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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前文,不再重復(fù)。
要說木子在外胡鬧,吳媽也不是沒有聽說過,尤其掮人的水木梢去斗牛,早有聽聞。只是覺得半大小子,正是頑皮歲數(shù),早晨趕牛出去,晚上趕?;貋恚植皇亲x書識字的材料,這么多時光讓他如何打發(fā)?故而悄聲細(xì)語數(shù)落幾句,只是勸他適可而止而已,總認(rèn)為再長幾歲,玩鬧脾性自會有所收斂。
有時候她甚至認(rèn)為是馨兒在虛張聲勢,夸大其事,這覃家恐怕除了東家都知道這馨兒好咋呼,還不把自己當(dāng)下人看,只要東家不在跟前,她連吳福――應(yīng)該說不管在哪里,管家的地位總是僅次于東家吧――都敢吆喝,仿佛她不是東家的傳聲筒,而是東家本人駕臨一樣。若非自家老頭攔著,有幾次真想給她當(dāng)面駁回去。老頭的意思內(nèi)外通氣基本上都得靠這個丫頭,若是惹惱了她,不知她會在東家跟前編排出啥來,何必去吃那種啞巴虧?
她實在想不出究竟哪里得罪過那位自命不凡的丫頭,木子吧,她也不是沒留心觀察過,沒心沒肺的半傻小子,迄今為止看到別人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除了她這個早已被眾人認(rèn)作那小子娘親的半老太婆,總躲在一邊,別說招惹,哪怕對人笑笑也不敢,真想不到那么壯實的個子竟會如此畏縮。
至于自己,她也不是沒有從頭到腳自己檢討過,盡管心里對人有點別扭,自信臉上那點做作功夫還是不錯。至于自家老頭,那她更是一百二十個放心,天生的實心實意,再加上脾氣好,待人接物,真要讓對方挑點毛病出來還就不容易。
想來想去,她總覺得那丫頭是看不慣自己跟木子的關(guān)系,有幾次他正撒嬌的時候讓前來傳話的那貨撞見了。依稀見得那張三角小臉上掠過幾分異樣的顏色,不知妒忌,還是驚愕,反正那小鼻子小眼都有點扭曲,像是被煙熏了似的。
有時候她也懷疑,人家是不是在嗔怪他倆不是母子卻親勝母子?要說也是,兩個丫頭典身為仆,自小就離開爹娘,缺的不也正是一份這樣的親情嗎?
馨兒那妮子叨咕最多的就是木子喜好斗牛,還說早晚惹出事來,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現(xiàn)在一滴水掉在油鍋里,真巧讓她給說中了,吳媽愈發(fā)恨她。在她的心目中,正是那賤人一直在咒她沒過門的兒子,牙齒真是奇毒無比。
不過話說回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眼下這禍真是闖大了。起初自己所有心思全在木子的傷勢上,后來老頭回來一說小姐救人的行徑無意之中暴露了覃家的形跡,不僅犯了老夫人的忌諱,而且還可能給覃家招來不測――畢竟誰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地隱身匿跡?她可真是慌了神,也真沒了主意。
原本唯一的希望,就是巴著木子早點恢復(fù),至于其他,一切都得聽天由命。
記得昨天下午,給他裹好傷之后,人就陷入昏睡之中,身上還有一點發(fā)燒。老夫人說這么重的傷,必須過幾個坎,發(fā)燒不一定就壞事,而且只是輕的癥狀,關(guān)鍵是不要化膿,否則弄不好整條腿都會爛掉,甚至?xí)奂靶∶?br/>
吳媽自然緊張,昨夜就沒回自己的屋里,在他身邊坐了一個通宵。
今天老夫人又來看,說是血色緩過來了,算是過了第一關(guān)。同時告誡她,白天還要掌勺,連著整宿熬不起,再說光陪著也沒用,所以今兒她才回屋想躺一會。
只是萬萬沒想到,自己回到屋里,剛抹個身還未收拾,換句話說,也就是才離開沒多久,這小子怎么就醒了呢?不知為什么還又只身闖到后院去了?
后院對自己來說都不啻是個禁地,好像對他說過不止一次,咋就記不住呢?
她既納悶又懊惱,趕緊把衣裳重新穿起來。
“出什么事了?”吳福背著木子一出垂花廳,正好吳媽也趕到。要說還是她叫醒的丈夫,只是女人穿衣裳慢?!斑@不是木子嗎?這深更半夜的?怎么回事?”
