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彎彎，夜色凄美。

    這個戒備貌似松散的小院很安靜，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通往池塘。

    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

    小路兩旁長著許多樹，有些是楊柳，還有些叫不上名字，蓊蓊郁郁，投在地面的樹影陰森森的，有些怕人。不過今晚的氣氛很好，月光淡淡，透過葉間縫隙映在路上，讓人誤以為鋪上了一層白霜，很有詩意，不禁讓人想起了《西廂記》中的一句：幽僻處可有人行，點(diǎn)蒼苔白露泠泠。

    一個年輕人推著輪椅，步子有些慵懶，亦步亦趨緩緩地走在小路上。

    這是他第一次進(jìn)入這個住宅小區(qū)的后院，院落極其寬大，四周的院墻種著幾排密密麻麻的參天大樹，遮擋視線，所以沒有人能夠從外面看到院中的情況。與世人的想像完全不同，這個令人聞風(fēng)喪膽心生敬畏的小區(qū)后院竟是這樣美麗的一個所在，青草茵茵，鮮花朵朵，樹影??，小煤屑路旁野花偶露清顏。

    每行一段距離，年輕人都會皺皺眉，因?yàn)橛刑嗫床灰姷牧α侩[藏在黑暗中了。

    他下意識放慢了前行的腳步，有些漫不經(jīng)心。

    輪椅上的老人始終閉著眼睛，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灰白稀疏的眉毛在夜風(fēng)中搖曳。

    興許是因?yàn)橐股钐鞗龅木壒?，老人的腿上蓋著一張厚厚的絨毛毯子，光滑柔軟。

    “是不是有心事？”老人忽然開口打破平靜，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尖銳。

    蕭云一怔，一下子沒有反應(yīng)過來，不禁停住腳步，沉吟了會，輕聲道：“沒有。”

    “沒有最好，走上這條路，不能想得太多?！崩先酥噶酥改_下這條路，話中有話，“因?yàn)閷δ阌型{的人都在暗處，躲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而只有看不見的危險，才是真正的危險，老是思前想后束手束腳的，很難走出去?！?br/>
    “明白?！笔捲菩睦锟┼庖幌?，老人的語氣有些沉重，似乎他的顧慮更多。

    老人笑笑，緩和氛圍，道：“這是你文殊叔去了之后，我第一次出門，十多年嘍。”

    蕭云平靜地望著這位他永遠(yuǎn)無法企及的老人，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去安慰他一下。

    “不用想著安慰我，我這老古董別的不清楚，但有一點(diǎn)我比誰都懂得，那就是，死是很容易的，活著卻很艱難?！崩先烁杏X到了他的遲疑，緩緩睜眼，拋出這么一句，然后枯枝般的手指向前指了指，示意他繼續(xù)前行。

    蕭云推著輪椅繼續(xù)悠悠上路，沒有說什么節(jié)哀順變之類的肉麻話，沉默就已經(jīng)足夠。

    “天底下，最凄涼的，不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而是白發(fā)人送兩個黑發(fā)人。我就這么一個好兒子，兒媳婦也孝順，我還沒怎么享到清福，他們就甩甩手，狠心走了人又閉上了眼睛，長嘆一聲，“有時候，想找個人聊聊天都很難，幸虧你來了寧州，不然我這老骨頭可是要患封閉癥嘍?！?br/>
    蕭云揚(yáng)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輕聲道：“我最在行的事，就是陪老人家聊天?！?br/>
    老人尖笑起來，笑聲回蕩在小路上空，陰森冷寒，欣慰道：“上天還是有好生之德的，帶走了我的兒子兒媳婦，卻又把你送到了我身邊。我這老骨頭身體還行，碰上兩條壁虎，我還是能效仿武行者的?！?br/>
    蕭云輕笑而起，老人難得的幾句冷幽默怎么著也要給點(diǎn)面子，輕聲道：“燕老，您這種心態(tài)就對了，漢代陸賈的《新語?懷慮》云：恬暢和良，安靜者祥。保持好的心態(tài)可使您延年益壽?！?br/>
    老人沒有回應(yīng)，周圍顯得很安靜，只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子在幽幽叫著。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鴻蒙太空。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崩先丝葜Π愕氖种篙p輕叩著大腿上的毯子，忽然開口道，“孩子，知道這句話是說的嗎？”

