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整個姚家都沉浸在一片安靜之中，偶有草蟲啁啾。

    有夏天的味道。

    姚月兒壓抑著哭聲，不敢鬧得人盡皆知。

    她愛哭，這事不光整個姚家知道，差不多整個望京都知道姚家辛辛苦苦找回來的嫡長小姐是個沒用又愛哭的草包。

    雖然姚懷月也能看出姚月兒在努力改。

    “是什么很重要的手帕嗎？”她問，“有特殊記號？”

    “倒是也沒有，只是那手帕一角有母親親手繡上的月字。是我回來后母親送我的第一件東西，卻被我不小心弄丟了?！?br/>
    東西不在多么珍貴，而在母親手繡。

    從前這個“月”字指的都是姚懷月，如今是姚月兒的專屬。

    這樣的手帕，姚懷月那里堆了一大堆，很多都是王氏親手繡的。

    王氏是姑蘇人，一手蘇繡出神入化，巧奪天工，聽說之前還開過繡坊，但因為不善管理始終不溫不火，望京的名門小姐們眼睛都盯在天下第一坊上。

    覺得那里出來的東西才是一等一的好東西，自然沒人會去小作坊買東西，所以天長日久的，繡坊就交給下面的人打理，而王氏閑來無事也會親手給孩子們裁兩件衣裳，繡個手帕之類的。

    這類東西姚懷月見得太多，已經(jīng)麻木，卻不想姚月兒丟了一條手帕，就傷心至此。

    姚懷月竟有些心疼。

    “母親若是知道你這樣珍重她給你的東西，一定會十分欣慰的，這一個丟了便罷了，左不過是丟在寺廟，若是那等僧人撿到了，定然不敢亂扔，一定會給姐姐留著的?！?br/>
    頓了頓，安慰姚月兒：“我此番過來，就是幫姐姐背《離騷》的，明日祖父一定會考?！?br/>
    月上中天，姚月兒苦著臉卷著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姚懷月當(dāng)時看這樣子，直覺要完。

    果不其然，第二天去祖父府上，也還是這樣子，怏怏不樂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失戀了。

    姚懷月一向把幫助姚月兒當(dāng)成自己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此刻也悄悄地捏了一把汗。

    一月三次的考核，分上旬、中旬和下旬，這是中旬的考核，上一次考核姚月兒表現(xiàn)很好，也讓姚老丞相刮目相看，這一次，自然也對這個姚家嫡長女格外關(guān)照，第一個便提問的姚月兒。

    “月兒，你們先生留下的《離騷》可背熟了沒有？”

    姚月兒咬著嘴唇，臉色一片慘白：“我……”

    “呵，看月兒姐姐這臉色，恐怕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姚錦書的語氣多了些得意洋洋。

    她已經(jīng)背了好幾遍了，絕對不會有問題的，今日絕不會再讓大房那兩姐妹搶了她在祖父面前的風(fēng)頭。

    姚錦書比起來，話語就溫和多了。

    “姐姐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看姐姐臉色蒼白，想是昨晚沒睡好?！?br/>
    姚懷月還沒來得及開口幫忙，卻見姚月兒點點頭：“多謝錦書妹妹關(guān)心，我昨晚確實睡得很晚……”

    “姐姐可是有心事？”姚錦歡一挑眉，“書不會讀，想來心思不在讀書上，難道姐姐有意中人了？”

    姚錦歡心直口快，卻見姚老丞相眉頭一皺，姚錦書連忙制止。

    “不要亂說，月兒姐姐這幾日一直同我們在一起，哪兒有機(jī)會去識得什么意中人？”、

    “姐姐不知，咱們回來這幾日，望京城都傳開了呢，都說張?zhí)＜业膹埞訉憬銉A慕不已，更是在百花宴的時候就結(jié)下了緣分，前幾日還聽說張家公子請求張?zhí)碓蹅円Ω嵊H，但不知怎的……卻沒來呢？”

    姚錦歡笑瞇瞇的。

    她越說，姚老丞相的臉色就越陰沉，姚月兒更是慌亂得不成樣子：“錦歡妹妹不要這樣說，我沒有……我從不認(rèn)識什么張公子。”

    “既然不認(rèn)識，那張公子怎么會冒冒失失就要來提親呢？難道不是早就同月兒姐姐說好了的？被你們?nèi)粽媸乔迩灏装讖牟幌嘧R的話，那張公子貿(mào)然提親若是被拒，豈不是打自己的臉？”

    正說到興起，姚老丞相忽然咳嗽了一聲。

    姚錦歡適時閉嘴，得意洋洋看著姚月兒和姚懷月姐妹兩個。

    姚月兒一張小臉通紅，百口莫辯。

    不過她沒哭出來，在姚懷月眼里看來，就比之前有很大的進(jìn)步了。她趕忙幫著圓場。

    “祖父，姐姐昨日丟了一條手帕是母親親手繡的，心疼不已，所以一直神思恍惚，還請祖父不要怪罪?！?br/>
    “因為一條手帕就恍惚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手帕是金子做的呢?！?br/>
    姚錦歡調(diào)笑。

    從來在蜜罐里長大的孩子，大約不知道母親送的第一份禮物意味著什么。

    姚懷月懶得說，說了，她也未必能懂，只是懇切地看著祖父姚老丞相。

    姚老丞相老神在在，臉色威嚴(yán)，他咳了一聲，不輕不重地教導(dǎo)姚錦歡。

    “你這丫頭，也不知從哪里聽來的小道消息，亂說?！?br/>
    “祖父，人家都這么說?！币﹀\歡撒嬌。

    “人家說，你就也跟著說？一點也不持重身份！”

    姚錦歡一噘嘴，委委屈屈的樣子，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若這也算是“訓(xùn)誡”，那姚老丞相也未免太過溫柔。

    姚月兒不傻，祖父的偏心偏愛，她都能看出來，眼眶更紅。

    可這件事到底是她不對在先，昨晚也不知怎么了，饒是姚懷月給她講了一遍又一遍，她每一遍都聽懂了，可合上書，又只記得第一個字，剩下的，怎么都想不起來。

    背不出，那就是自己不對。她深吸一口氣，正想主動跟祖父認(rèn)錯，祖父身邊的管家卻畢恭畢敬地走進(jìn)來，臉色看起來不大好看，跟祖父耳語了幾句。

    更可怕的是，這在安安靜靜的堂上顯得格外詭異，何況姚懷月耳力好，隱約聽見了姚月兒的名字，再加上姚老丞相往姚月兒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更加確定了。

    姚月兒想必也有感覺，她緊緊絞著自己的衣擺，很是緊張。

    管家走后，姚老丞相道：“方才有人說，撿到一條手帕，見上面有姚府的標(biāo)志，就送了來，剛好月兒丟了一條，看看是不是你的?！?br/>
    聽到手帕似乎找回來，姚月兒的眼神迸發(fā)出一絲神采，忙點點頭，說話間，管家已用紅木托盤托著一條手帕再次走了進(jì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