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兒被他肅殺的表情嚇了一跳,卻沒有認出他來。
單王爺目光凝滯,盯著藍宇的面龐和那半張銀色面具,心中已有了揣測,卻不敢明說,故作鎮(zhèn)定地說道:“此乃軍中要地,來者何人?”
藍宇鬼魅地笑了一下,上前道:“王爺真是老了,連我,都想不起是誰了。不過,像我這樣卑微的棄子,忘記了也無妨?!?br/>
王爺咽咽口水,心中忐忑。這段日子以來,他沒少派人暗殺藍宇,卻一直未果,現在相見,會不會出什么事情。
見王爺不說話,藍宇又道:“哦,看起來王爺是真忘了,不如讓藍宇提醒提醒……”
“不必了!……我想起來了……”
“哦?想起什么來了?說說。”藍宇摸摸臉上面具,逼近道。
單王爺護著媚兒,后退一步,不敢和他對視,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怎么不說話了?是不是連自己做過的事情都覺得難以啟齒了?”藍宇的手放在劍柄上,繼續(xù)說道:“當年,你和這個女人逼死我娘,又將我趕出王府,現今又派人百般追殺。哼,如今總算和尊貴的王爺見了面,我可要好好欣賞你們的表情才對?!?br/>
媚兒在王爺身后嚶嚶地哭起來,含糊地叫著:“王爺,王爺你快將他殺了,快!”
忽然一陣冰涼附在她的脖頸之上,抬頭一看,藍宇已不知何時越過王爺,閃到面前,腰間佩劍已經抽出,劍刃觸碰在自己的皮膚之上。
她被嚇得當場說不出話來,渾身哆嗦。
“宇兒,不要傷害媚兒!”
被推倒一邊的單王爺大喊道。
宇兒?哼!他也配?。?br/>
藍宇的眼神就如同雷電一般,劈在王爺的心上,不怒而威。
“你娘沒有死?!眴瓮鯛斝闹徐?,竟吐出這樣一句來。
想當年,他喜歡上一位名叫“蔓兒”的青樓女子,并有了孩子。他便贖了她,接到家中納為小妾。又過了幾年,他卻有了新歡,并做了當家夫人,也就是這位異姓王爺的福晉。
她生得極美,卻性子驕縱,府中的大小事情她都要去摻上一腳,尤其是王爺女人們的事情,更是三天一小管,五天一大管。
但王爺對她喜愛得緊,又為人軟弱,這些事情也就漸漸都由得她去了。那一次,她誣陷蔓兒于外人有染,給她冠上不貞的罪名,加之她本就是妓女出身,一時間,世人皆為不齒。
王爺雖痛心疾首,卻到底喜歡她幾年,不忍奪其性命,便暗自派人將她送了出去。當然這件事情,媚兒也是不知道的,只以為王爺已懲戒了她,去地下長眠了。
之后的一段時間,王爺不知為何總能想起這件事來,心煩意亂,看見蔓兒的孩子宇兒便更是如此,恰巧媚兒才剛為他添了一子,便將藍宇送了出去,成了季家的繼子。
父子一別,便是經年。再見之時,他已成了名動京城的劍客,武試狀元。
兩個人相遇在皇宮之內,他從藍宇的眼神中讀出徹骨之恨,又聽聞藍宇得到了皇上的重用,他恐其報復,便痛下殺手,一絕后患。
“她在哪?”藍宇抽回寶劍,心中波瀾萬千,卻只化為這淡淡的三個字來。
單王爺搖搖頭,將當年的事情簡單一說,又道:“我派人將她送到了北面的一個小縣城臨河縣,只是不知如今還是否在那?!?br/>
媚兒這時緩過神來,眼神狠狠地瞪向王爺,原來當年他不緊沒有殺了那個女人,反倒送出城去,若不是藍宇還站在這里,她非要好好問一問才罷。
單王爺瞧見她的眼神,心虛地地下了頭,頗為尷尬地看著自己的腳面。
“王爺,藍宇是皇上委派的先鋒,此時軍事最為重要,所以之前的事情我們暫時不議。等打了勝仗,我再和你們一起細細算賬?!?br/>
看著單王爺軟弱不堪的樣子,藍宇冷哼一聲,有些不敢想象就這樣一個人會是那個十六歲就成為天下第一的將軍,歲月催人老,難道心也會被這時光的刀割得軟弱嗎?
如果王爺說的是真的話,那應該要怎樣對之為好呢?
至少,他保住了娘親的性命……
一切,要等找到娘親再說。
藍宇冷冷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媚兒,甩身而去。
天氣漸漸冷了,鄔縣本就寒冷,此時更加讓人皮膚發(fā)疼,唇裂手干。
軍中物資緊張,士兵們苦不堪言。
但盡管如此,景軍的狀況還是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因為新來的先鋒大人要比那個什么異姓王爺強得多,幾月以來,對他們噓寒問暖,毫無官吏之勢,卻武藝高強,懂得布陣練兵,頗有大將之姿,軍中之人莫不對他佩服稱贊。
加之他面帶半面銀色面具,又有傳言說他曾是出劍必見血的俠客義士,上過雪山穿過野林,與兇獸相斗,更不懼怕官府勢力。
這樣頗具傳奇性質的故事總能讓平凡的士兵們熱血沸騰,心甘情愿地跟著藍宇沖鋒陷陣,勇殺敵軍,讓一份一份的捷報傳入京城,傳入皇上的耳中,自然也傳讓在宮中滿心思念的青柳稍稍放下心來。
日子就這樣天邊的云彩一樣,風一卷來,它們便飛速地在天空飄過,然后變換著千奇百怪的形狀,讓看著它們的人有萬千的遐想。
宮中的日子十分平淡,有皇上的保護,青柳倒是過得平安無事,她最喜歡坐在空蕩蕩的院子里,不留一個伺候的丫鬟,就這樣捧著一杯暖茶呆呆地看向天邊。
她總是想起許多許多的事情,她和身邊的那些人曾經歷的種種,都如斯清晰,難以忘懷。
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她披著披風站在梅花叢中,抑制不住臉上的笑意,因為有那么一段記憶,就如同這漫天飛雪一般,盈盈繞繞飄在心頭。他站在一片純白里,像是張溫柔的畫卷。
有時候,她也會試著學一些女紅,漫長的時光讓她學會安靜下來,總要做一些事情來打發(fā)孤單到骨子里的無聊和寂寞。這時候,她總會想起一個可愛的姑娘。那個姑娘總是穿著暗淡的顏色,緊緊地跟在自己的身后,無論做任何事情所為的,都是她。
那時候,沙菊也總是為自己繡些精細的東西,陣腳里面都是滿滿的,柔和的心意。
還有自己的母后,也喜歡給她做些香囊手帕之類,現在覺得珍貴,當時卻只認為是尋常的事。
離開王府進入皇宮的第一天,她便懇求皇上救下母后,卻只得到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母后竟在自己離開之后,馬上自盡而亡了。
而那天母后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只不過是在安慰她,勸她離開王府,遠離危難而已。
青柳想起這些,眼圈微紅,卻沒有再輕易流淚了。她想她終于漸漸學會了堅強,無論未來的路究竟怎樣,她都能安然地接受。
那些曾出現在生命中的人們,無論能否陪她走到最后,她都不會忘記。
她愛他們,真的。