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幾天，霍懾就像他跟蘇崇說的那樣，除了出門丟個垃圾，其他時候他就是非典型深閨小姐，活動范圍不超過客廳。每天睡醒后的娛樂活動也很簡單，猶如智障兒童一般，一門心思在家里點蠟燭玩。

    他可能真是病假太長，閑得慌。把家里備用的蠟燭全找出來切了，在客廳里擺了一排兩三厘米高的蠟燭頭，粗略一算，差不多二十多個，然后在家里找了一圈打火機，好不容易點著了。

    他一臉嚴(yán)肅地坐在火光前，手里摩挲著一個小巧別致的打火機，看起來像在舉行一個邪教儀式。燭光在他眼睛里跳動，臉頰也被染上了一點暖色，卻顯得他比平時還要不近人情一些。

    整排燭火燒著了后，竄起來比蠟燭還高，透明的燭淚迫不期待地順著蠟燭樁，連滾帶爬地往下滴，瓷磚地被蠟燭油淌得麻麻賴賴的。照這種燒法，用不了多久火苗就要淹死在蠟燭油里。

    霍懾盤腿坐在地上，手撐頭欣賞了一會，然后伸出兩根食指在一左一右兩終端的蠟燭上敲了敲，先從他碰到的蠟燭開始，兩頭的燭火如傳染一般，一個個迅速地矮下去，一改方才送死一樣的燒法，整排歪歪扭扭的蠟燭頂上的火苗，紛紛維持在統(tǒng)一的豆粒大小上。

    他手指仿佛不怕燙，在蠟燭上方依次點過去，手指還未碰到火苗，火苗躲一樣的主動收攏，逐漸變成一點燭芯上的火星。

    手指一挪開，火星瞬間迸發(fā)成火苗，蠟燭死而復(fù)生，劇烈燃燒起來。

    他來來回回把這排蠟燭折騰了幾遍，直到聽見從遠(yuǎn)處傳來的除草機的聲音。

    他捏了一把空氣，二十八盞火苗“噗”的一聲齊齊熄滅了。

    他家這排的草地已經(jīng)修完了，除草機的聲音是前一幢那里傳過來的，他家前面只剩一兩個工人在給灌木塑形。

    小區(qū)綠化做得不錯，工人給樹剪個頭剪到現(xiàn)在。他搬了個板凳坐在陽臺上，工頭一樣的看著工人干活。

    他雖然不希望協(xié)會插手，但蘇崇的話他還是信的。蘇崇這個人，有時候因為他讀心者的身份，待人接物好得近乎沒有原則，但畢竟他都是在十一樓被人當(dāng)成測謊儀用的，整天跟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撒謊精打交道，后天鍛煉下見多識廣，意外地警惕性比常人高一點。

    霍懾視線在今天的兩個工人身上分別停了一會，果然，蘇崇說的那個神經(jīng)病又來了。

    那人蒙著臉，身上挎著一個灰撲撲的布包，腳上蹬的是一雙解放鞋，目測身高一米七左右，細(xì)縫眼，正低著頭修剪綠化帶的灌木叢，霍懾看他勤勤懇懇的工人模樣，好像還挺像一回事。工作期間有沒有鬼鬼祟祟盯著他家看不清楚，但這都第三天了，磨磨蹭蹭光對著他家樓下的樹折騰，綠化帶里能有幾棵樹經(jīng)得住這么剪。

    他也不是傻的，起身把凳子搬回去，換了雙鞋出門了。

    小區(qū)前門有家便利超市，他生怕人注意不到他似的，慢悠悠地晃過去，精挑細(xì)選地買了包煙，從便利店出來，倒也不急著抽，站在路邊逐字逐句地看戒煙標(biāo)語。

    三行標(biāo)語他看得津津有味，“不經(jīng)意”地往周圍一瞥，小區(qū)護欄后的草叢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人，來者帽檐壓得極低，這還是霍懾第一次平視他，這個矮子仿佛心虛得厲害，背弓得十分猥瑣?；魬赜喙饪粗?，竟覺得看起來分外眼熟，好像以前在哪見過。

    究竟是什么時候見過，霍懾兩三下動作熟練地拆了包裝，拿出一根煙，咬在嘴里，想了片刻，從人行道上走下來攔了輛車。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他，問：“您去哪？”