“我還想問你呢?!”吳福沒好氣地說,他實在馱不動了,木子已經(jīng)長大了,剛才只是想趕快把他背走,遠離老夫人的視線,沒想到才出垂花門就吃不住勁了。
吳福全然明白了,那半截木橛似的物事,不想看到也難,現(xiàn)在襯在白布綁帶上那么明顯,焉能視而不見?剛才馱在背上也硌得慌,只是沒現(xiàn)在看到眼里那么分明而已。
心想怪不得老夫人也不多說一句,這讓人怎么解釋好?也難怪老夫人要生那么大的氣,這十五年來他可是第一回聽到她說重話,而且還是直接對他。
糗事一樁,無以言表,真是荒唐到了極點,叫人有苦難言。
老公目光一動,老婆自然心領(lǐng)神會。沒進西廂房,吳媽就注意到了木子的糗樣??伤约汉孟駵喨徊恢?,一看到她又恢復(fù)到從前總是傻呵呵的憨相。
吳福心里還有氣,便把看守西廂房的老牛倌好說了一頓,要他千萬看住木子。
“簡直就是畜生!”出了西廂房,吳福還是余恨未消?!靶笊?!”
“要不等傷好了,就送走?”
吳媽故意這么問,心里卻也來氣:要說哪個少年不荒唐?何必少見多怪?可那是東家,東家的千金小姐,再說后院本是說好了的禁地,就是自己丈夫的這種身份也只去過一次,今天算第二次,還不是為了你這不懂事的小畜生?
“他再不走,恐怕該咱們走了……”吳福估計這事老夫人那頭也不好說,畢竟糗事,老夫人這種身份能說出口嗎?所以還得自己處理,讓東家滿意。
“……”聽到丈夫斬釘截鐵地回答,吳媽不由得停住了腳步。遇到這種事,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不可能姑息,褻瀆東家,告到衙門都是大罪。丈夫如此決定,也是迫不得已,現(xiàn)在說什么都是自找煩惱,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但畢竟與這小畜生已經(jīng)相處兩年了,不說真的視若己出,也已樂樂融融,現(xiàn)在驟然分手,說不定一別還就成了永訣,實難接受,心里立刻酸痛無比。
吳媽跟著老公出來,本就想著還有沒有什么可以挽救的辦法,但理智也告訴她這已經(jīng)到了無法開口的地步,只是心里不甘,所以腳步也就凝滯下來。
自從覃家大院第三進改了垂花廳,第二進就算客廳,而第一進干脆給下人住了。吳福他們管家夫婦倆住東廂房,西廂房則讓田頭老董一家五口住著。第一進當(dāng)眾那個開間既算過道,又是下人的客堂。只幾步之遙,就進自家外間,可是吳媽站那兒不肯走了。吳福一看,約摸她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后半夜了,再一個時辰,我也該起來做早飯了……”吳媽用力抬頭,仰望夜空,盡量不讓自己的淚水滾落下來。“要不你回去睡吧,我還去盯著他……”
“哼!”老婆那點小心思,吳福何嘗不懂,只聽他沒好氣地說:“你不在我也清凈點?!?br/>
其實吳福也不愿老婆整夜去陪,老夫人說得不錯,全院幾十號人的飯食不是輕松活。偶爾一夜不睡可以,連軸轉(zhuǎn),畢竟也是上了年紀(jì),你熬得起嗎?
“我不是怕老牛倌年紀(jì)大了,容易犯瞌睡……”吳媽小聲辯白,盡量不讓他聽出自己的哽咽。
“傷好還有一陣呢……”吳福轉(zhuǎn)身離開,嘴里還在挖苦。“反正你找來的你就多操心吧!”
望著丈夫的背影在家門里消失,吳媽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她捂緊自己的巴嘴,痛痛快快抽噎一陣,才擦干眼淚,轉(zhuǎn)身走向西廂房,還不忘調(diào)整下呼吸。
西偏廂里,點著一個油盞子,燈光昏暈,果然老牛倌又在頭一點一點地拜佛了。
“你去睡吧!”吳媽推了推老牛倌,沖著他昏花的雙眼點了點自己的鼻子:“我來守一會……”
老牛倌知道她待木子親如母子,便不無感激地笑一笑,起身回自己的鋪去。
把這木子交給老牛倌,究竟后事如何,還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