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方才心神大亂的守生強自鎮(zhèn)定下來,死死盯著聶雨胸前那幅妖獸圖騰,良久才緩緩道:“這,這孩子竟是天生妖體?!?br/>
秦正似乎沒有聽懂,望了守生一眼,卻見他渾濁眼神之中,恐懼,憎惡,隱隱還帶著一絲莫名驚喜,便是他深受重創(chuàng)的枯瘦身子,也在下一刻,站了起來。
淡淡的妖嬈霧氣,在身邊流轉,那個有些許瘦弱的孩子,此刻看去,更加的猙獰恐怖,半邊身軀面孔竟化作妖物模樣,但守生卻分明能感覺到,周圍似是有一股精純之力起而抵擋,隱約呈壓制之勢,那孩子苦苦掙扎,體內妖物橫沖直撞,卻始終無法突破。
守生聚起周身殘余靈力,卻也無法感應到那股力量起自何處,心中疑惑更增,但內心隱然明白,這孩子天生妖體,最是詭異兇險,平日恐怕便是靠著這股精純之力壓制,如今突生異變,或許是這精純之力減弱,但他思來想去,隨即又想到,恐怕與那血靈石也脫不了干系。
他剛想到此處,驀地一聲凄吼傳來,前方那妖異孩子似是無力承受這無邊痛楚,雙手落地,周身妖嬈霧氣更勝以往,竟是在地面狂奔而起,妄圖逃逸離開。
“攔住他?!笔厣σ缓龋鏆獯髣?,險些又要栽倒在地,待他穩(wěn)住身子,那九尾白狐身形如電,已然擋住聶雨去路,這一人一狐都是毫無畏懼,轟然對撞。
沒有想像中的巨響傳來,一路狂奔而逃的妖嬈霧氣陡然一窒,停了下來,與前方身長二米的高大白狐相互抵持。
“死狐貍,滾開?!币老∵€是孩子的聲音,卻帶著無比的兇狠冷意,從聶雨口中冷冷說出,周身那股妖嬈氣息也瞬間暴起。
九尾白狐凜然不懼,發(fā)出一聲低沉吼叫,反是向前又進了一分。
一人一狐就這般僵持,守生看在眼中,卻是心急如焚,這半日來,異狀頻出,先是發(fā)動“破靈血眼”之術關鍵所在的血靈石被云島賊人掠去,他心中自責,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更令他意外的是,眼前他救下的這個半大孩子,竟是詭異妖體,并且在他與那賊人激斗時祭出的血靈石影響之下,身體陡生異變,如果此時被他逃去,禍患無窮。
放在平常,即便這兩件事情接踵而來,也不至令他驚慌無措,但現下他身負重傷,雖不致命,卻也只能瞪眼干坐,對他來說,這世間最痛苦之事,也莫過如此了。
就在他焦急之際,突然望見身旁一襲白衣,同樣是滿面急色,正望著前方僵持局面的秦正,心頭一亮,慘無人色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容,緩緩向著秦正道:“孩子,我有一事相求,你可愿意去做?”
秦正霍然轉頭,看著守生枯焦面容,不失恭敬地道:“長老有事吩咐便是,我定當全力以赴。”
守生呵呵一笑,臉色好看了那么一絲絲,轉而問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此番可是來尋我的?”
秦正點了點頭,道:“弟子秦正,這次隨幾位師兄下山,是為調查盤音谷遭海域妖獸襲擊一事,順道奉千鶴圣人之命前來拜會您老人家。”
守生點頭,仿佛對著夜空說道:“想不到,這么多年了,千鶴竟還沒忘記我這個老不死的。”他長嘆一聲,接著道:“孩子,你且過來?!?br/>
秦正稍稍猶豫,但最后還是重重點頭,向他走了過去。
守生臉色一片肅穆,一只顫抖不已的手,從黑暗深處縮了回來,發(fā)出淡淡青光,放在胸前傷口處。
深深呼吸!