    “知道，這是賈寶玉隨苗苗真人和茫茫大士飄然登岸而去時，留給賈政的最后一句話語?！笔捲戚p聲回答，望了望不遠(yuǎn)處的池塘，繼續(xù)道，“‘我所居住的地方是青埂峰，我所游歷的地方是這茫茫的天地之間。誰和我一同去呢，我又該跟隨什么人一同呢？太過于渺茫虛無，該回到那大荒之地了?！Z癲子在最后一刻道出了他內(nèi)心的平靜，這紅塵已經(jīng)離他遠(yuǎn)去了。”

    沉默，許久的沉默。

    忽爾，老人一聲嘆息，幽幽道：“所有的喧囂繁華都會歸于塵土，活著時如果心內(nèi)空無一物是最可怕的，那是滲入骨髓的凄涼，無法與人訴說。我太老了，本來就不應(yīng)該再留在這個世界上了。主席仙逝了這么多年，我有天走了，好去和他說說話，以前他總愛在中南海和我談茶經(jīng)的?！?br/>
    古龍說過，人在回憶中，時間往往會過得很快的。

    所以有些孤獨(dú)的老人只有生活在回憶里，才能度過漫長寂寞的晚年。

    “死”的本身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是臨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時候。

    蕭云不知如何出言安慰，踟躕許久，輕聲開口道：“夢影霧花，盡是虛空，因心想雜亂，方隨逐諸塵。燕老，不要想太多，你還有我呢，還有老爺子，還有我媽，還有很多關(guān)心你的人，你永遠(yuǎn)不會孤獨(dú)?！?br/>
    老人轉(zhuǎn)頭凝視著他，忽然大笑而起，拋出一句：“云心有我，云我無心。”

    蕭云微微皺眉，被這橫空出世的八個字吊起了胃口，思索片刻，才猜測出此話的大概意思：云心有我，這“云”應(yīng)該是自己，老人知道自己的心里裝著他。云我無心，這“云”應(yīng)該是言語，是指自己要他不要憂心。

    一字雙關(guān)，委婉道謝，老人仍然思維敏捷，可喜可賀。

    不知不覺，串了些閑話的一老一少已經(jīng)來到了小院的池塘。

    池塘挺大，卻不顯空曠，彌望著一片密密麻麻的荷葉，頗有接天蓮葉無窮碧的韻味。

    荷葉出水很高，由幼細(xì)梗桿頂著，像雨中紛紛而撐的傘。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diǎn)綴著些蓮花，有些裊娜綻放，像舞臺上光芒萬丈的明星；也有些羞澀地打著花骨朵兒，如同深院里待字閨中的少女。

    微風(fēng)徐來，清香宜人，仿佛深山老林中一曲飄渺的簫音。

    那一役清風(fēng)，如同一位交響樂指揮家，葉子與花在它的指揮下，歡愉地顫動而起，形成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輕舞飛揚(yáng)。彎彎月兒在淡淡的云層簇?fù)硐拢瑸⒊鲆黄y色的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不經(jīng)意間，池塘中浮起一層薄薄的青霧，像極了一個籠著輕紗的夢。

    好一幅月下荷圖！

    此情此景，不免讓人想起古時江南舊俗――采蓮。

    那一個個嬌艷欲滴的江南少女撐著小船，融入田田荷葉和艷艷荷花叢中，若隱若現(xiàn)，似有似無，唱起江南水歌，歌聲悠揚(yáng)動聽，傳到岸邊那些看蓮的公子耳里，卻又是另一番韻味，幽怨纏mian，引人遐想。

    正如朱自清先生所說：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jié)，也是一個風(fēng)liu的季節(jié)。

    蕭云完全陶醉于眼前的夜色中，心內(nèi)一片清明。

    老人坐于輪椅之上，亙古不變的臉上鬼魅般地掛著淡淡微笑，手指輕輕地叩著大腿上的毯子，顯得非常有節(jié)奏，嘴里輕哼著京劇名段――梅派的《鎖麟囊》，仿效花旦，聲音尖銳且沙啞，如一片冰輪。

    “孩子，這條路，你想自己走，還是我扶著？”老人忽然出聲，打破這片靜謐。

    “我先走走?！笔捲颇@片美景，清唱起了王昌齡的《采蓮曲》，歌聲飄渺。

    “也好，一個人總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風(fēng)景，聽陌生的歌?！崩先溯p輕打著節(jié)拍。

    這一老一少像是在歌詠比賽，你方唱罷，我登臺，顯得情緒高漲，興致盎然。

    蕭云忽然停下歌聲，問了句：“燕老，知道‘長弓交錯，遮天蔽日’什么意思嗎？”

