潮濕，靜謐陰沉。
兩年前，柳茯苓剛進(jìn)樓時，曾因為逃跑被抓回來嚴(yán)懲，罰鞭刑二十，代妹妹桂枝受刑二十，結(jié)果只打了二十一下，她便不省人事，血肉模糊。
自那以后，她便成了那群姑娘中最聽話的一個，再也沒有進(jìn)過這里。
柳茯苓被綁在木椅上，何掌事皺著眉看她，他身邊站著九王爺?shù)氖虖?，時刻盯著何掌事，便是防止何掌事對她手軟或是暗度陳倉的。
柳茯苓一抬頭，卻看到了一個清瘦的少年。
她心中一驚，那是冬青，她的隨身小廝，今日他染了風(fēng)寒，應(yīng)當(dāng)在屋里頭休息才是。
冬青也是太監(jiān)，原本跟在何掌事身邊，后來何掌事身邊人夠用，便被打發(fā)到了柳茯苓身邊。
他看著柳茯苓穿著單薄的衣衫被綁在椅子上，眼眶都紅了，一臉的不忍。
“還不快去?！焙握剖路愿蓝唷?br/>
冬青立刻應(yīng)聲，親自去拿了水桶，提來一大桶水來。
明月樓外下著大雪，正是隆冬季節(jié)。
有人監(jiān)視，冬青也無法幫什么忙，只能在往柳茯苓頭上澆水的時候，稍稍溫和一些。
“嘩啦——”
柳茯苓只覺得從頭頂?shù)杰|干，冰冷刺骨到發(fā)疼，那水很快便打濕了她全身，她艱難呼吸，烏黑的發(fā)絲貼在面頰上。
她咬牙忍著，渾身發(fā)抖。
冬青已經(jīng)快要哭了。
“再來?！焙握剖潞浅獾?。
冬青硬著頭皮再提了一桶水，盡量輕柔地澆在她的身上。
水從她的頭發(fā)上滴落下來，柳茯苓喘著氣，身子不由自主得發(fā)顫。
何掌事覺得差不多了，偏頭問一旁的九王爺侍從，“您看如何？”
“嗯，辛苦何掌事，那我便回去交差去了。”侍從也明白，九王爺說的小懲大誡，便是稍稍做個樣子，真把人弄成重病，面子上也難看。
“有勞了！”何掌事露出笑來，恭送那侍從出了禁閉室。
冬青見人走了，立刻沖上前去，替柳茯苓解開了身上的繩子。
他動作極為利索，雖看著臉上還有幾分病氣，手上卻沒有半分遲疑，柳茯苓見他如此，不由開口，“風(fēng)寒好些了嗎？那藥有用嗎？”
冬青“噗通”一聲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你這是做什么？”柳茯苓渾身都被凍僵了，顫顫地扶他起身，卻見他眼中落下淚來，看著她像是欲言又止，滿眼都是不舍。
柳茯苓皺眉疑惑，“冬青？”
“磨蹭什么，快給她披件衣裳，一會兒染了風(fēng)寒就麻煩了?！焙握剖铝R道，“冬青，哭什么哭，人還沒死呢！”
冬青立刻抹了抹眼淚，起身去給柳茯苓拿了衣裳披上。
柳茯苓看著冬青，還是覺得他看起來有些奇怪。
平日里他不像是這樣多愁善感的人，她本以為自己難免要受些皮肉之苦，如今只被潑了兩桶水，已算是逃過一劫，冬青不至于哭成這副模樣。
何掌事看著她擔(dān)憂的眼神，氣不打一處來，“先管好自己吧我的小祖宗，趕緊去沐浴間用熱水捂捂，惹了風(fēng)寒可麻煩?！?br/>
“謝謝何掌事?！绷蜍邉傉f完，便打了個寒顫。
“快去快去，今兒晚上客人多，洗沐間都占著，你去樓頂那間?！焙握剖抡f，“速度快些。”
……
外頭的雪越下越大，丁太醫(yī)從宮中趕來時，已是子時。
“殿下，這茶中確實有毒，卻只是普通的一味毒，喝了讓人渾身乏力?！倍√t(yī)用銀針探過茶碗，銀針只是微微變了色，可見毒性并不強。
“于我這樣的身子呢？”趙云屹暗示。
“也是如此，休息兩日便好?！倍√t(yī)應(yīng)道。
這便不對了。
九王爺若是要將他綁在一條船上，大費周章的給明月樓的姑娘用了香，就是想讓他“生龍活虎”的男人一回。
既如此，又何苦給他下這味讓人渾身乏力的毒。
“殿下，臣給您開一副藥粉，您用藥水泡一泡身子，這催青的香作用便能消了?！?br/>
“嗯?！壁w云屹懶洋洋點頭。
“不過……”丁太醫(yī)試探道，“不過類似這種藥，既然用了，一般還是順應(yīng)五感，找個……”
“不必?！壁w云屹直接打斷他的話，毫不客氣，“準(zhǔn)備藥粉吧?！?br/>
“是。”
子時末，柳茯苓來到頂樓的洗沐間。
她從未用過這間洗沐間，這兒一般都是給貴客用的，每次用完，都會有人專程清掃擦洗，用的澡豆都是最上乘的，堪比宮中用度。
柳茯苓渾身已經(jīng)凍得僵硬了，夜已深，她進(jìn)了洗沐間后，將外頭罩衫脫下，露出濕透的衣裳。
洗沐間里稍稍暖和了些，她關(guān)上門，見浴桶中已經(jīng)放滿了熱水，不由得舒心得松了口氣。
難怪何掌事讓她來此，平日她們都是自己打熱水，有隨行小廝的，便讓小廝打，洗沐之前，便要耗費不少的功夫。
等那么些功夫，柳茯苓恐怕都已經(jīng)凍死了。
柳茯苓拔了頭上的發(fā)釵，濕透的黑發(fā)散落肩頭，冷得緊，她哆哆嗦嗦的將發(fā)釵飾物放在一旁的小幾上，開始解衣帶。
可正在此時，她卻聽到外頭傳來了腳步聲響。
“殿下這邊請?！?br/>
柳茯苓一激靈，整個人都僵住了。
“問過樓里的人，這兒是最好的洗沐間，專門留出來給貴客用的，還算干凈?！鼻嗳~的聲音響起。
“水備好了嗎？”
“備好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趙云屹掃了一眼屋內(nèi)的擺設(shè)，眼中顯出些嫌棄，卻還是緩緩道，“放藥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