緩緩用力!
只見他用力處,手間青光時強時弱,慢慢從他體內,一顆深青玄晶被他迫了出來,閃著青色異芒,僅有核桃大小,八面剔透,不沾塵灰。守生將它翻在手心,眼中帶著奇異光芒,就那般深深的看著它,看著它。
那靜靜散發(fā)的青色光芒,照得人心如白晝。
秦正口張開著,怔怔的看著眼前這奇異一幕。
守生淡淡一笑,手掌一翻,將那深青物體抓在手中,食指在空中一劃,秦正驚痛,“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原本白皙手臂上被劃出一道細微血痕。守生并不說話,肅穆的臉上多了幾分凜然,手掌一動,那顆深青玄晶亮了一下,打在那道血痕上面,頓時沒入秦正手臂之中,再無蹤跡。
秦正又是“啊”的一聲驚叫出聲,只覺遍體惡寒,不禁打個幾個哆嗦,驚聲問道:“這,這是什么?”
守生淡淡一笑,嘴角流出一縷鮮血,一臉沉沉死氣,道:“你不用害怕,這乃是天淵神劍魂晶之體,其中妙用,日后你自會知曉。”說罷,目光移去,前方那一人一狐兀自僵持抵斗,但聶雨周身妖嬈氣息變幻無常,肌肉痙攣,張牙露齒,隱隱占了上風。九尾白狐雖然全力抵擋,但畢竟還小,漸漸顯現頹敗之勢。
守生再不遲疑,向著秦正道:“孩子,你快些拿起地上青劍,向他胸前刺去?!?br/>
秦正一怔,心中不知為何,竟是騰起一股渴望,不由自主地跑了過去,就那樣,握住了這一把劍。
這一刻,他心中猛跳。
這一把劍,竟是沉重如鐵!
秦正手握神劍,呆呆站立,眼前狂風四起,迷住了雙眼,耳中只聽守生急聲呼喊,卻一時猶豫,不敢進前。終于,他一咬牙,鼓足勇氣,持劍而立,望著前方那個比他還要小一些,此刻面目猙獰的人兒。
仿佛感應到他的目光,滿身妖嬈氣息的聶雨轉過頭,看著他,眼中黑如淵海,帶著騰騰殺氣,竟是硬生生吐出兩個字:“去死!”
秦正一驚,沉下臉來,心中怒氣竟是不可遏止,他雙手舉劍,再不猶豫,大喊一聲,向著前方直奔而去。
這一瞬間,他的眼中看不到了天地萬物,只有手中這把劍以及前方那個令他怒不可遏的人兒。
他的耳中,風聲呼嘯,其它的便再也聽不見了。
下一刻,神劍天淵一聲怒嘯,刺向聶雨胸前。
一道青光霍然刺天,映著守生亢奮面容,那一刻,雄盛青光和無邊妖氣劇烈撞擊,在二人身前,轟然散開。秦正只覺腦中一聲炸響,身體被無形氣流撞擊著,疼痛欲烈,眼睛模糊不清,眼前所見,瞬間都被撕成蒼白碎片。
意識漸漸模糊,身體向后倒飛而去,他看見那個孩子跪倒在地,咆哮怒吼,胸前那妖物圖騰漸漸平息,此刻他的眼中,帶著三分痛苦七分絕望的神情,望著自己。
他不知如何是好,眼睛無力地閉上,昏了過去。
守生緊張的身子頓時一松,整個人頹然坐地,不住喘息。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秦正,露出一絲欣慰,轉而將目光移到了那個孩子身上。
只見那個孩子,也就是聶雨,痛苦的臉龐有些扭曲變形,身子顫抖,緩緩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周身妖嬈之氣也在瞬間散盡,胸前一幅妖獸圖騰更是暗淡無光,其上圖案若隱若現,已是模糊難辨,仿佛死去一般,但從那輪廓看去,卻分明是妖物模樣。
風平了,云淡了,一切都靜了下來,冷冷月輝灑在守生身上,在這凄冷的夜晚,拉出長長的模糊影子,他抬頭望月,驀地悲涼一嘆。