    他問得十分突然，幾乎是一想起這事，就馬上脫口而出，老人有些措手不及，兩道白眉驟然皺了一下，只是動作幅度小到根本看不清，沉默片刻，不帶絲毫感情道：“這句話是誰說給你的？”

    蕭云聽見老人語氣上的變化，不由內(nèi)心微凜，表面卻若無其事，不知從哪變出了一顆光滑圓潤的小石子，輕輕拋著玩，輕聲道：“是一個很奇怪的算命大叔說的，這句話我一直想不明白，好像一團(tuán)迷霧圍著我?！?br/>
    沒有回應(yīng)，半晌，老人抬頭看了眼他，緩緩說道：“你想知道？”

    蕭云點(diǎn)點(diǎn)頭，如實(shí)回答：“想?！?br/>
    老人雙手溫柔地交叉在毯子上，視線出人意料地落在了身后側(cè)那片青青竹林里，沒停留多久，又轉(zhuǎn)向池塘的遠(yuǎn)端，沒有正面回應(yīng)，輕聲道：“迷霧散了便是明，明，便是另一種霧。有些話不必清楚，清楚了，反而會更想不明白?！?br/>
    蕭云已經(jīng)猜到他會拒絕，所以沒有失落，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說什么。

    他知道，有些東西是他無法知道的，即使身邊的人清楚得很，老爺子、燕老甚至母親都諱莫如深，從來不會向他透露半點(diǎn)，比如他的身份，他的父親，他與這座城市的淵源，老爺子要求他來這里的真實(shí)目的等等。他感覺如行走在迷宮中，辨不清方向，往往想去弄清真相的時候，又走到了一條死胡同，只能另辟蹊徑。

    但他必須弄清楚，別人不說，那只能靠他自己。

    沒有航向的行船，迎接的往往只有死亡。

    “孩子，你要成為萬人之上，切記不要婦人之仁，凡是威脅到自己生命的，不必考慮過多，首先除而快之?！崩先说男θ輸咳?，深深的皺紋稍微平整了些許，“正如一個人學(xué)佛，學(xué)佛第一個觀念，永遠(yuǎn)不去看眾生的過錯。你看眾生的過錯，你永遠(yuǎn)污染你自己，你根本不可能修行?！?br/>
    蕭云輕輕應(yīng)了聲，像學(xué)堂里的弟子，幫老人往上拉了拉絨毛毯子。

    老人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指頭，似乎想將自己一生的經(jīng)驗(yàn)都傳授給這個年輕人，繼續(xù)道：“這條路很難走，一定要耐得住寂寞。自古以來，無論是誰想站在群山最高處，就得先學(xué)會如何忍受寂寞，知道嗎？”

    蕭云凝重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意拋出那顆小石頭，扔向池中，一聲沉悶的“咚”傳來。

    老人該說得都說了，不該說的沒說半句，便不再說話，閉起眼睛，在黑夜中顯得落寞。

    蕭云知道老人內(nèi)心糾結(jié)在何處，不管多少年，他仍舊深深懷念著燕文殊。

    他小時候在云浮山，聽老爺子跟母親提起過文殊叔去世的事，只是當(dāng)時他還不懂得死亡是件這么可怕的事情，所以并沒有往心里去。雖然他那時候已經(jīng)被暗殺過十三次，但很多次都是有驚無險，死亡近在咫尺時，對方卻被隱藏在黑暗中的影子殺死，在第十四次被暗殺前，他都認(rèn)為死亡無非就是睡覺的時間比較長而已。

    老人得知燕文殊逝世的消息后，就大病了一場，兩條腿本就在*的時候被批斗而落下病根，此一病就再也不能走動。從那以后，老人就沉默寡言，甚至連老爺子都沒能和他聊上幾句，他也從來沒有向別人傾訴過此事，能和蕭云講起，說明他還是能夠敞開心扉，不說放下此事，起碼也能減輕內(nèi)心的憂傷。

    真正的絕望，是沉默。

    念及此，蕭云開口問道：“燕老，文殊叔他怎么過世的？”

    老人愣了下，放在絨毛毯上的枯老手掌微微緊了緊，沉默許久，望向遠(yuǎn)方道：“文殊和鶯兒都是國安部的，在海灣戰(zhàn)爭的時候，他們?yōu)榱藞?zhí)行國家的一項(xiàng)機(jī)密任務(wù)，秘密潛入伊拉克，不料行蹤敗露，為國捐軀了。那時候，你還很小，連他們一面都還沒有見過。”