    霍懾把煙從嘴里拿出來：“志愿者協(xié)會?！?br/>
    志愿者協(xié)會的大樓是松市的地標(biāo)性建筑，這個地標(biāo)立得相當(dāng)長壽，在市中心一杵就是三十多年。

    從前確實能擔(dān)得上這項殊榮，如今全靠厚臉皮。尤其在周圍動輒百八十層的超高建筑群拔地而起后，這座有且只有十四層樓的四方柱子被襯得仿佛一個有待爆破的危樓。

    協(xié)會不僅辦公地點像撿破爛發(fā)家的，其中從業(yè)人員也似乎比附近樓里的低若干個檔次?；魬貜能嚿舷聛淼臅r候已經(jīng)十一點零二了，本來走得慢，結(jié)果在大門口被幾個穿著拖鞋，急急忙忙跑去打卡的志愿者們撞了進(jìn)去。

    協(xié)會前臺正在涂口紅，突然見到他還挺驚訝，霍懾見狀趕緊把嘴里的煙吐了出來，自證清白：“我沒抽，咬著玩的?！?br/>
    前臺姐姐看到那支煙根本連點都沒點，于是回過頭繼續(xù)舉著鏡子補唇妝。

    她一邊對著鏡子的自己抿了抿嘴，一邊對他納悶道：“你不在醫(yī)院待著，跑過來干嘛？”

    說著，滿意地把口紅旋回去，再從腳下?lián)瞥鲆粋€紙簍，示意他把煙丟了。

    他聽話地扔了煙，盯著前臺紅不紅、粉不粉的嘴上皺眉看了一會，問：“投訴個人，你這里有表格嗎？”

    前臺姐姐見霍懾研究起自己的口紅，滿心歡喜地以為他要夸夸她的新色號，結(jié)果聽見這么一句，郁悶地憋著嘴，拉開一個小抽屜，在亂七八糟的文件里埋頭翻了半天，遞給他一張紙。

    霍懾問她要了一支筆，趴在臺子上在表格第一欄填了“陳霰白”三個字。

    前臺姐姐在一旁托著腮，心疼地看他填單子。

    十四樓的監(jiān)管者在志愿服務(wù)中，意外喪失能力這件事，全協(xié)會都知道?，F(xiàn)在他病假還沒休完，就特地跑來協(xié)會投訴人，那肯定是在不懂事的志愿者那里受了委屈，于是嘆了一口氣，用勸他節(jié)哀的語氣安慰他道：“協(xié)會很快可以幫你重新?lián)Q一個志愿者的?！?br/>
    他筆一頓，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再來一個屁經(jīng)驗沒有的？他這里是什么菜雞培訓(xùn)點？

    幾筆填完陳霰白的基礎(chǔ)信息，下一欄是投訴原因，協(xié)會貼心地幫他羅列了一堆，他看都沒看，在單子上面胡亂勾了幾個選項，在末尾像交差一樣，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整篇檢查了兩遍，他把單子遞給前臺。前臺姐姐仔細(xì)把投訴單收到另一個小抽屜里，然后用無限接近憐惜的眼神看著他，認(rèn)真囑咐：“回去要好好休息啊?！?br/>
    霍懾把筆帽蓋回去，他從這句話聽出一點哄他的意思，發(fā)覺協(xié)會里的人雖然拿他當(dāng)朵嬌花看，但出發(fā)點都是在照顧他。

    對于這種令人上頭的呵護備至，到底要該怎么跟人反饋他的感想，他還真沒有經(jīng)驗，于是隨口說：“口紅顏色不錯?！?br/>
    前臺姐姐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內(nèi)心已經(jīng)喊出了聲：“對！因為是草莓糖色的！”

    霍懾沒想到她反應(yīng)這么大，在她鼓勵的眼神中措辭了半天：“就……還挺紅的?！?br/>
    前臺呸了一聲“什么狗屁直男”，把他趕走了。

    霍懾不覺得這句評價是貶義，渾不在意地對她揮揮手，走出協(xié)會大門，天高氣爽，他出門沒顧上換衣服，現(xiàn)在被秋風(fēng)這么一陣吹，涼氣直往人肉里鉆。

    差不多到了飯點，地鐵站肯定不能去。路上也找不到出租車，他手機叫了一輛車，司機在兩個路口外等紅綠燈。這是在協(xié)會附近，他怕遇見熟人，連哆嗦都不敢，板著臉直挺挺地站在風(fēng)口里，硬著頭皮快被風(fēng)吹散架了。