似是回應著這聲長長嘆息,蒼茫曠野,夜風又起,遠處樹林“沙沙”作響,久久不絕。
這聲嘆息過后,守生枯瘦面容更多了一層沉沉死氣,心如死灰。他一生精于術法,修為深厚,得千鶴掌門器重,委以守護這方白塔重任,職責所在,便是以塔中血靈石發(fā)動“破靈血陣”這般大禁制之術,阻殺妄圖踏入中原的海域邪魔妖物,一百年來,可謂恪盡職守,不敢有半點疏忽。
只不過,這“破靈血陣”縱然兇厲無匹,卻也存在一個短處,那便是這發(fā)動這血陣的關鍵所在----血靈石,平日里,這血靈石便置于白色巨塔頂端,催動這無上血陣,但這等血靈之物,最是嗜血難養(yǎng),施術者每十載便需將之收回體內,以自身精血供養(yǎng)三日,三日之后,以之催動“破靈血陣”,威力更增。
因為牽涉巨大,故而這個隱秘,也僅限于施術者知道,但是天意弄人,不曾想今日那賊人竟是看破其中破綻,亦或是誤打誤撞,竟被他設計陷害,血靈石被掠去不說,便是自身也險些難保,只剩一副重傷殘軀。
一想到此,更覺羞憤難當,再無面目面對日月門人,心中殘余的一絲求生之念也頓時灰飛煙滅。
這世間生死輪回,便如日升日落般稀松平常,凡體俗胎,終究只不過是一縷塵土殘灰。
縱是他看破生死,心中卻還是有一事放心不下,便是那血靈石被掠,失去“破靈血陣”這道屏障,日后海域妖物入侵,中原大陸不免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而且,那賊人是云島中成名的人物,此番奪去血靈石,若是用來對付中原人士,到那時,恐怕更將引起一場血腥屠戳。
一念及此,心亂如麻,頓時又是心神大亂,不由喃喃自語道:“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慌亂無措,目光四處游移,這一處荒地之上,竟是散亂地躺著三個孩子。
守生凄然一笑,最遠處空地上的孩子一直昏迷未醒,對方才發(fā)生之事渾然不覺。而秦正體內受到劇烈震蕩,也是昏睡不醒,旁邊九尾白狐倒是受創(chuàng)較輕,此刻又變回原來模樣,依偎在他身邊,不肯離去。
最后,守生的目光,又再次落在了聶雨身上。
他緩緩起身,走了過去,在聶雨身前頹然坐了下來。
天生妖體,邪魔亡冢。
這一句話八個字,守生緩緩地一字一字地道。
良久,他坐直身體,臉上又浮起一絲凜然,用微弱卻斷然決然的聲音道:“為免你日后為禍世間,孩子,對不起了?!闭f罷,右手引起一道青光,就要打在聶雨胸口,只是手伸到半空,卻突然停住。
只見聶雨胸前衣衫掩著一塊油布包裹,露出小小一角。
守生伸手拿來,揭開油布,赫然是一封書信,他拆開細閱片刻,自言自語道:“他二人竟是要去云島的,那強搶血靈石的賊人也是云島中人,若我……?!彼f到這里,陡然打住,腦中卻是翻江倒海,心思電轉間,臉上忽然浮起一絲詭異笑容,沉聲自語道:“嘿嘿,好法子,若如此,也算對我日月門有個交待,便是死也無憾了,嘿嘿!嘿嘿……?!?br/>
守生連連冷笑數聲,原本將死之軀突然挺直拔高,端坐如山,沾滿血污的一只手臂從黑暗中伸出,帶著幾分顫抖,向著昏迷不醒的聶雨,緩緩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