    蕭云眉頭微皺，靜靜地聆聽著老人的訴說著這段辛酸往事，內(nèi)心欷?不已，忽然想起了自己整日與死神打交道的顛沛生活，嘆了口氣，輕聲道：“死亡太真實(shí)了，沒有誰能從死神的國度歸來，向我們講述那里的法律?！?br/>
    人沉默，風(fēng)沉默，夏蟲也跟著沉默。

    老人忽然陰聲道：“孩子，記住一句話，若想得到些東西，你就必須失去些東西?！?br/>
    蕭云一驚，沒想過會從對方嘴里聽到這句話，怕是觸到了他的不堪回首的傷心處，于是輕聲安慰道：“燕老，文殊叔是偉大的，他為了這個國家貢獻(xiàn)了他的一切。他的犧牲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就讓這個最大的遺憾掀過去吧，我想，他在天之靈也不希望您老為他如此不釋懷。”

    話音未落，瞬間，老人面色冷峻，右手重重地拍在了輪椅扶手上，巨大的響聲在黑夜中直沖云霄，詭異無比，冷聲道：“你記住，這個，永遠(yuǎn)不是我心中最大的遺憾！文殊他為國捐軀，那是他死得其所，我雖然難過，但我也感到欣慰，懂嗎？”

    蕭云啞然，內(nèi)心深處一片陰寒，神情凝重，肅然地點(diǎn)著頭。

    他從來沒見過老人會用這樣雷霆震怒的語氣說話，那種寒若冰霜讓人無法呼吸。

    即便是處變不驚如他，也會被這種氣勢所震懾，那雙優(yōu)雅如鋼琴家的手也有些微顫。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很久，老人才恢復(fù)了祥和，像近在眼前的無數(shù)矛槍驟然散去，眼神溫柔，看著旁邊微微有點(diǎn)拘謹(jǐn)?shù)哪贻p人，輕輕笑了笑，輕聲道：“孩子，被嚇到了吧？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動怒嘍，你真是一個不乖的孩子?！?br/>
    蕭云窘迫一笑，穩(wěn)穩(wěn)心神，輕聲道：“在我小的時候，老爺子沒少訓(xùn)我，要不是媽媽攔著，他都要動手了。不過媽媽還是不能面面俱到，防住了老爺子，沒防住您，我還是被您給打了，屁股都腫了?！?br/>
    老人十分開心地笑了起來，似乎想起了很多愉快的往事。

    蕭云微微垂下眼簾，不敢再胡亂說話，“禍從口出”這句話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半晌，老人停止笑聲，張開雙臂，柔聲道：“孩子，到這兒來。”

    蕭云嘴角微翹，單膝跪地，投入了老人懷抱。

    人總是會疲憊，會饑餓，會寒冷，而長輩的愛，就是休憩的床，填肚的米，御寒的裳。

    一老一少就這樣在夜色中，輕輕地抱著，感受著親人間的溫暖。

    周圍的蟲兒也沉默不語，似乎怕出聲打擾了兩人的清幽。

    天上一眸彎月，池中半輪水月，上下爭輝，如置身于晶宮鮫室之內(nèi)。

    微風(fēng)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令人神清氣爽。

    老人輕輕摸著蕭云的腦袋，忽然說了句：“如果有女人愛上你，別拒絕，對她好點(diǎn)?！?br/>
    蕭云震驚，抬頭望著他，無論自己怎么掩藏心事，終究還是要被這個老人識破，悲哀。

    “人，總是需要愛情的，不然會空虛，繼而變得陰沉，做人不能太無趣?！崩先诵Φ?。

    “我明白了?！笔捲戚p輕笑了，由心而發(fā)，似乎想通了什么。

    “過幾天，去看看你母親以前在寧州住的地方吧。”老人語氣溫柔得就像綢緞。

    云輕聲道。

    “夜了，回去吧?！崩先溯p聲道。

    蕭云點(diǎn)點(diǎn)頭。

    一老一少沿著來時的路悠悠走著，響起一串沙啞清腔老花旦：春秋亭外風(fēng)雨暴……

    路上，投下一個修長的身影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高低錯落，十分有趣。

    只是，他們沒有一個發(fā)現(xiàn)，就在他們方才聊天的不遠(yuǎn)處，一片竹林中，站著一個身影，渾身上下籠罩在一片黑暗中。月光透過竹葉，弱弱地灑在他身上，卻看不出半點(diǎn)光明來，他似乎只屬于黑暗，只是這人世間的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竟神不知鬼不覺地闖進(jìn)這片禁區(qū)，看著遠(yuǎn)去的背影，揚(yáng)起一個莫測的笑容。

    倏地，身影消失不見，仿佛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