    七分鐘后，司機終于接到了凍成鵪鶉的霍懾，看他那副落魄樣，默不作聲地把暖風(fēng)打開了。

    霍懾呼了一口氣，搓了搓手，感覺他又活過來了。

    解決一個陳霰白，還剩一個小區(qū)里的變態(tài)。

    當(dāng)然，陳霰白和變態(tài)性質(zhì)不一樣，但他估計兩人腦子的有病程度難分伯仲。

    那個園林工人會跟他走到小區(qū)門口，在他意料之中，但陳霰白這個人的行動模式真的難以捉摸，他怕就怕她會腦子一熱，莫名其妙地跑來他家看望他，然后再被樓下的變態(tài)盯上，接著會發(fā)生什么，后果他都不敢想。

    從蘇崇的個人經(jīng)歷上看，協(xié)會的投訴雖然就那么一張小破紙，但帶來的殺傷力不可低估，陳霰白相當(dāng)于被他祭天了。

    他家離協(xié)會不遠(yuǎn)，司機把他送到單元樓下，提醒他把貴重物品帶好，他道了聲謝謝，出神地下了車。

    等事情結(jié)束，不僅要想辦法把投訴撤回來，還要跟陳霰白當(dāng)面道個歉，然后……還有補償問題。

    依照缺什么給什么的原則，他想了想，給她幾條履歷正好。

    但又想到她的能力，猶豫了一下，換了個思路：要是實在找不到事給她做，以后十四樓劃水混業(yè)務(wù)的時候，多帶一個她。至于要怎么帶到十四樓，霍懾頓時頭疼起來，她那個履歷實在讓人沒眼看。

    他腦袋里考慮的事又多又雜，自己怎么走到家門口的都不知道，剛走到樓梯口，一眼看見墻上微微敞開的牛奶箱。

    他謹(jǐn)慎地在樓道里左右看了看，和平時一樣，四下寂靜無聲，這種寂靜讓他獲得了一種都市生活特有的安全感。

    確認(rèn)沒人之后，他兩步跨上臺階，打開牛奶箱試探地摸了一把，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他松了一口氣，拿鑰匙開了門。

    一進(jìn)家門，他恍然覺得家里有種說不出來的微妙感。

    不過他在醫(yī)院睡了半個月，看哪都微妙。

    他沒多想，先去廚房把米淘了，家里除了米什么都沒有，中飯他煮點茶喝喝算了，等晚上再把蘇崇叫過來做晚飯。

    等他把電飯煲電源摁上，環(huán)顧了一圈四周，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為這段時間神經(jīng)過敏——廚房看起來有點奇怪，好像哪里空了一塊。

    具體空了哪他也說不上來，可能上次蘇崇打掃衛(wèi)生的時候，順手給他收過了。

    泡茶的水已經(jīng)在灶臺上煮起來了，霍懾趁這段時間，去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涼水澆在臉上，他一個哆嗦?？諘绲募依?，只能聽見燒水的聲音。

    他終于反應(yīng)過來，他剛進(jìn)門的時候，體會到的微妙感是什么，耳邊除草機的聲音飄得十分遠(yuǎn)，遠(yuǎn)到生出一點不真實，仿佛微弱的轟鳴聲只是他的幻覺。

    廚房水壺的聲音小了下去，估計快燒開了，霍懾拽下旁邊的毛巾，擦了一把水。

    忽然，他身后的浴簾輕輕一動，一只穿著解放鞋的腳隔著塑料簾子踏在地上。

    霍懾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從鏡子里看見，一個戴著遮陽帽的男人一把拉開簾子，從浴缸里不急不慢地跨出來。

    而對方在看見霍懾的那一刻就站直了身子，又往前走了幾步，扯下了自己的臉上的遮擋，無聲地與鏡子里的霍懾對視著，鏡子里的他確實是一個挺拔的青年，看起來甚至還要比霍懾小幾歲。

    他也不是細(xì)縫眼，霍懾對著那張臉：“甘——”

    他沒說完，對方知道他認(rèn)出了自己，嘴角滿意地上提了幾分，笑出了霍懾熟悉的模樣。然后這熟悉的笑容卻在下一瞬間，變成了志得意滿地獰笑，對方高高舉起手里的竹木砧板，對準(zhǔn)霍懾后腦惡狠狠地砸了下來。

    廚房水壺嘴里繼而迸發(fā)出刺耳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